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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花开在三月,春寒料峭,有花无叶,有叶无花,花叶不同期。初春刚抬头,花已经烧红了天。
庄瑜凡再次回到温陵这座滨海小城,已经是十几年后了,大学四年日日夜夜守候的小城,在离开后竟然没有多少留念,也不曾想过会回来。
此次回温陵,其实是公差,单位每年开春都有开门红项目,工信商局的招商会便是主菜,作为科室的一个小领导,她不得不出马。
飞机落地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机场到酒店将近一个小时车程,同事们下榻酒店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四处逛去。庄瑜凡对这座城市的感情谈不上深厚,她洗个澡就上床休息了,明天的会议八点就开始,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折腾。
“瑜凡姐,你的桌牌在前面,第三排!”
庄瑜凡刚想在最后一排没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同事柯彰便在前面扯着嗓门喊。不得已,她只好往前挪。
会场参会人员陆陆续续到场,庄瑜凡落座后便四处打量起来,当她余光扫过后排左三的位置时,座位上的姓名牌立即把她整个人的神经拧起来,心扑通跳个不停,只觉得脸辣辣的,整个会场燥热起来,闷得她喘不过气。
“瑜凡!瑜凡!”郝局长在前面喊了她几声,庄瑜凡仍陷在那张姓名牌的惊慌中。直到局长跑到她面前才反应过来,领导的会议发言稿还没送上去。
“邰连争!”这个尘封十多年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她似乎又闻到了十多年前奔赴不成后牙关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1
“今天晚上我男朋友请客,我亲爱的舍友们,你们作为‘娘家人’务必要到场,给我加持哦!”小朱是全宿舍公认的“书虫”,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也谈起了恋爱。
政教专业306宿舍全体舍员6名,来自五湖四海,因为缘分将一起度过黄金四年。阿紫、苏箖、斑竹、王子在大一都已经脱单了,瑜凡与小朱成了宿舍“剩女”,而今天小朱的邀请,宣布了瑜凡是落单的那个。
吃完晚饭,舍友们都各自安排去了,庄瑜凡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不由得落寞起来。春寒料峭,春雾不开,路上的相思柳落花无数,巴掌大的刺桐花瓣也吧嗒吧嗒地掉落在湿草地上,路上更多的是合撑着一把伞的男男女女,此情此景,庄瑜凡有一股欲望在胸中冲撞……
“滴滴滴”,诺基亚3600里登录的QQ这个时候应声响起,庄瑜凡刚为忘了关移动流量而心疼了一下,这时刚好看到昵称为“邰”的对话框弹了过来:
“你吃了吗?今天过得怎么样?”
庄瑜凡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乖乖女,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对父母的安排从不敢说一个“不”字,在少女怀春少男多情的年龄里,更是把所有的情感深藏,深怕父母知晓而对她更加严厉管教,直到大学脱离父母的视野她的身心才稍加放松,但是一想到父母对自己的严苛要求,对于感情,她还是不敢触碰。
刚才那通问候已经成为她的日常期待。起初陌生人加她好友的时候她都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过多的人看到她内心的世界。之所以加上邰为好友,完全是因为她整个高中时代都在喜欢着“邰正宵”,他那深邃的嗓音虏获了她的芳心,更是因为自己喜欢的那个高年级男生跟邰正宵有一样带着忧愁的眼神和令她着迷的侧脸。
“丫头,我这周末公休,要到市区走走,能去你的学校找你吗?”这个是邰无数次试探中的又一次试探。
邰就是邰连争,因为喜欢邰正宵,爱屋及乌,只要是邰姓,庄瑜凡就如获珍宝。他们其实在QQ上已经聊了半年多了,彼此都视对方为知己,会分享喜悦,也会倾诉不快。保持着每天联络,会期待彼此的问候,有时候也会因为信息回复不及时而心生醋意。跳开当年的境界,用现在的思维定位,这应该是精神恋爱了!
