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争竞什么呐,谁要拿走良心?老四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说。青山说,老四憋了泡尿,不赶紧走闹心。满堂说撒尿啊,门口沙子堆里尿不得了,你那宝贝蔫黄瓜似的谁愿意瞅?老四想怎么也瞒不住了,一狠心把银锭稀里哗啦倒在桌子上。你也看看,房梁上掉下来的,你跟我们也沾点光儿!
满堂俯身看了看,还拿起一块用牙咬了一下,真的哎,这回浦三儿发财了!咱不能轻饶了他,不让他大出血也得狠狠糟他一顿!老四说我刚跟青山说见者有份儿,咱们平分了它。他清高得很,才不稀罕呢。满堂一笑,你说见者有份儿也包括我吧?咱穷人家平时摊不上好事儿,既然赶上了该着走运,观音菩萨不也救护穷人吗?按我说,叫上所有搭根儿的人,全落点儿实惠,包括浦三儿、韩六儿、周掌柜、李广成,胡大爷要是没走也算一个。十个人均分不皆大欢喜吗?
老四急了眼似地说,那干脆写张告示贴大门上吧!门口儿再安个大铁锅,炖了肉谁来谁吃!满堂说这不是商量吗,你急什么眼?我就喜欢大伙一块儿热闹,娶媳妇抱儿子不都大宴宾朋,就连送葬回来谁不摆好几桌?老四气的一手拉开大门,热闹热闹!咱们喊吧,都来热闹热闹!
周掌柜一脚踏进门来,你们都在呀?我正要看看你们干的怎么样了,临了别忘了熄灯,没修好房子别再着了火。
老四愣了,心里拔凉拔凉的。完了,真是外财不富命穷人!还有浦三儿,每天都过来看看;还有韩六儿,说不定抽冷子冒出来;还有左邻绳蔴店的;还有隔壁干货铺的、对门儿裁缝铺的!还有一大帮不相干的。他瞪了一眼冷眼旁观看笑话的赵青山,恨不得宰了他。心里他妈的、王八蛋的骂了一溜够。
老四的爸爸张君惠也是东小口老住户,打小在一家画店当学徒,跟师傅学字画装裱。那是个细致活,装裱的字画说不值钱换不来一个烧饼,说值钱能盘下个店铺,全凭客户张嘴一说。所以每张字画都不能稍有破损玷污,更别说开裂蜷皴了。有次张君惠一个没留神,一大坨糨子滴到画面上,赶紧擦洗修补,可是越抹越脏,客户来了不依不饶。掌柜的赔了一大笔钱,作揖打躬才把人哄走,过后给张君惠一顿好打,而且毫不留情地让他卷了铺盖。张君惠装裱手艺没学好,却打得一手好糨子,这成了他的本钱,回家开了个冥衣铺,专糊纸人纸马外带糊顶棚。但这个行当本小利微赚不了大钱,而且是等客上门没法吆喝的。生意清淡的时候米面都无以下锅,加上老伴儿久病难医,经常穷得揭不开锅。老四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从小对钱财垂涎得要命,抢过叫花子,饭馆儿舔过盘子,养成了偷鸡摸狗的坏毛病。但他对浦三儿惟命是从,也是为浦三儿常赏他仨瓜俩枣,送过旧衣旧鞋,更是因为他家买卖是浦三儿帮衬火起来的。冥衣铺原来靠张君惠居家坐等生意惨淡经营,没字号也没招牌。浦三儿说要想买卖好必须把牌子立起来,扬不出名去,人不知道你是谁,买卖怎么能火?可冥衣铺卖的都是纸人纸马,烧给死人的,能用什么吉利字儿?有,这难不住浦三儿。他先给起了个字号叫“仙人居”,人们觉得太大了点,后又改成“礼贤阁”,人人称好,牌子也就立起来了。牌子立起来就得装饰门面,浦三儿叫他把十二生肖都糊成灯笼大小,一拉串挂在店门外边当幌子。