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与江流

人生路漫漫,不是一条笔直的国道,而更像是一条蜿蜒于山野间的土径。它不标在地图上,也不被导航所收录。它从你第一次独自离家的背影里发端,穿过少年时教室窗外的蝉鸣,穿过青年时在城市地铁站里迷途的夜晚,穿过中年时在医院走廊来回踱步的凌晨,一直延伸到某一天,你站在老屋门前,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条路,没有红绿灯,却处处是岔口。每一步都算数,每一程都留痕。你曾为一个选择彻夜难眠,也曾因一次偶然而改变方向。你跌倒过,在泥泞中哭过,也曾在某个山顶回望来路,忽然觉得,那些痛楚与孤独,竟都成了你骨骼的养分。

这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被规划的。

而江水浪涛涛,是另一种存在。它从雪域高原的冰川滴落开始,汇聚溪流,劈开峡谷,冲刷平原,终将奔向大海。它不问为何而流,也不犹豫该往何方。它只是流,日夜不休,万古如一。它冲垮过桥梁,也滋养过稻田;它载过渔夫的孤舟,也映照过诗人的月亮。

江水不回头。哪怕前方是悬崖,它也纵身跃下,化作飞瀑,响彻山谷。哪怕途中被大坝拦腰截断,它也只是暂时沉静,积蓄力量,终将绕过或冲破阻碍,继续向前。

人生如江,江亦如人生。

我们何尝不是一条条奔涌的支流?童年是清澈的山泉,叮咚作响;青年是激荡的峡谷急流,撞石飞溅;中年渐宽,水面开阔,暗流潜藏;老年则趋于平缓,如入海口,与天地交融,不再争急,却更见深广。

但人与江水最大的不同,或许在于:江水从不回望,而人总在回望。

我们一边往前走,一边频频回首。回望那些错过的人,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本可以不一样的选择。可江水不会。它只知向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奔向更远的地方。

于是,我渐渐明白:人生路漫漫,是给我们时间去经历;江水浪涛涛,是教我们如何前行。

不必惧怕路长,因为长路才有风景;不必畏惧浪急,因为激流才能磨砺筋骨。你不必做那静止的湖,只映照天光;你该做那奔涌的江,哪怕无人喝彩,也要在无人看见的山谷中,唱出自己的歌。

有人在江边立碑,纪念某位伟人曾从此经过;可江水不记得名字,它只记得那身影曾倒映其中,然后被冲向远方。真正留在江里的,不是名字,是那份不曾停下的姿态。

所以,走吧。

像江水一样走。

哪怕前路是荒原,是绝壁,是无人知晓的暗夜,你也只管向前。你的脚步,会踩出新的路径;你的坚持,会汇成新的支流。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也成了某段历史的源头,某个人生命中的光。

人生路漫漫,江水浪涛涛。

走着走着,你就成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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