相信很多人都进过若干年高考补习班,无论是否榜上有名,都不会忘记那段时光。
我是1979年年初进入高考补习班的。班址位于本县第一中学院内。设文科理科各一个班。我在文科班。班长是谁,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结束后,次年底就恢复了中断十年的高考。再也不用贫下中农推荐,再也不用盖这个官印那个公章,莘莘学子可以凭真才实学,通过一套试卷的公开公平公正的竞争,去圆自己的大学梦了!
时而听说某某考上了北京大学!时而亲眼目睹一众亲友簇拥着某某,去宿县或固镇县赶火车,到省城甚至是上海、广州、武汉等地上大学!24岁的我,心性逐渐躁动起来,再也不甘心在县委机关当一辈子打字员了。
我的直接领导严肃批评我,大道理、小道理、软话、硬话,说了几箩筐,也没达到预期目的,只好同意我去上补习班,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本职工作,否则,调离单位直至开除。谁知他的话音刚落,我连想都没想就爽快答应了。他手指着我,气恼不已,大声说,你这孩子,疯了!
一开始,补习班的秩序是混乱的。进入补习班的,要么是往年落榜者,要么是中小学教职工子女,要么是官员亲属,要么是在职职工,要么是待业人员,要么是社会闲散人员,为了圆大学梦而相聚在一起。尤其像我这样的在职职工,在单位都是凭本事吃饭的,说话、做事,都随性惯了,猛一下子被圈在一个空间里,跟一帮鱼龙混杂的人在一起,规规矩矩地喊老师好,无论如何也不适应。
班主任孙炜老师很有统领全局能力!他协调各科老师,一套试卷就把我们给整治得服服帖帖。
那个细节我至今刻骨铭心!孙炜老师对每个人的试卷进行点评,直呼其名,毫不客气,一语中的。轮到我时,孙老师说,你呀,语文还行吧,但是也刚过60分,在全班45人中,排名就算第20名吧。给你点面子,因为你是县委领导。
哄——全体大笑!孙老师抬手往下压了几下,接着说,其它各科,什么数学政治历史地理都在50分以下,哎,好像你这号的都没学过历史地理吧?
我恼羞成怒已快到极点!当时的我,如果有枪,我会以最快速度抄起枪,打开刺刀,对准他,突刺——刺!似乎不这样,我三年的绿军装就等于白穿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回到单位宿舍,水米未进,一夜无眠。
夜半更深,我摊开那一套试卷,看着那些鲜红的叉号,落下了羞耻的泪……
天快大亮时,几句励志名言浮上心头,激励着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天生我才必有用!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半小时后,我起床洗漱完毕,豪情满怀,精神抖擞,来到我所在的打字室,操起我那台机械打字机,乒乒乓乓地打起文件来。那天,从清晨四点多到下午快两点,我一直在工作,把头天积压下来的文件全部打好、校对好、印刷好、装订好,交给收发室以后,匆忙到食堂吞下几口馒头和稀饭,骑上自行车就奔补习班而去。
是的,我没学过历史地理,但那不是我的错。我该学历史地理的时候,学校在组织学生拾粪、学毛选、挖战壕、干农活、打扫厕所等,唯独不学数理化和英语历史地理等文化课。
小学我只上到四年级。整个中学阶段,基本没学任何文化课。所以,在进入补习班之前,语文,我连语法、修辞、逻辑的最基本知识都不知道,甚至连主谓宾定状补都没听说过。数学,只会加减乘除。至于历史地理物理化学政治英语等等,基本是一片空白。
我要把荒废的时间抢回来!我要把耽误的课程补回来!我要做一个合格的高中生!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奔着这些目标,我静下心来,沉下身段,融入了补习班氛围。
每天,我发疯似的,废寝忘食工作,如饥似渴学习,单位、补习班两头跑,真正做到了工作学习两不误。
单位领导开始夸我了,班主任孙炜老师经常表扬我了,试卷上的红叉明显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对号……
我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地走进了1979年高考考场!一段抓耳挠腮的等待过后,我荣幸地进入了录取生预选范围!单位领导很高兴!整个县委大院传为美谈!
可是谁也没想到,国家教育部换部长了!新上任的蒋南翔部长,签发了一个文件:在职职工报考大学,同等条件下,录取分数线提高30分!
这个晴天霹雳,一下子就炸碎了我的大学梦!
提高30分以后,我仅仅只比本科最低录取分数线高6分。我那时心高啊!专科根本看不上眼的。
其实,我那年是能够得到更高分数的!我所在的考场,考生将近三分之一是补习班的,所有的监考老师,孙炜老师都帮我们打过招呼,我跟左后方的一个同学说好的,我的语文试卷给她看,她的数学卷子给我看。考语文时,她抄了我20多分答案。考数学时,她递卷子给我,监考老师也侧过身去,看着门外,后面的监考老师仍在低头看书。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壮不起来胆,去伸手接过那张试卷!就这样,僵持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终考铃声响起!我硬生生地错过了大好机会!
后来,那女孩被上海一所大学录取。从此,杳无音信……
我的大学梦的破碎,从理论上来讲,是我的道行不深,学业水平还是欠火候;从实践上来看,我心眼太死,胆量太小,做事不灵活,尤其缺乏临门一脚功夫。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