庄瑜凡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邰连争,一来是怕父母知道了会反对(他们从小严格管教的余威在父母不在场的地方依然有十分的震慑力)。二来,其实邰连争已经毕业了,在一家国企上班,足足大她四岁。她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她有一个网络恋爱对象,在她自己看来,这对她在学校的名声会有不好的影响。
“你又休假了啊?”庄瑜凡顾左右而言他,避开了话题。她其实很渴望这段网络感情能奔现,又怕美好的东西见光死,况且邰连争从来都没正面提过成为男女朋友的请求,她万万是不可能低头的。
那天晚上,他们又聊到很晚,拇指摁键盘摁到发酸,又充了10元流量包,末了在彼此不断道“晚安”声里睡去。
第二天上午有三节大课,马哲在最后一节。课间时间,庄瑜凡拿起手机,连上网络,登录QQ,一条上午九点三分的消息跳了出来:“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邰。
那句话注定了那节马哲课毁了,她完全沉浸在惊慌失措中,心跳砰砰跳个不停,脑海里那句“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震耳欲聋,周遭都消音了,只有邰连争的询问在回荡。
“你觉得我可以吗?”她打了好多想回复的话,最后却是打出这个反问。
“我早就想对你说,又怕你不答应,我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答应我,让我对你好!”邰连争的回复飞快地跳出来。
那天她都沉浸在甜蜜的言语中,手头所有的事情都不懂得做了,开始期待起周末的第一次约会。
2
周六下午三点,东湖公园公交站台上,远远地庄瑜凡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在那儿,个儿不算高,但那笔直的后背笔挺得像一座可靠的大山。他转过身的时候,还没瞧见庄瑜凡,倒是让她更好地端详了:一幅金丝眼镜架在笔挺的鼻梁上,额头高高的,蓬松的三七分头发有一缕刚好遮住了眼镜的一个边角,两颊的胡子似乎刚刮过,还泛着淡淡的青,看上去确实是大她四五岁的样子。
“连争!”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喊出一个异性的名称,庄瑜凡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像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儿一样,尾声赶紧小声下去。
邰连争朝着声音走过来,这也才看清庄瑜凡的样子。瑜凡算不上美女,但是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透露着知书达理的韵味。
那天他们一起到东湖影院看了电影,电影的名字叫《怪物史瑞克2》。邰连争其实是一个文艺男青年,他身上有一种淡淡忧愁的气质,不善言语,但是对于音乐、文学、电影很有自己的喜好偏向,也很有自己的品鉴态度。他会跟庄瑜凡聊北美文学,聊《出埃及记》、聊《阿凡达》、《怪物史瑞克》,他的品评意见成了庄瑜凡的启蒙,自此她也逐渐喜欢上文学、音乐等。
在电影院里,邰连争终于在黑暗中牵住了庄瑜凡的手。那双手手骨分明,筋脉突出,厚实又有力地拉住了庄瑜凡那双纤细的小手。
“邰!你的手出汗了!”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庄瑜凡还紧紧被抓着,她不得不提醒一下。这时候邰连争才赶紧松开,整个脸涨得通红。
如此可见,邰连争说的大学时代没谈过恋爱是真的。
就这样他们一直拽着对方的手,一个下午的对话不超过10句,与在网络看不见的世界里滔滔不绝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我们去吃点什么吧?”走出电影院,邰连争连忙把庄瑜凡的手松开,双手插兜,小声地询问。
“你决定就好!”庄瑜凡收起了往日的张扬,一下子变成了柔弱的小女人。
那天下午他们吃了泰国菜,菜的滋味如何是记不得了,一心都沉浸在第一次牵手这件事上无法平静。
临近离别,庄多想公交车快点来,好逃离这无言的尴尬,又多想公交车不要来,好让她多与邰有多一点的相处时光。目送庄回校,邰才转身到车站,搭上末班车回公司,公司是在距离市区七八十公里远的一个海边小镇。
回到宿舍,舍友们关切地问庄瑜凡:“妞,上哪儿?一个下午都没见着你人,辅导员下午来查房呢!”
