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了趟老家。
竟然见到了远房姑姑，那个从小带着我玩，让我像尾巴一样跟来跟去的温婉姑娘如今已变成气定神闲，面容清丽的中年妇人。身形消瘦，一如从前。
她愉快地和婶子大娘们聊着家长，极力邀请正在高中读书的邻家女孩，要她周末到家里玩。
我远远看着她，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20年前她的花样年华，经媒人介绍，她认识了一个家境殷实的生意人，准备嫁为人妇。
临近出阁的日子，我每天往她家里跑，因为对新娘有万千不舍。这种欣喜和不舍相掺杂的感觉我从未有过，非常新奇。
我喜欢看她满脸欢喜地整理衣物，看她拿着新买的头饰在辫子上比来划去，看她不厌其烦地洗脸抹脸照镜子，还哼着小曲，我知道她心里喜洋洋。
这天，我推门进来，她妈妈正陪着她试穿新衣。见我来，她急忙让我搭手挂上内衣的挂扣，我艳羡地望着她，不禁赞叹说：“姑姑穿嫁衣真好看啊！”
她妈妈不由得叹口气，说道：“人是好看，可这有啥用，一年级都没上完，不识字的闺女出嫁，揪着妈的心哪”。
我不以为然：“那怕什么，很快就到了婆家，姑父会教她的。”
姑姑听罢一笑，来了句：“还是算了吧，这个羞遮都遮不及，我可不想让人家瞧不起。”
我恍恍惚惚，听不明白了：为什么会看不起呢，不是非常非常喜欢才决定要在一起的吗？都是一家人了还会嫌这嫌那吗？
2
年少的小孩总是特别善忘。随后的日子，我忙着没完没了的学业，那个关于姑姑的困惑也渐渐沉入了岁月长河。
如今，我已旁观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也动摇了懵懂年代的笃信和坚持。路遇不爽不太会咬牙切齿，见到劳燕单飞也懒得抱憾激愤，至于夫妻两人是不是必须肝胆相照这个牛角尖，我知道其实也钻不得。
今天再见她，勾起了这段回忆，也随之忆起了年少时面对老人的忧虑万千，我那种种不以为然。
那是一种无法回归的可笑，但是可爱。
都说男人是锦上添花的生物，你只有让自己活成一面锦，他才会忙不迭地来添一抹典雅高贵。
但是，道理虽好，却不可能有哪个女孩能活得完美无瑕，甚至有的还带着致命的硬伤，比如“一年级都没有读完”。
3
幸运的是，生活的智慧其实和学识不甚相当，目不识丁并不影响一个姑娘的早慧。因为她早早琢磨出了这个道理：
“爱他，女人可以偶尔示弱。但因为爱自己，女人需要一直‘护短’。”
当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时候，你不必逞强，莞尔一笑，告诉并肩的那个人“这个我不行，还得你来”。这个弱，如早柳扶风轻扫眉关，惹得心旌动摇。在危难时刻，男人自然是要挺身而出的，这种彰显雄性风采的机会，他非常乐见。
但识文断字这种事，别的姑娘可以，自己却不能，这已经不是“弱”，而是“短”。你只有使点小心机，把自己的短板掩饰起来，不为外人知，不被外人道。
这么多年来，不知她在婆家是怎样苦撑，保守着这个秘密。或许她会跟着自己的孩子认字扫盲，或许她还有别的小聪明，总之，她似乎过得不错，一家和乐。
为了护短心思费尽，看似有点处心积虑，但我相信这绝不是欺骗。
利己但不损人，这是生活教给女人的小机智。而聪明的姑娘一般都会好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