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小宝贝,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撕裂……”
星际大盗巴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脖子被一只套着金属手套的大手死死攥住,脸涨得通红,双眼翻白。就当他即将窒息而亡的刹那,套着金属手套的大手放开了他的脖子。“嗬……嗬…嗬……”巴本大口喘着粗气,目光顺势向前看去。
金属手套的主人是一名身穿复合式单兵作战装甲的光头战士。战士身材高大,满脸都是丑陋的疤痕,右眼完全被机械义眼所取代。微型摄像头般的眼球闪着瘆人的红光。
战士居高临下,冷漠地打量着被电子镣铐固定在铁椅上的巴本。“安静。”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摄人心神的力量。让刚想再次咆哮的巴本,顿时哑火。见巴本已安静,战士才转身回到驾驶位。
“该死的枭,迟早我会弄死你。”看着战士在驾驶位上的背影,巴本嘴唇微动。
对这名战士,巴本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他叫枭,是一名赏金猎人。可就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从仙女星系追到人马座下悬臂,将自己从粉腿玉抱中抓起,丢上飞船,驶向太空。这些天巴本在心中对枭异常畏惧,只能用污言秽语来掩饰自己的恐慌。
枭毫不在意身后巴本种种微表情,他紧握舵柄,完好的左眼盯着身前虚拟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据,确保飞船不偏离航向。飞船窗外时隐时现的星光,将他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作为赏金猎人,枭的目标非常明确,抓住巴本,送往联邦治安署,换取赏金。他本人对巴本的观感没有好恶。毕竟穷凶极恶,背负数十桩命案的巴本,除了赏金丰厚以外,并无其他意义。赏金猎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转行星际悍匪的大有人在。他们的名声比星际大盗也好不到哪去。因此枭也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巴本就是了。
半个世纪前,人类星际联邦与智械族长达百年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联邦与智械族在超大星际要塞天琴长城签订和平协议,以天琴星团为界,划分彼此的疆域。双方休兵罢战,得到近五十年的和平时光。
据联邦官方历史记载,双方之所以能签订和平协议,是联邦大军依托天琴长城一次又一次击退智械族的侵略战后,智械族不得已做出的选择。不过一些独立史学家声称,所谓的和平协议,其实是因为联邦错误预估形势,策划一场冒进的、针对智械族的军事突袭,整个联邦第七战区毁灭后,不得不签订的城下之盟。当然,这些史学家的言论自是翻不起什么浪花,联邦思想管理局一直锁定着他们。
“联邦就没有什么第七战区!”著名史学教授张凯在讲台上信誓旦旦地对台下的学生们说道。他可是天琴长城和平协议签订时的亲历者之一。
事到如今,半个世纪前的历史真相为何,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自人类星际联邦建立以来,便是一个外向型的星际国家,不断向外扩张,延展自己的疆域,但在与智械族签订和平协议后,它停止了前进的步伐,转而成为内向型的国度。没有疆域的拓展,没有新的星域和土地,便没有获得新财富的动能,因此阶层固化,财富分配不均已成联邦主要矛盾。
当国力和财富不再高速增长,隐藏于联邦社会当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病菌,犹如癌细胞般迅速蔓延,深入各个阶层。五十年来,贫民越来越多,他们与早期被联邦驱离、又被称为“拾荒者”的异议分子相融合,形成各样的暴力团体,扎根于联邦边疆,并向联邦内部渗透。
各种矛盾积累下,公民发起对抗的事件频发,甚至爆发区域性叛乱,联邦不得不派大军镇压,维持中央稳定。历经数次平定地域叛乱战争,中央对地方掌控力削弱,治安迅速恶化。联邦为解决这一顽疾,无奈之下,将治安管理权向民间开放。赏金猎人便是这一政策下的产物。
枭抓捕巴本时,便已想好下一站的目的地——远在飞船数千光年外,一颗名为“萨尔泰”的行星,那是联邦南部边疆的重要交通枢纽,重要的货物集散地。拥有十亿人口的萨尔泰行星,商业繁盛,众多的联邦商人云集于此。枭选择前往这颗星球的原因在于,当地治安署开出的赏金比其他星球高出三成。再者,萨尔泰行星周围的宇宙航道被星际海盗和悍匪们视作巨大的肥肉,常常盘踞在侧。未来能接到的“大活儿”绝不会少了。想到这些,枭手中的舵柄似乎更加灵活,飞船的航速又上升了一节。
一个月过去,漫长的星际旅行结束,萨尔泰行星出现在飞船前方……
2.
