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烟云,浮沉风雅。若说五大名窑是华夏瓷史的万丈星河,汝窑便是星河之中最澄澈孤高的一轮皓月。它生于盛世极巅,隐于乱世烽火,仅有二十余载御用光阴,却以一抹独绝天青,定格了中式美学的最高意境,留下“汝窑为魁”的千古定论。汝瓷从不是单纯的器物,它是北宋王朝最后的风雅残梦,是帝王极致文艺心性的凝练,是盛世繁华与朝堂浊乱的极致对冲,更是青珩与凝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骨初心。
北宋晚期,天下文风臻于鼎盛,宋徽宗赵佶君临天下,开启了大宋最极致的文艺时代,也埋下了王朝覆灭的祸根。这位帝王绝非守土治世的明君,却是千年难遇的艺术奇才,诗书画瓷、琴棋雅韵无一不精。他创瘦金绝笔,锋芒清峻、独步古今;绘山水丹青,空灵雅致、意境悠远;痴迷天地自然之美,摒弃世间繁艳雕琢,毕生追寻清净淡泊、天人合一的雅致风骨,这份极致纯粹的文艺修养,尽数倾注于汝窑瓷艺之中,成就了独一无二的天青绝韵。
盛世风雅之下,朝堂早已暗流汹涌、腐朽不堪。宋徽宗宠信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六人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史称“北宋六贼”。他们把持朝政、搜刮民脂、大兴花石纲,劳民伤财、荼毒天下,将大宋百年基业一点点掏空。朝堂之上奸佞横行、乌烟瘴气,山野之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盛世皮囊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极致的文艺繁盛与极致的朝政昏聩诡异共生,构筑出北宋末年荒诞又悲凉的时代底色,而藏于山野清凉寺的汝窑,便成了乱世浊世中,唯一不染尘垢的一方净土。
汝窑鼎盛于宝丰清凉寺,此地山水清幽、土质纯净,盛产珍稀玛瑙矿料,依山傍水、窑火连绵,自古便有“清凉寺到段店,一天进万贯”的盛誉。鼎盛之时,清凉寺御窑工坊林立、匠师云集,窑炉昼夜不息,钟鸣鼎食、烟火鼎盛,是大宋皇家最尊崇的御瓷圣地。此处窑火不供市井凡俗,只奉帝王宗庙,恪守“宫廷有命则烧,无命则止”的严苛规制,选材必取山野最纯瓷土,釉料必掺珍稀玛瑙,烧制精益求精、苛刻至极。但凡稍有瑕疵,皆被当场砸碎深埋,绝不允许一件残次汝瓷流落世间,这般极致严苛的匠心,造就了汝瓷温润如玉、清雅绝尘的内在风骨,也铸就了宁为汝碎、不为俗全的刚性瓷魂。
汝瓷之贵,不在形制华贵,而在气韵孤高。它无繁复纹饰、无艳丽色彩,以素为美、以简为韵,釉色如雨过天青、云开澄澈,温润通透、静敛无声。藏天地清宁之态,含山河淡泊之骨,于极简之中藏万千意境,于沉静之中显君子风骨。这般品性,恰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坚守,也暗合了青珩与凝霜毕生恪守的本心。二人千年相守相望,困于天道桎梏、受尽别离之苦,却始终未改初心,如汝瓷一般,纵使身处浊世乱世,依旧风骨凛然、澄澈不染,宁碎其身,不折其骨。
本章三段千年瓷史典故,串联汝瓷传奇底蕴,映照二人不屈风骨,亦铺展汝瓷跨越千年的流转文脉。
首典徽宗梦天,御定青釉。世人皆知汝瓷天青冠绝天下,却不知这抹绝色源于帝王一场清梦。徽宗夜半入眠,梦入雨后长空,流云散尽、天光澄澈,一抹青蓝浅浅铺陈,清透温润、不染尘埃,人间丹青万般皆不及分毫。梦醒之后念念不忘,遂御笔亲题:“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一纸御旨,天下匠人尽赴清凉寺试炼,无数窑火淬炼、无数配方调试,终得玛瑙入釉的天青绝色。青珩彼时驻守清凉寺窑口,引山川灵韵调和釉色,助匠人捕捉天光云影的瞬息之美,让这场帝王清梦,终成传世千年的瓷中绝景。
