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老曾祖母站在梧桐树下,后来她变成了栖于梧的凤凰,凤凰飞走了。
她年轻的时候,漂亮,高挺,干净,上身穿青布盘扣短襟,裤子是大裤头要系绳子栓的。她是一个标准的美人。
曾祖长得可能确实不好,村里最俊的郎替他去相的亲,大概清末民国时期,或更早以前,就存在了这种落差很大的骗婚。
一代代女子,哭晕在婚姻嫁娶上,挣扎着活到了老。
那个长得好看的男人,他帮助了村里的歪瓜裂枣都娶上了漂亮媳妇,他被推举在村里掌权。好看不好看的女人,都是男权下的牺牲品。
曾祖有了我爷就去世了,我爷娶了媳妇,有了我爸就去世了。院里,就剩老曾祖母领着她的孙子。
还有那些寡妇门前是非多流言蜚语已经掀不起的细浪。
村里的男人在她门前蹲守过,为迫使她改嫁,楼门进去那传说住过十八兄弟一排土房木屋,全部变卖。
后山埋着祖宗的土地,就剩那几座坟头见方。
她退守村人,退守土匪流氓,最后和我父亲退守到了牛棚。
她不改嫁,退到在这个村,属于自己的最小的空间里。那个她看了一眼,误她终身的人,他和她拉开了距离。他可能在这个村里,为难她。
她没有走。大概不是这个村里还有所爱。而有可能是她幼年丧父,她在随母改嫁的屋檐底下,见过了屋檐也屈身。
红盖头揭开,红烛溅泪。屋檐溅雨。
窗花窗棂透过些浮动的游尘。
我见老曾祖母时,我六岁,她已八十多岁。我和她挤在梧桐旧院下的矮房子里,挤在她的小木床上。
盖着传了好几代人的旧棉被,棉被上沾着一代又一代人老去的身体留下过的尸体的腐气。
我睡在那个床上也好些年,对那些腐气,形同熟路。
父亲给她买了苹果,她说红火。那时她已经牙齿掉光了,几乎是吃不动。父亲的孝顺,是摆在台面上的祭品,是摆给世人看的。
关上门来,孝顺都是花了钱的,花了钱和割了肉有什么区别。
那些特地为你做的肥肉,她不吃就像孩子一样挨骂,吃了就拉肚子。
父亲老说,苦日子过惯的人,这些好的东西她的身体受不起。
几个红果,当了四个孩子的面,拿了一个切成四块,分给我们,然后剩下的几个藏着。吃着苹果的我,被父母教育着,和她说了父亲说过的甜蜜话。
老曾祖母,我们长大了,都要孝顺你。
在穷人眼里,孝顺这个词,多么不容易。
这个女人,她受气受累,受甜蜜的欺骗和谎言受了终生。
她对岁月什么也没有陈述,她没有批判,用的是她一条道走到黑,对亲情的信赖,和这个狭小空间下狭小的选择。
她给我们切开那孝顺的苹果和香蕉。自己闻着香味。
父亲边骂她不舍得吃,边赞美她爱后代胜过爱自己,品德高尚。她吃或不吃都可能被骂,但是不吃,被骂完了之后,人品高洁。
多少年里,女人的血泪不值钱,一个碗在手上端着,眼泪掉进碗里,不吃也能饱了。
老曾祖母她没有委屈。她用她舒缓安静的脾气,活到了八十七岁。我们围着她,觊觎那水果迷惑的香气,调皮起来去掏她私藏的红果。她笑咪咪地,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分完了那几个苹果。
委屈的,是后来长大的我。长大以后,我的凤凰飞走的,我望着远处的天空,天空里遥远的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