在一系列严苛到几乎不近人情的信息审查过后,枭驾驶飞船缓缓驶入太空巷。飞船滑翔时与太空巷金属甲板剧烈摩擦,巨大的气流喷向四周,久久不散。当飞船的舷梯搭到太空巷的甲板上面。手脚戴着镣铐、脸扣着束具的巴本慢慢走出舱门,步履蹒跚地朝前方移动。在他对面站着治安署官员和数名萨尔泰行星防卫军士兵。
“快点!”枭语气冰冷地出现在巴本的身后。巴本身子微微一颤,努力挪动疲惫不堪的身子,使劲加快步伐。可惜他行动速度依旧快不了多少。
巴本如今是怕极了枭。这一个月的漫长旅途,他多次试图抢夺飞船控制权,要逃脱囚笼,都被枭一次又一次化解。于是,巴本免不了受到刑罚。想到枭的种种手段,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治安署官员和防卫军士兵的眼神他都觉得柔和许多。
“感谢您,枭先生!”带着一脸公式化假笑的官员目光越过行动迟缓的巴本,落在枭的身上,“抓住巴本,您可是为萨尔泰行星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五十年来,随着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减弱,联邦初立时,“一切为了联邦”的公民共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带有离心主义情绪的“为自己家乡而奋斗”的乡党情怀。即使同隶属于中央系统,家乡“萨尔泰”在治安署官员的意识中仍是放在首位的,联邦只能屈尊其后。
“大盗巴本缉拿任务完成,现正式交接!”
枭语调依旧冰冷,他不想与眼前这名官员进行无聊的客套。一切不过是场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罢了。
“好的,好的,这就交接。呵呵……”
见枭不理客套,直奔主题,官员只能自顾尴尬一笑,向身后护卫军士挥了挥手。两名士兵快步上前,架住巴本向另一侧准备多时的悬浮囚车奔去。而那名治安署官员随即在手腕上的智能终端轻敲数下,一个虚拟屏幕出现在他与枭之间的半空中。
“A级通缉犯巴本正式缉拿归案,缉拿人:枭。奖金50万联邦信用点。”随着屏幕中文字的变化,交接手续正式完成。“信用点已进入你的联邦终端信用账户,请查收。”
当人类离开古老的地球,进入宇宙太空,并建立人类星际联邦,古老的纸质货币已被废止,取代它的是以数字货币发行的联邦信用点。信用点已被使用数个世纪,与联邦方方面面紧密连接。
嵌在自己手腕上的智能终端确认收取后,这场联邦治安署与赏金猎人之间的交易也至尾声。官员没再与枭寒暄,转身踏上等待已久的悬浮囚车一起扬长而去,要将巴本送至萨尔泰行星重刑犯监狱——罗德里狱。
关于巴本将去哪里,枭并不关心,为自己的飞船在太空巷租下一个停泊位后,他便打算前往萨尔泰行星地表。他并没有像其他旅者那般选择乘坐穿梭艇从太空巷飞往地面,而是选择太空巷与星球地表间相连接,却又不常被人使用的太空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高密度的强化玻璃外微光闪烁。那是穿梭艇划过太空的光闪和卫星时不时发出的电子磷光。经历漫长的等待后,枭终于到达星球地表。走出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中转大厅,出现眼前的是一座科技感十足的繁华都市。这里是萨尔泰行星重要的城市之一的“枫蓝市”
幢幢摩天大楼高耸入云,如同一望无际的茂盛钢铁森林屹立在天地间。盘踞城市天空的飞车管道中,无数悬浮飞车极速飞驰,不见停歇。骑着磁浮摩托的骑士在大楼间隙甩着各样花哨的动作,这时已是夜晚,多彩的霓虹照得整座城市五光十色。
枭的目光从天空回到地面。人行道上,人类与机器人交杂。有的招呼寒暄,有的则是擦肩而过,还有的同坐在街角饮品店,一个拿着饮料,一个拿着机油相谈甚欢。若是在几十年前,这种景象根本不敢想象。
联邦与智械族百年战争期间,考虑到可能被超级智脑和机械人大军渗透的风险,便严格限制公民接触智脑和机器人。不过,随着战争结束,和平降临,这一禁令也成了废纸。五十年间,大量产生自我意识和感情模块的机器人从智械族领地涌出,进入联邦,与人类产生交集。
对街道上的景象,枭见怪不怪,这种情景早已随处可见。手腕上的智能终端红光一闪,显示与萨尔泰行星上的天网联接成功,紧接着一辆悬浮飞车掠到他的面前。不用枭操作,车门自动掀开,露出飞车后座。待枭在后座坐稳,安装全自动无人驾驶系统的悬浮飞车缓缓离开地面,融入飞车管道里的车流中。
枭双手抱怀,眼睛闭合,假寐休息。智驾系统自主运行,车内音响随即飘出一段旋律舒缓的音乐……
“尊敬的乘客,目的地已到,400信用点已自动扣除。”当悬浮飞车在一幢摩天大楼停稳,柔和的合成电子音便在枭的耳边响起。
虽然人类已踏入宇宙纪元,驰骋于星辰大海,但刻在骨子里的古老基因是无法轻易被磨灭的。身处联邦领土的公民只要将智能终端连接至联邦天网,一个念头在终端账户中扣除相应联邦信用点,想要的货品不管多遥远,都会跨过星河送到面前。可人类依旧无法剔除在货品面前,挑剔指摘的优越感。因而古老的“店铺”仍被保留在联邦商业结构中。
飞车飞离的时候,枭已进入眼前的摩天大楼,映入眼帘的便是琳琅满目的超大商场。
“我需要一批生活物资。”
圆滚滚的导购机器人已来到枭的身前。传统的导购员如今已被对货品数据了如指掌、能为客户提供个性化服务的机器人所取代。
