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古城顽童”曹金标是河南洛阳的一位退休教工,其诗以打油体为主,不严守格律,重在以朴素口语记录生活。本文从“性”“情”“趣”三个维度切入,分析其诗歌的内在品质:“性”体现为不认命的倔强生命意志与自我剖析的精神底色;“情”体现为夫妻相守、故土眷恋与友人酬唱中的朴实深情;““趣”则见于比喻奇崛的意象创造、自嘲解颐的幽默态度与藏头露尾的形式巧思。三者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统一于“衰翁心态年轻”这一核心精神结构之中,使打油诗这一边缘文体获得了独特的美学价值与人文温度。
关键词: 古城顽童;打油诗;性情趣;晚年书写
一、引言
“古城顽童”本名曹金标,河南洛阳人,河南科技大学退休教工,自称“地球村村民”。他的诗多为“打油诗”风格,不严守近体诗格律,重在以朴素口语记录生活、抒发真情。在当代诗歌的版图中,打油诗往往处于边缘位置,既不被学院派看重,也鲜少进入文学批评的视野。然而,古城顽童的诗恰恰在这种边缘文体中展现出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品质:他的诗不是为发表而作,而是为活着而写——写自己的衰老、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故城、自己的朋友,以及自己在衰老中仍然不肯熄灭的那一点顽皮的火苗。
“性”“情”“趣”是中国古典诗学中一组颇具弹性的批评范畴。“性”指向诗人的本然心性与生命底色,“情”指向具体而微的人伦情感与日常温情,“趣”则指向审美层面的机巧、幽默与诗意发现。三者并不构成一个严密的体系,却恰好可以描摹古城顽童诗歌那种“以俗写雅”的独特质地。本文尝试从这三个维度出发,对其诗作进行初步的梳理与分析。
二、性:不认命的倔强与清醒的自剖
古城顽童诗歌中最动人的“性”,首先是一种不认命的倔强生命意志。他在《古城顽童》一诗中写道:“古城现在变得年轻,顽童如今成了衰翁——年轻的古城历史厚重,衰老的顽童心态年轻!”这种“衰翁心态年轻”的自我命名,并非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在清醒认知衰老事实之后作出的一种主动选择。“眼花耳聋者,岁月馈赠”一句尤为关键——他将衰老视为“礼物”而非“剥夺”,举重若轻地完成了对生命流逝的价值重估。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直面衰老甚至死亡时的态度。在《我觉得》一诗中,诗人“在自然规律与主观意志的张力间,展现出一种不服老、不认命的倔强生命力”,评论者指出其“既有对生命终局的清醒,更有‘逆流而上’的悲壮与豪迈”。这种悲壮感使他的“顽童”姿态免于流为轻浮——他不是不知道“桑榆”将至,而是选择“非晚”地走下去。
“性”的另一个侧面是清醒的自剖。他写《自嘱》,坦言自己“平日喜好争辩、遇事容易慌乱”的缺点,不回避自身心性的不足。一个自诩“顽童”的老人,并非只以顽皮示人,他同样敢于把顽皮背后的急躁与脆弱摊开给人看。这种坦白使“顽童”从一个修辞性的称号升华为一种有血有肉的人格形象。他的“顽”不是装出来的天真,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与自己的局限相处时,选择以笑声代替叹息。
三、情:夫妻、故土与友人的温度
古城顽童诗中的“情”,最突出的特点是具体而微。他不写抽象的“爱”或“乡愁”,他写的是“忙时出国带外孙,归来洛浦听涛声”——带孙子和听涛声被并置在同一行诗里,构成晚年生活最真实的节奏。他的情感不煽情,但有一种被岁月磨出的温厚。
夫妻之情在其诗中占有特殊位置。他写“莫嫌牙齿磨嘴唇,唇齿相依是爱人。人间最重夫妻情,情意绵绵伴终身”,以“唇齿”这一近乎俚俗的比喻写夫妻关系的本质——不是没有摩擦,而是摩擦本身构成了相依的证明。在《相濡以沫》中,他以“取长补短”诠释夫妻包容之道,“全篇无华丽辞藻,却在朴实中见真情,于平淡处显深厚”。这种写法放弃了文学修辞的“高级感”,却换来了情感表达的直接性。
故土之情则与他的身份意识密不可分。他反复书写“古城”与“顽童”的互文关系:“古城哺育了顽童,顽童挚爱着古城——洛浦公园有他的足迹,牡丹花丛有他的身影”。洛浦公园、牡丹花丛、伊滨湿地、龙门山头,这些具体的地理坐标构成了他的情感地图。他不说“我爱洛阳”,他说的是“洛浦公园有他的足迹”——情感附着在走过的路上,而不是漂浮在词语之中。
友人之间的酬唱也构成其诗“情”的重要维度。他写藏头诗赠友人,把“马凌女士永远快乐”八个字嵌入诗句而“毫无拼凑痕迹”。他为老友王焕成写诗:“匆匆一别数十年,往事历历浮眼前。六载相聚趣味多,一朝分手常怀念”。这种友情的书写不追求深沉,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珍惜——知道余日不多,所以每一次重逢都值得写成诗。
四、趣:奇崛的比喻与自嘲的智慧
如果说“性”是骨,“情”是肉,那么“趣”就是古城顽童诗歌的呼吸。他的“趣”首先体现在意象创造上的大胆。在《地球活像大棺材》中,他以“活棺材”比喻地球,昼夜生死对举,“比喻奇崛而悲怆,在俚俗中见出对生命共同体的深刻体认”。一个老人坐在书房里想到“同住偌大活棺材,生离死别总相依”,这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在生命尽头回望人类处境时产生的黑色幽默——荒诞、悲悯,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慰藉。
他的“趣”也体现在自嘲的智慧上。他写自己“打油打得油水干,唯留山涧一汪泉”,以“打油”之名为“打油诗”作注,自嘲中暗含自许。诗友于恨水评论他的某首诗“这不是打油吧,挺严肃的”,他回了一句:“打油中的一副严肃相哈”。这句回应本身就是一首微型打油诗——用玩笑化解严肃,又在玩笑中保留了严肃的分量。形式上的巧思也是其“趣”的重要来源。他的藏头露尾诗将“心态年轻”与“古城顽童”分别嵌入句首句尾,形式本身就是一次自我命名。他为老友的“竹石图”题诗:“竹以石为伴,石以竹为友。英姿岸畔立,倩影水面留”,四句二十言,简洁如画,回环往复的句式营造出清雅的画面感,评论者认为“暗合古典咏物诗的‘不即不离’之法”。这种在极简形式中经营诗意的手艺,证明打油诗并不等于粗制滥造。
五、结语
古城顽童的诗,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打油中的一副严肃相”。他的“性”是衰翁中不肯熄灭的顽童之火,他的“情”是唇齿相依的日常温度,他的“趣”是在活棺材里也要开出玩笑的那一点倔强。三者交汇之处,便是一个古稀老人在十三朝古都的暮色中,一边听着洛浦的涛声,一边把日子写成分行的日记。
这些诗的价值不在于格律的精严或辞藻的华美,而在于它们以最朴素的方式证明了:诗可以不“高级”,但不能不真。当一个七旬老人写下“衰老的顽童心态年轻”时,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活成一首诗——一首打油诗,却也是一首关于如何老去的严肃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