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西方人,他们的东方情愫,大多牵引着具象的人事物:刘玉玲挑上眉梢的细长眼睛,李小龙龙吟般的尖叫,神秘莫测的针灸疗法,工艺繁复美轮美奂的宋锦,一曲古琴奏出的世外之音为何荡气回肠……..他们有足够的好奇心,却又被挑战着想象力。
东方文化起源于古代中国,因为曾经到达顶峰的文化沉淀结晶了太多人类文明的精髓,因此很多设计师甚至奢侈品的灵感来源都不可避免的是中国的瓷器、书画、家具。尽管如此,大多数西方人对于东方文化只是接触到某一符号的层面,很难get到它后面隐藏的精神内涵。原因呢,我想可能因为,我们的文化话语权不够强大,或是少有全球化的时尚品牌作为文化代言的媒介。
我眼中的东方,闪着细腻的华彩,美得可以灼伤双眼。它可能只属于遥远的年代,那个一抬头,便望见汝窑瓶里的那枝病梅的年代。
我已经无法与那个“东方”朝夕相对,而我有幸,在日常生活中,通过发掘,与它为伴。
西方人的眼里,四季流转,而我们的一年是“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儿时读红楼梦,也会琢磨那个做法琐碎的“冷香丸”是不是好吃;而长大了听到马未都在节目里说,他也曾经有过想如法炮制的念头:收“雨水那天的雨,白露那天的露…..”来做药丸。可能所有读过红楼梦的少年时光里,都会有那种不知觉就溜过去的光阴:数着节气、饱含着期待与未知,甚或尝试小心翼翼地去采集材料....那些光阴里不会有焦虑,有的只是心底涌动的惊奇与喜悦。
初中的历史老师袁腾飞,他爱煞了京剧。因为爱听他的课,便也开始听京剧。记得《锁麟囊》里有一段薛小姐告诉丫鬟她对绣鞋的要求:“样儿要鸳鸯戏水的。鸳鸯么,一个要飞的,一个要游的,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鸳鸯要五色的,彩线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配影需加画,衬个红莲花,莲芯用金线,莲瓣用朱砂。”她说,“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非是我无故寻烦恼……..”我自己,也正是怕流水年华春去渺,怕脑子里没有故事可以联想的空虚感,怕后来冲击高考的日子失了精神支柱。于是我从这些精妙的唱词里出来,再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徜徉, 体味着古人的生活方式,然后念着唐诗宋词度过花季年华。
幸喜年少时酷爱文学,让情怀有处安放。当看到有艳丽的花瓣散落满地,无论什么花树,心中便浮起一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孤独时去荒僻的地方远足,也会念叨着: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老病独登台。便顿觉心有慰藉。
留学期间,白天听着英式英语,也对那独特动听的腔调怦然心动,晚上回到宿舍挑灯夜读,切换模式翻开的仍是《寻秦记》,《大唐狄公案》….里面那个神秘、残忍、古老的中国让我心驰神遥….再合上书时,发现天色已白。
回国工作,出国旅游。坦承自己爱西方现代文明的优雅有序,迷醉于欧洲对古老的承接,疯狂于美国Fantastic的西部世界…..更敬重日本把“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 的山水智慧嫁接到精致的日式庭院和盆景上,也震撼于清真寺的高洁纯美,追逐着去做阿拉伯和印度女人都喜欢的、蔓延整个手臂的Henna….
但我目光的最多情处,始终落在中国。
那年在苏州时,住在花间堂的二楼。听了一夜的雨打芭蕉,透过花窗竟分不清是否天明。白天我在阁楼上看滴水檐上连绵的水珠,恰恰似断非断,连成一线,若是每晚都有一帘幽梦,便定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水帘。院内不缺山石花草,回廊亭台,金鱼戏莲。我望着院落里湿漉漉的青石桌凳,想着躲在这里不再出去:我们便在此处,赏尽春花冬雪,谈尽世事无常吧。这样的居所,让内心清净无有挂念,却又洞察到自己对世间万物的感情充沛饱满着。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以为游遍五湖七海便了解这世界的全部,但却总是在中国最深沉悠远的文化里,方能看到,自己倾注了最炽热的情感,也似乎最隐秘的心事才能得到抚慰,最细腻的需求方能舒展。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情感的触动总比经验来得深刻;我只知道,这里的一盏茶、一炷香、一枝竹、一颗带着土沁的太湖石、一碟江南的醉泥螺、一串紫油梨的手串……还有兰花在风中颤动的娇弱花蕾,沿街弥漫着的桂花糕的香气、 嵌螺钿的黄花梨圆角柜子, 梅子青色的瓷碗盛的汤羹,还有那咿咿呀呀的昆曲唱腔回荡在中式庭院的水榭之中…..从这些,我才感到自己的心神一瞬间被拂去了俗世烟尘,涌现出柔软明亮,才可以感受到这世界上最深邃的文化带来的美好,和它在世事变迁中承受的苦难。我眼中的东方,就如同东方的美人,只有将心沉入海底,方能读得懂她婉转的动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