“很乐意为您效劳!”电子合成音回荡,皮球大小的导购机器人在半空上下晃动,似乎借此表达自己的喜悦。
很快,在机器人的协助下,一份枭所需的生活物资被打包成箱,送至已经飞回等待在楼外的悬浮飞车后备厢中。整个过程中,枭除了动嘴表达想要什么样的货品外,没有其他动作。
当枭再次坐入飞车时,目的地坐标已输入系统。淡淡气流向四周散开,飞车升空,进入城市的飞车管道中。飞车渐渐加速,先是掠过幢幢高耸的摩天大楼,接着逐渐将城市甩到身后,脱离环绕城市的飞车管道,冲入枫蓝市外的荒野。
人类发展至今日,已然具备改造自然环境的能力,是四季如春,还是白雪苍茫不过一念之间。放眼从天空俯视蓝枫市外的荒野,是一片崇山峻岭,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生长其上,而枭的目的地便在山岭之间。
各种高智能产物充斥在人类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当下,一股名为“复古”的风潮在社会中悄然刮起。参与到这股风潮中的人们认为,与智械族深度接触的今天,人类的科技已然出现不受控的野蛮成长趋势。终有一天,会因过度发展的科技,让人类将不再是人类。为扭转这一颓势需要从人类古老的文明中寻找解药。人类应该回归到古老的模式,以近乎原始的生活方式生存,寻回人性的真我。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复古派”。
只是,过惯了高智能物品辅助的生活,还能回到原始中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人类的科技没被摧毁,就不会回归到原始的生活方式中。选择参与到“复古”风潮的复古派们更多的是出于猎奇心理和体验生活为目的,若真让他们抛开科技的辅助回归原始,估计他们会疯吧。
复古派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喜欢在远离城市的山岭或森林建造一处别墅,用来休憩和放松。载着枭的悬浮飞车便在一座山间复古别墅门前缓缓降落。
3
“枭,你来啦!”
当枭从飞车探出身子,准备打开后备箱取出生活物资时,一名身穿淡黄运动装的短发少女,风一般从别墅门里冲出,来到枭的身旁,顺手抄起被密封在箱子里的生活物资。物资加上密封箱重逾百斤。可少女单手托着密封箱,一脸轻松,似毫无沉重感。枭看向少女闪亮的双眼,不苟言笑的面孔上,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
“小小,老陆到了吗?”
“九叔早就到了。一直在等你。”名为“小小”的少女步伐轻快地朝别墅门内走去,密封箱在她手心稳稳当当,没有晃动。
赏金猎人不是独狼,在追捕通缉犯的过程中需要后勤的支持,因此每个赏金猎人都有自己的团队或搭档。他们口中的人叫陆九,是枭的搭档,一名资深赏金猎人。如今年事已高,退居二线,负责对枭进行后勤支援。而小小全名林小小,是陆九从某颗偏远星球上的孤儿院领回的孩子,现在长大成人,以见习的身份在陆九身边学习。
“呦,枭!”
当枭进入别墅时,穿着短衫的陆九坐在长桌后面向他招手,长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一缕细小的白烟从陆九手旁的茶杯中冒出。
“老陆!”
枭坐到了陆九的对面,看着老搭档苍老的面孔,心中微微一叹。
枭与陆九完全是两类人。枭做事只问利益,不问对错。他认为一个赏金猎人只要抓捕逃犯赚取赏金即可,其他的无需过问。陆九却与枭不同,他心中充满正义感。几乎偏执地执着于正义。这两人格格不入,却没想到搭档了这么多年,也未彼此背叛。想到这些,枭再铁石心肠,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这个落脚点,有点奢侈啊!”枭环顾四周,打量着奢华的装饰。
“无妨的。这是我从一个破产复古派商人手里买来的。他急需资金周转,所以售价极低。”这么多年搭档,只从枭的表情变化,陆九便猜出对方的担忧。“另外,这个地方地势隐蔽,不易被人发现。我们在这也比较安全。”
“嗯,我明白的。”枭点了点头,接着启动了手腕上的智能终端。“此次追捕巴本的任务已经完成,获利50万联邦信用点,扣除在追捕中产生的成本以及购买生活物资的费用,纯利32万联邦信用点。按老规矩,我们六四分账,如何?”
“呵呵,如何分成你说了算,你知道的,我不太在意这些。”陆九摆了摆手,“另外,下次任务带上小小吧。她也该是时候见见红了……”
“我会考虑的,老陆。”枭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和我说说,萨尔泰行星最近有什么活儿可接吧。”
“好……”陆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与枭双双看向别墅门口。
只见在别墅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黑色哥特风的连衣百褶裙,头戴发箍,梳着双马尾,白色长袜搭配黑皮鞋。女孩五官精致,是个美人坯子。只可惜,她的双眼无神,长长一串鼻涕从鼻孔中耷拉下来,正痴痴傻傻地看向这边。
“渝渝,你怎么来了?”