货也置办齐全些,添上香烛供品绢花果盘儿,连孝帽子黑箍都备上。他还出主意,刻了几枚印章,写上字号和地址,把纸人纸马纸元宝都印上字,卖出去的东西就成了活广告。再在门前挂上幌子,像乡间酒馆的酒旗一样,写上大大的“礼贤”二字,让人抬头能见。这招还真灵,第二年冥衣铺生意大有好转,不少商户到他这儿趸货,冥币、白蜡、金元宝都成捆的批发。第三年有殡仪馆派人来联络,每年拉走好几大车。眼见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张君惠对浦三儿感激不尽,浦岩松葬礼他送了全套执事,并且个个精致、讲究,还分文不取。老四对浦三儿既敬且怕,所以有了事儿就极力帮忙。
面对突然掉下来这一大笔钱,老四先是欣喜若狂,没想到要竹篮打水,失望得差点掉眼泪。见浦三儿进门,他虽心有不甘,却实在不好意思吱声了。毕竟是人家浦三儿租的房,他不过是来帮工的。
那这笔财富怎么了结呢?周掌柜说干脆把韩六儿也叫来,一块儿商量。
浦三儿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明不白的钱拿着烫手。福祸相依,眼目前挺高兴,说不定会招灾惹祸呢。
老四说,那样儿说你给谁不是害了谁?脏水不能外泼,还是咱分了吧,省得祸害别人。
浦三儿瞄了他一眼,说,要不充公吧,交王巡长。
满堂说交他?见钱眼开的主儿,不私吞了我改姓!
韩六儿说劫富济贫吧,咱这条街赤贫的好几家儿,给谁不翻个身?
青山说给谁不给谁的都不好,碰上眼红的再挑起事儿来。
老四说听我的吧,咱们六个人每人四个,剩下的打酒吃肉,神不知鬼不觉的多利索!
都分了本主找来咋办?吃了再吐更糟心!韩六儿说。
老四一拳打在桌子上,天降横祸我们得顶着,天降金银我们干看着,那不成傻逼了吗?行善扶贫是有钱人的事儿,咱们穷得叮当响还打算斋僧济道?你们谁不要拉倒,反正我拿我那份儿!说着先揣起四块。满堂往回抢,老四冷不防推了满堂一趔趄。满堂是打铁出身,浑身的力气,一抬手就把老四提拉起来。凭你这能耐还跟我练?扔你跟扔猪尿泡似的!老四拼命挣蹦,抻着脖子要咬满堂胳膊,浦三儿连拉带劝掰开满堂的手。说,你们看,没钱的时候像亲哥们,见了钱就反目成仇了!再来了外人,还不打成一锅粥?
周掌柜说,不是有那么几句话么,气是无烟火炮,色是刮骨钢刀,酒是穿肠毒药,财是惹祸的根苗!咱东小口都是几代人的情分,为了钱结几个冤家对头,不正是祸根么!
青山说对呀,钱有花完的时候,日子哪是个头啊。凭力气凭本事,那才是光明磊落的踏实日子呢!
最后还是周掌柜拿了主意。咱们都是穷人,谁不指望攒点钱呀,兵荒马乱的。依我看每人拿俩存着喜兴喜兴,其余的交给青山保管,要是本主儿现身了呢,都分了怎么交代?两年之内没着落,剩下的干点儿实事。
大伙问干什么实事?周掌柜说,你们几个的孩子都老大不小的了,不得学点什么?租间房子,请师爷教他们念书,不是结个善果?
大伙都说这主意好,就这么定下来了。一致同意保守秘密,将来办了学堂,把李广成家孙子也捎上。依老四的主意,喜从天降,咱得上九爷那儿庆祝庆祝。浦三儿说,抱着元宝喝酒去?别把九爷吓着,酒还没斟满就先惊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