次典玛瑙入釉,莹润无双。汝窑独步古今的秘诀,在于独一份的玛瑙釉料。古时名窑众多,皆取土石炼釉,唯独汝窑奉旨以珍稀玛瑙入釉,碾玉成粉、融于窑火。玛瑙质地温润、自带柔光,淬炼出的釉面莹润通透、细腻如玉,光照之下隐泛珠光,触感温润细腻、清润入骨。天下诸窑皆可仿汝器形制,却永远仿不出这份玉骨珠光的绝韵。凝霜常以灵韵滋养釉料,护玛瑙灵气不散,让每一件汝瓷都自带清宁傲骨,不随世俗浮沉、不被烟火染浊,恰似二人历经千年桎梏,依旧本心澄澈、风骨不改。
三典残瓷深埋,宁残不滥。汝窑为皇家御窑,风骨凛冽、绝不苟且。朝廷规制严苛,但凡烧制出的瓷器,无论细微瑕疵、分毫不均,皆需当场击碎、深坑掩埋,绝不外流、绝不将就。盛世朝堂虽被奸佞裹挟、污浊不堪,可清凉寺窑火之中,依旧守着大宋最后的体面与傲骨。宁毁万件精瓷,不流一件残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份刚烈纯粹的准则,深深烙印在汝瓷文脉之中。
北宋覆灭,靖康烽烟倾覆山河,大宋风华尽数凋零。宫藏珍稀汝瓷有的在战火之中碎裂湮灭,一部分随南迁王室去往江南,另有诸多珍品遭外敌劫掠,漂泊过海。寥寥存世的汝窑真品,自此开启了跨越千年的辗转沉浮。
满清入主中原之后,几代帝王痴迷宋瓷古雅,下旨举国搜寻散落在民间的汝窑遗存。一件件漂泊已久的汝瓷被送入紫禁城,收贮于乾清宫的秘藏库房。清廷设置专人养护、妥善封存,每逢雨雪时节还需要通风养护。历经数百年光阴,这批皇家旧藏多数留存至今,收纳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展柜之中,天青釉色历经岁月洗礼,温润如故。与之遥遥相对,当年遭劫掠出海的汝瓷重器,长久存放于大英博物馆。一件故土珍藏,一件异域羁留,如同青珩与凝霜宿命分隔的缩影,隔着茫茫沧海遥遥相望。
岁月匆匆来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几代文博学者苦苦寻觅的汝官窑遗址终于露出踪迹。国内一众陶瓷专家奔赴河南汝州清凉寺,日复一日勘探发掘。破碎的汝瓷残片自土层之中逐一显露,千年窑址终于重见天日。大量修复后的珍贵标本,由一众考古学者无偿捐赠上海博物馆,填补了国内窑址出土汝瓷馆藏的空白,失传千载的汝官窑,终于重回世人视野。
汝瓷举世罕有的稀缺,也在国际拍卖场上不断书写传奇。一九九二年纽约佳士得拍卖行,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笔洗登场拍卖,最终以一百五十四万美元落槌,刷新当年宋瓷成交纪录。其后二零一七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传世汝窑天青釉洗拍出二点九四三亿港元的天价。世人方才真切领会古语“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的深意。天价的背后,从来不止器物本身,而是沉淀千年的华夏文明。
乱世浮沉,人心易变,朝堂权贵趋炎附势、苟且偷生,唯独汝瓷瓷骨铮铮、千年不屈。青珩与凝霜目睹六贼乱政、山河凋敝,看尽文物流离、文脉辗转,愈发坚守本心。天道罚他们相思别离、永世难圆,却从未磨灭他们骨子里的刚烈。世人皆逐繁华、随浊流浮沉,唯有二人与汝瓷同心,守一方千年文脉,怀一身澄澈傲骨,宁为青釉碎,不做俗世全。
清凉寺钟鸣阵阵,回荡山野千年,见证窑火鼎盛的繁华,见证王朝覆灭的悲凉,见证文物流转的沧桑,更见证永不弯折的家国风骨。
汝瓷存世不过七十余件,件件孤品、件件国宝。它承载着大宋帝王的极致文艺,镌刻着北宋王朝的繁华旧梦,藏着乱世坚守的赤诚,承载着跨越山海的华夏文脉。它的内在价值,从来不止于器物的珍稀名贵,更在于极简藏风骨、清润含山河,在于宁碎不屈、守正不阿的刚性气节。
一朝风月尽,千载青釉存。大宋家国已成过往云烟,六贼奸佞早已湮没尘埃,流落四海的汝瓷终得安藏,深埋故土的文脉终得归宗。青珩与凝霜以千年灵骨护汝瓷薪火,以孤寂深情守华夏风骨,将宁为玉碎的不屈意志,凝于每一寸天青釉色之中。
雨过天青依旧在,世间再无旧大宋。一片汝瓷藏家国,半世风骨守初心,他们的宿命遗憾、刚烈坚守,终与汝瓷文脉共生,岁岁年年,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