刚从仓库出来的林小小看到她,急忙跑了过来。女孩一见到林小小也咯咯咯地痴笑起来。
“姐姐给你擦擦脸。”小小从腰间拿出手帕在女孩脸上擦了擦,抹去挂在鼻子上的鼻涕。“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吃的!”原本呆呆的痴傻小女孩一下子来了精神,挣脱小小的怀抱,跑向通往别墅二楼的楼梯。她活脱脱像个小兔子,一蹦一跳地蹬上每一阶楼梯,双马尾随着蹦跳,上下摆动着。
“呀!渝渝,你慢点!”小小赶紧跟了上去抓住她的小手,女孩们身影渐渐消失在阶梯间隙。
枭的目光从阶梯抽回,看向陆九,眼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个……”陆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是咱们邻居家的孩子。”
“邻居?”枭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听我解释……”陆九赶紧向枭解释起来。
原来除了陆九他们,还有数幢复古派别墅分布在这片山林间各处,但因距离间隔较远,这些别墅主人彼此交往甚少。在陆九选择的落脚点西南方向也有间复古派别墅。别墅主人姓王,是一名星际贸易商。而这名叫渝渝的痴傻女孩正是那家的独女。
说起来,渝渝身世也颇为可怜。她的母亲也是一名星际贸易商,与丈夫一起经营贸易生意,驾驶星际飞船,往来于星海航道上。在她怀胎十月时,依然选择与丈夫驾驶飞船运输货物。那次航行往返不过十天,收货方是老主顾,货物到达货主手中异常顺利,可在返程途中却遭遇意外。
他们的飞船遭遇了星际海盗的袭击。虽然最终逃出星际海盗的魔爪,但渝渝的母亲在逃亡中难产而亡。渝渝则因为是早产,大脑先天发育不良,从记事起便痴傻到现在。
渝渝的父亲对这个独女还是爱护有加的,经常带她到这片林中别墅休息疗养。希望渝渝的状况能在自然宁静的环境下有所改变。那日,在山林中追逐蜻蜓的渝渝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的道路。正巧遇到在山林深处锻炼体术的林小小。林小小将不善表达的渝渝带出山林深处,费了半天力气才找到她家在哪,至此两人结下了缘分。往后渝渝就经常来找林小小玩耍。
“她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事吧?”枭的目光再次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然后迅速回到陆九的脸上。
“放心吧。小小有分寸的。”陆九展颜一笑,暗暗舒了口气。随即,陆九话锋一转:“对了,枭。你也该进行检查了……”
两人进入别墅的地下深处的密室,银色的金属壁正泛着白光,分门别类的仪器灯光也在不断闪烁,时不时发出哒哒的声响。枭则躺在被仪器环绕的铁床上。
此刻,他已卸下从不离身的复合式单兵作战装甲,露出一副惨不忍睹的躯体。半边的身体布满金属零件和导线,心脏位置扣着一个透明金属壳,红色的心脏正咚、咚地跳动着。枭的肉体已完全与机械相融合。
在联邦与智械族深度交集的五十年里,联邦从这些它们身上获得了一种名为“义体”的技术。
简而言之,义体技术就是将生物肉体和机械嫁接在一起,产生与众不同的效果。最早这种技术只在动物身上实验。后来逐渐完善,被用在人类身上。联邦使用这种技术的初心是为身体有残缺的人们能再次完整,焕发新的生机。可是,从历史经验来看,任何充满美好愿景的事物终究会被异化。
随着义体技术的成熟,渐渐地被掌权群体垄断。义体技术或成为极富人群延缓衰老、获得长生的工具;或被用于军事,许多在战争中伤残的士兵被利用义体技术重新投入到战争中,他们统一被称呼为义体人。在联邦舆论场上,义体人是否还算是人类,是一个争议很大的话题。枭就是一名义体人。
“枭,你的情况很不好!”陆九从仪器边上转头看向枭,苍老的面孔上满是忧虑。“金属零件磨损率已达到30%,身体与机械的协调性下降10%……”
陆九的目光重重地落在枭的脸上:“你暂时是没法再承受高烈度战斗了。你必须更换新的义体。若不然身体早晚会崩溃。”
“应该没什么大事。你就跟以前一样帮我保养维护就行了。”枭迎上陆九的目光,表情平淡。“实在不行,再换些二手零件吧。”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那又怎样?新义体的价格我们负担得起吗?”
枭的冷漠令陆九声音一滞,过了好一会儿,陆九才长叹一声,不再吭声。他明白枭的意思。自义体技术被联邦上层和富豪垄断后,除了给他们延续寿命和军事用途外,一般人很难再获得使用义体的权力。黑市上的价格更是天文数字。就算是枭这种资深的赏金猎人也无法凑得出那笔费用。
“老陆,会有办法的。先按老规矩来吧!” 枭难得地出言安慰了陆九。
“唉,也只能如此了。”陆九再次无奈叹息……
4
晚饭时分,渝渝的父亲王浩宇带着自家仆从到了别墅门前,来接渝渝回家。
“谢谢二位照顾渝渝了。”王浩宇很是客气地向陆九和林小小道谢。这段时间自己的女儿经常跑到这处别墅玩耍。似乎女儿与这座别墅里的人们相处得非常愉快,归来时总是带着笑意,连眼神都比往日灵动不少。这次他借着接女儿回家的由头特来登门道谢。
“王先生,您太客气了。”陆九微笑地回应。“小小与渝渝很投缘。若是方便,可以让渝渝常到我们这来玩。”
又寒暄一阵,王浩宇便告辞了。枭自始至终躲在别墅的阴影里,不曾现身。以他狰狞的模样若是现身,王浩宇估计得重新考虑是否该让女儿继续过来了。
“我这样的存在应该和他们没有交集。”枭如此想道。
夜幕降临,枭和陆九坐在餐桌前,林小小从厨房内将一道道烹饪菜肴摆到桌上。
自人类踏入宇宙,传统的烹饪食物已被食品制造机制造出的廉价食物取代,而传统的食品只集中在富裕阶层之间。人若是懂得传统烹饪技术,便会成为富豪府上的座上宾、上流社会聚会中的宠儿。林小小在传统烹饪技术方面非常有天赋。陆九和枭不理解,既然林小小有如此天赋,为什么不在其上深耕发展,非要学陆九和枭当什么赏金猎人。他们也劝过小小,但她没有表现丝毫动摇。两人也只能作罢,听之任之了。
“下一步,我们主要接的是缉捕萨尔泰周边航道上的海盗。大多数是来自防卫军的委托。”陆九吃了口青菜。“有传言说,航道上突然出现这么多海盗,背后与萨尔泰第一黑帮‘飞翼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其后,正是萨尔泰两大家族的争斗。”
陆九口中的两大家族正是萨尔泰行星真正的掌权者:孟家和许家。当中央逐渐失去对地方的掌控后,各大星区的地方势力一步步填补了权力真空。在萨尔泰行星上,孟家和许家权势最大。而两相比较,孟家力量更强,基本上掌控了萨尔泰的行政和治安中心,俨然才是萨尔泰真正的主人。
许家自然是不服,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予以对抗。飞翼帮这一组织便是许家手中一张王牌。飞翼帮收拢罪犯、逃亡者和边境拾荒者控制了萨尔泰大部分的黑道生意,给孟家不断制造麻烦。近期突然出现的大规模海盗自然与其脱不了干系。
“他们两家怎么争斗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抓人收钱就是了。”
枭将一小口米饭放入口中,顺着喉咙咽了下去。很难想象他这个半人半机械的存在,消化系统竟完整地保留下来,仍在坚挺服役。他放下碗筷,望向陆九。
“老陆,从明天起开始整理委托信息,找出合适委托。这一次,我会带上她。”说罢,枭的目光转向一旁默默吃饭的林小小。
“好……” 陆九惊讶地看向枭,勉强挤出一句。
“真的?”林小小一脸兴奋。
只是三人并不知道,突变将至。饭后,枭打了个招呼便上了别墅二楼,走向陆九为自己准备的房间,林小小正喜笑颜开地在背后向陆九诉说着什么,陆九频频点头,一脸笑意。
房间一片漆黑,没有开灯;金属椅上,枭合衣而坐,望向窗外夜空。睡眠对于枭已失去了意义。每到夜晚,他只能静坐某个角落,听着心跳混杂电流杂音,等待白天的到来。这种孤寂他体验了数十年,早已习以为常,无法影响到他半分。
这个时候,他正想着抓捕的计划,当然,还有密室中陆九与他的对话。义体他是不会再换的,这里不光是因为无法负担的价格,还有就是他对生命的延续已无执着。他本该死在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却不承想苟延残喘地活到现在。他已经活得够久了,甚至觉得身体崩溃又或死在追捕的战斗中,都是他最好的归宿。
“好想你们啊!兄弟们。”枭的眼前一阵恍惚,脑海中浮现起昔日战友们的身影。突然,火光照亮远方暗空,枭迅速起身,望向窗外的眼神变得锐利。没有多余动作,推开窗户,纵身跃出,落到别墅前的草坪上。这时,陆九和林小小也都从别墅冲出,来到枭身旁。火光将天空印成赤红,几人看着远方,表情都相当凝重。
“火势在西南方向!”陆九微微皱眉,判断着起火点的方向。
“什么?那不是渝渝家的方向吗?”林小小又惊又急。“咱们赶紧去救火!”说罢,率先冲了过去。枭与陆九对视一眼,接着,一个紧跟林小小而去,另一个跑回别墅去拿救火器械。
当枭跟着林小小来到渝渝家时,火焰正吞噬着别墅。
“我们该怎么办?枭?”林小小满脸慌张地看向枭。
枭没有说话,数架蚊虫大小的无人机从他的机械手臂中飞出,盘旋在别墅上空,闪着红光的义眼正将别墅的立体图传入枭的脑海。片刻间,枭已掌握了别墅的整体结构。他一个箭步,冲入别墅。
别墅的火势更加凶猛,林小小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枭呢?”
陆九这时已赶到,他手中拎着两个长方形金属盒,这是他能找到的救火机械——冰晶制造机。
“枭已经冲进去了!”
陆九望了一眼火海中的别墅,顺手将其中一台冰晶机丢给林小小,自己则拧动机器前端的螺帽,白雾从中涌出,呲向大火。
“别愣着了,先救火!”
陆九一声大喝,将林小小从慌乱中拉回到现实,举起冰晶机对准别墅方向。又过了好一会儿,火势虽未扩大,但也未减弱,陆九担忧地望向别墅。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出现在火光之中,那正是枭。他几个闪身冲出火焰,来到两人身前。他怀中的渝渝蜷缩着身子,双眼紧闭。
“其他人呢?”陆九看向枭。
“就她活着了。”枭回头看了眼身后大火,“先离开吧。这场火灾有点复杂……”
5
客厅内的悬浮屏幕中,精致的虚拟女主播正在播报昨夜枫蓝市郊外山间出现的山火事件,以及各项损失,并告诫枫蓝市市民,在居住山间时注意预防山火。一侧的沙发上,渝渝平躺上面,至今还在昏迷。林小小正悉心照顾着她。枭与陆九相对而坐。
“我进入别墅的时候,只剩她,王浩宇和他家里的仆人们早就死了。”枭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渝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他们有可能是窒息死亡的吧?”陆九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做出自己的判断。“火那么大,灼伤呼吸道而引发窒息,这是很常见的事。”
“绝不可能!”枭摇了摇头。“他们死亡在前,火灾在其后。”
枭还完好的左眼微眯,继续道:“我闯入火场时,王浩宇和他家的仆人分别倒毙在别墅几处,身上都带着镭射枪和粒子刀刃的创伤。”
“另外……”枭再次看向沙发上双眼紧闭的渝渝,“要不是我身上有高频生物波探测仪,根本找不到被藏到密室中的她。应该是王浩宇料定自己遭遇毒手,所以把她藏到密室的。”
“还有,我在火场找到了这个……”说罢,枭张开手掌。在他掌心平躺着一枚金属徽章。徽章底色为蓝色上面刻着一只展开的灰白色翅膀。
“飞翼帮?”陆九的脸色变了变。“这真是麻烦了。”他明白若这事与飞翼帮扯上联系,将十分棘手,甚至可能给自己和枭招来不小的事端。
“这事,你们准备怎么办?”林小小突然插言打断了陆九和枭的对话。
“什么怎么办?”枭看向林小小,眼神诧异。
“就是用任何方法寻找火灾真相,抓住凶手,还渝渝和她家人一个公道!”林小小义正词严。
枭定定地看了林小小半晌,又侧目向陆九看去:“这都是你教的?”陆九脸色发僵,没有说话。
枭再次看向林小小,语气冰冷:“听好了,我们既不是治安署官员,也不是游侠。我们是臭名昭著、拿钱办事、靠缉拿逃犯为生的赏金猎人!”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寻找真相,伸张正义,不是我们的工作。你最好搞明白这一点!”
“你……”林小小脸涨得通红,怒目而视。只是枭根本不为所动。见枭对自己的愤怒视而不见,她又看向身侧的陆九:“九叔,你看他……”
不过,向来支持林小小的陆九却微微错开了目光:“枭说得没错,我们是赏金猎人,不该过界……”
“什么?九叔!”林小小睁大双眼,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样说……”
愤怒的林小小抱起沙发上的渝渝,向别墅二楼奔去:“你们……你们太让人失望了!”在登上二楼的间隙,她猛地回头:“你们不管,我管!”
“是我把她宠坏了。”在林小小的身影消失后,陆九无奈叹息。枭没有说话,把玩着手中的那枚徽章,久久出神。
自这场争吵之后,林小小就不再与枭和陆九说话,每天除了照顾渝渝,便经常出入居所,有时还会带着渝渝离开,不知在折腾些什么。枭倒不担心林小小会出现意外。这些天,陆九已暗暗跟在林小小身后出去多次。他则是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整理萨尔泰各类犯罪组织和通缉犯情报的整理上面。再过几天,他打算接单干活了。将巴本交给萨尔泰治安署后,他差不多有十天没活动了,感觉整个身体都在生锈。
房间中异常安静,渝渝蹲坐在角落一声不吭。自从那件事发生后,除了与林小小有交流外,其他时间就是如此。
“这孩子真可怜……”
智能终端的通讯模块红光闪烁,拉回了枭有些飘远的思绪。
“什么事?”枭同意了通话请求,语调略微升高几分。他未曾想到“她”会主动联系自己。
“我们正被追杀,九叔出事了!”通讯那头,林小小的声音异常慌张。听到语气,枭瞬间变了脸色:“你在哪?”
“我们在……”随着林小小的声音,一个坐标出现在枭的智能终端上。枭霍然起身……
将坐标传给枭以后,漫布在空间内的阻断粒子彻底将林小小和枭的通讯彻底切断。林小小回头看向陆九,他身子半躺,脸色惨白,胸口受创,血渍正浸透衣服。林小小心中悔恨翻江倒海,不能自已。
从枭与陆九的对话中,林小小猜到杀死渝渝全家,并纵火焚屋的大概率就是飞翼帮所为。因此这些天,林小小便开始探查起飞翼帮踪迹。她要证明给枭看,即使是赏金猎人也可以是伸张正义、行侠仗义的存在。
林小小确实聪慧,在陆九的教导下,已经掌握许多赏金猎人的技巧。很快,她便抓到了飞翼帮的尾巴,并通过渝渝的辨认,确定飞翼帮中的一员在火灾前到访过别墅。别看渝渝天生发育不良,整天疯疯傻傻的,但记忆力极强。
在渝渝辨认后,林小小顺着这条线索进行追查,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原来飞翼帮看上了王浩宇手中的星际贸易船队,想利用这支船队运输违禁品。他们几次找王浩宇商谈,但都被拒绝。为惩罚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飞翼帮派出人手将其全家灭杀,并一把火将别墅给烧了。所幸当时,渝渝被有所察觉的王浩宇藏于地下密室,才逃过一劫。
林小小将所查清的事实整理后,便向治安署报案。只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接待林小小的治安署官员根本不受理,还诬告她是纵火凶手,要将她扣留。林小小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当她准备冲出治安署时,飞翼帮赫然出现,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她。
林小小这时才恍然大悟,飞翼帮和治安署是一伙儿的,当踏入治安署的那一刻,她已完全暴露在飞翼帮的视线之下。就在危急关头,“轰隆”一声,治安署的墙壁竟被炸开一个大洞,陆九驾驶着悬浮飞车闯入治安署。林小小此刻才知道,陆九一直在暗中保护她。在飞翼帮和治安署官员错愕中,陆九带走了林小小。
反应过来的众人自然不会任由他们逃离,帮众驾驶各样飞行器向陆九追去,而治安署官员则利用手中权力对其围追堵截。
很快,在治安署官员的协助下,飞翼帮便追上驾车飞驰的陆九等人。
“座下有武器!”见飞翼帮追了上来,手持舵柄的陆九大声呼喝。林小小瞬间明白,从座位下抽出一个长方形金属盒。盒内是一柄小口径粒子手炮。林小小将手炮抓在手中,飞车的顶篷已打开。她起身,探出了身子,将手炮稳稳架在车顶。
林小小用肉眼校准了一下,轻扣扳机,银色光束噗的一声,从炮口喷出,击中后面追逐她们的一辆飞车。飞车瞬间爆炸,翻滚撞向另一辆,又是一连串的爆炸。飞翼帮悍勇异常,爆炸并未阻挡他们的追击。其中几名从车里探出身子,手持镭射枪向林小小射击,有的则骑着磁悬摩托,使劲加速,试图赶上。
见后人紧追不舍,陆九将飞车冲向林立的摩天大楼缝隙。要利用缝隙挤压后方追捕者的活动空间。策略很成功,紧跟其后的几辆飞车在狭窄的缝隙无法对陆九和林小小他们进行合围。
陆九在缝隙左挪右闪、上下浮动躲避后方的袭击,阵阵颠簸。林小小丝毫没有动摇,依旧稳稳地靠在车顶,用手炮驱赶着追兵。他们的车越来越快,前方便是出口,只要冲出去,追兵便再难追上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异变突生。一架磁悬摩托斜刺地冲出,狠狠撞了上来。陆九的飞车一阵晃悠,差点翻了过去。摩托那人悍不畏死,手中粒子刀刃猛砍车门。为避开这个疯子,陆九再次加大马力。眼见猎物要脱离罗网,那人举起粒子刀刃,对准陆九,一阵光束从刀刃中射出……
6.
他们终究还是甩开了飞翼帮的追击,但陆九身受重伤。不得已他们只能降落一座废弃的智能工厂,暂且躲避。只是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他们再次被锁定,工厂也被包围。
没有其他办法,林小小只能带着重伤的陆九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一间仓库中,企图利用厚重的金属门阻挡。也是此刻,在对方释放阻隔粒子阻断林小小通讯前,林小小将工厂坐标发给了枭。
只是,她也不确定枭是否能及时赶到,只得将目光投向巨大的金属门,烦躁不堪。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她满心疑惑。在追捕他们的那群人中,有一人令林小小非常关注。此人悍勇非常,还打伤了陆九。而且林小小还认识这人。在林小小的记忆中,这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被囚禁在罗德里狱中。因为那人是被枭缉拿归案的星际大盗巴本。
一阵难听至极的“吱嘎吱嘎”声打断了林小小的思绪,她判断出这是巨型钻头破坏仓库金属门的声音。破门的时刻已经近了,林小小握紧手中镭射枪,准备迎接最后时刻。她对枭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她也不后悔如今陷入这种局面,但她后悔把渝渝和陆九牵扯到危局中。
“我真的蠢极了……”
林小小喃喃自语,接着她把枪口对准金属门,一旦门破,她可以立即射击。
这时,爆炸声在金属门外响起,巨大的冲击力将金属门震塌。刚想扣动扳机的林小小瞬间愣住,门外景象宛如战场:原本残破荒凉的工厂漫布硝烟,一名身穿单兵作战装甲、头戴战术战盔的战士穿梭在飞翼帮之间,手中大口径镭射手枪不断倾斜怒火,数名飞翼帮成员瞬间倒地。有不少人悍勇地冲到战士身边,想近身格斗。战士凛然无惧,另一只手上的粒子战刀翻飞,那些人也纷纷血溅毙命。这名战士正是枭。他终是在最后一刻赶到。
还能站在枭面前的飞翼帮成员所剩无几,大部分已倒在地上,还有几人四散奔逃。在逃跑的人中,枭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过,他更关心林小小等人的安危,就没理会。
“老陆情况怎么样?”
枭快步冲入仓库,一眼看到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陆九。第一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九叔他流了很多血……”林小小声音同样颤抖着。
“他必须尽快治疗!”枭的眼神一冷,随即将陆九扶起,上了飞翼帮留下的一辆飞车。飞车瞬时驶向天空。
“渝渝呢?”
“放心吧,她很安全!”看着林小小惊惶失措的面孔,枭语气平淡。
枭心里明白,萨尔泰任何一家正规医院,他们都是去不得的。在车上,林小小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看来,只有那一个选择了。”枭心中已有决定。
貌似完美繁荣的萨尔泰行星上各座城市中,其实都隐藏着鲜为人知的阴暗角落——贫民窟。贫困者,联邦异议分子,罪犯,甚至拾荒者多聚集于此。作为萨尔泰主要城市之一的枫蓝市,自然也不会缺少。
阴暗潮湿、老化到随时都能溅起电花的管线向远处延伸,时不时有诡异形状的生物闪现的巷子深处,有间房子。房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零号诊所”。这里便是隐藏在蓝枫市贫民窟的著名黑暗世界医师零号的老巢。
诊所内空间不大,一张金属床摆放中间。陆九躺在金属床上,双眼紧闭。在他周围,几个人正环绕站立。除了枭和林小小外,还有一个全身银白色流线型金属构造的智械族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零号医师。五十年前,他随同样觉醒感情模块的族人进入人类社会。零号对人类这种生物的身体结构非常好奇。为了能深入研究,它甚至成为一名医者。传说,人类获得的义体技术,它也参与研发过。
“他流血太多,器官已经开始衰竭。”生硬的电子合成音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有没有办法救救他?”林小小声音带上哭腔。枭的目光投向机器人,他相信这个家伙一定有办法治好陆九。
“办法倒是有一个。”
“什么办法?”林小小和枭同声问道。
“将部分衰竭的器官用义体零件替换。”机器人电子眼上光华一闪。“他的命自然就保住了。”
“那……”枭刚要做出决断,却看到陆九睁开双眼。“老陆,你感觉怎么样?”
“都这样了,还有啥感觉。”陆九咧嘴一笑,但笑容比哭还难看。“枭!不,李中校,有件事我求你。”
“老陆,你要我做什么?”当枭从陆九口中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微微一怔。
“我活得够久了,就让我以一个纯粹的人离开这个世界吧。”陆九略作停顿。“我不想成为半人半机器的怪物!”
“好……”
过了许久,枭嘴里才溢出一个字来。说罢,他转身离开了零号诊所……
数日后,飞翼帮总部的会议室中,帮主罗森居中而坐,重要干部分别坐在会议长桌两侧。现场气氛非常压抑,干部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连续几日,飞翼帮在萨尔泰的据点接连遭人袭击,几乎无人生还。在一些据点残留的影像中判断,所有被摧毁的据点都是一身穿复合式单兵作战装甲的战士所为。
“他到底是谁?”
看着虚拟屏幕中的正在大杀四方的影像,罗森嘴里狠狠地挤出几个字。
听到罗森的问话,干部们将头低下,生怕帮主找上自己。影像中那个杀神已把他们吓破了胆。万一帮主叫自己去对付,绝对是有去无回。
“帮主,这是一名赏金猎人,名叫枭。”
这时有人开口说道。罗森循声望去,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大脸。罗森一皱眉,略加思索,想起此人正是新收拢入帮的星际大盗巴本。为把他捞出监牢,罗森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你对他很熟悉?”
罗森看向巴本,他现在迫切地希望多了解一下这个敌人,好制定出应对方略。如今许家已非常不满,据点接连被端严重影响到他们在萨尔泰行星上的布局。许家严令罗森尽快平息此次事件。若不然,罗森将会被许家清洗掉。罗森异常头疼,处理个不听话的星际贸易商,怎么就惹来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帮主,是他把我抓到萨尔泰的。”巴本表情苦涩。“他是个难缠的对手!”
“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他?”
“这个……”听到罗森的问话,巴本陷入沉思。这个问题他也在考虑,枭绝对是个大问题,如果不解决,早晚自己也不会安全。
只是,还未等他想出办法,异变再生。伴随着炸裂和痛呼,会议室大门碎裂,门口的侍卫纷纷跌入会议室。紧跟着,血染战甲的枭出现在门口。
“枭,你是怎么进来的?”看到枭,巴本大惊失色。
“你就是枭?”罗森不愧是飞翼帮之主,表情依然镇定。“开出你的条件,咱们就此罢手如何?”
枭静静站立,没人能看清战术头盔下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最初不想与你们为敌,只是做个单纯的赏金猎人。但陪伴我这么多年的朋友死在你们手里,一切都挽回不了了。”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们去陪我的朋友吧!”奇异的光芒在枭的战甲上渐渐汇聚……
当飞翼帮总部所在的摩天大楼发生剧烈爆炸时,在另一座摩天大楼某处,有人正关注着一切。
“叫我们的人行动吧!”灯光勾勒出一张面孔,正是当初与枭进行交接的治安署官员。“把许家的狗爪子砍掉。在萨尔泰,只有我们孟家才是主人!”
“是,大人!”身侧数名身着防卫军制服的战士同时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过了半晌,治安署官员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林小小和渝渝。
“我会信守承诺。按枭的要求,去太空巷吧。那里没人会阻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