“没,没去哪儿!”庄不知道怎么吐露她去见网友的事实,只能极力把话题叉开。
回到不见面的网络世界,他们俩又成了无话不谈的恋人。是的,文字的表达有暂缓尴尬的作用,并且能补充面对面表达过程中的不足,可以用更美更精准的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世界,他们享受着彼此的语言展示。
此后他们保持着一周见面一次的频率,见面后他们又陷入了言不达意的境地,经常是相视而笑,保持相对安静的状态,他们爬了山,逛了释雅山公园,还到南湖乘船……
一切都在少人的环境中进行,似乎这是彼此不好意思公开的恋情。
“你同事知道你恋爱吗?”庄瑜凡终于在一次夜聊后试探地问。
“只有我一个舍友知道我跟你在聊。”邰连争平实地回答。
“我朋友,我舍友都不知道我谈了一个男朋友。我觉得我们这样的状态不像是在谈恋爱,我害怕被知道,我觉得我的恋爱会被嘲笑!”庄瑜凡委屈地说。
“你怎么会这样想?”邰连争虽然有回应,却也说不出具体的安慰的话来。
那一夜的夜聊就这样戛然而止,这也预示着这是一段架空的恋情……
庄瑜凡多么希望邰连争能开导她,毕竟他比她年长,比她有社会阅历。他的沉默让她突然没有了安全感。
很快进入了初夏,校园那些刺桐花早已凋零,繁茂苍绿的树叶迎风招展,刺桐树下的草地丰茂,去图书馆途径校园的中山广场时看到这个景象,庄瑜凡突然有一股活力在迸发,热烈的,渴望的,她马上把她所见所想用文字发给他邰连争,这次他的回复也非常及时。
“我想和你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在刺桐树下,在草甸边上,一起吹海风……”
邰连争其实心思太细腻了,具有文人特有的那种忧郁,还长着一副与生俱来的文弱、老实的脸。好多次晚饭后,在庄瑜凡去图书馆晚自习前,他会分享他到海边散步的心境。
“我特别喜欢那里的海,离我住的地方只有一公里多,我走路过去,右手边是沙地农田,这里的农民在上面种花生和地瓜,左手边就是滩涂,涨潮前一片平坦,非常开阔,白鹭从陆上的红树林里飞出来,在滩涂、海面上起起落落。等潮水涨起来,那些水草就被淹没了,不过海水不会很高,我坐在沙地和滩涂之间的那条小径上,海风轻拂,听着马克西姆的《出埃及记》,非常放松和平静,这是我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刻了!”
庄瑜凡静静地听他诉说,也在这言语描述里代入了他的处境,似乎也走进了他的内心。
“我大学时代过得很不开心。我没什么朋友,我会自己去图书馆看书,听歌。当然了,我很想谈恋爱,可是没有。毕业了我就来到了你的城市,我找的工作也很顺利,有我父母的因素在,虽然跨省离乡,但是待遇福利都挺好的,我同学都说我命好。但是我现在也没有太多的开心!”邰连争对庄瑜凡没有任何隐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托出,庄听了后心生疼惜,只觉得他心里住着一个贵族,却遭受生活的折磨,决心要好好爱他。
“那让我们好好谈一场恋爱吧!”这句话是庄瑜凡说的,是她鼓起勇气动情说出来的。
那个周末公休,邰连争来到了庄瑜凡的学校。他是五点下班的,赶最后一班班车到市区,到宾馆开了房间之后才转乘公交到庄的学校,见面的时候已经晚上将近九点了,而最后一班离校的公交车是九点三十分。
庄瑜凡在中山广场刺桐树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她不断想象着这个不见面滔滔不绝,见面却缄默不言的男友到来的场景。
“你出来吧!我下公交车了,在校门口!”邰连争给庄瑜凡发了一条短信,是的,他们之间连电话都不曾通过,一切都是文字。
庄瑜凡几乎是跑着出校门的,远远的,看到邰连争双手插兜,低着头,脚尖踢着一块小石子,白色的T恤衫非常干净,在橘黄色的路灯下都散发着白色的光晕。
“给!”庄瑜凡把手中那瓶攥到温热的绿茶递了过去,奔跑后的气喘还没喘匀。
“我们到海滩走走吧!你走出去过没,你们这儿离海有多远?”邰连争提议。
“跟同学骑自行车出去过,有点荒凉,远倒是不会,估计三四公里吧!”庄瑜凡从来没想过走路去海边,这对她来讲简直是天方夜谭,况且她并不喜欢走,但是她也不驳了邰连争的面子,她可是要好好爱他的,爱他就要附和他的决定,走进他的内心。
“好啊!走吧!”庄瑜凡领先一步开走了起来。
虽然刚进入夏天,但是天气已经闷热异常,很奇怪今晚的海风不畅,整个新开的马路因为鲜有人来而显得荒凉,绿化带里的野草比花来得高大,而树木只有枝干挺拔,零星的几片绿色在白天骄阳曝晒后都耷拉着,没什么精气神。
他们越走越热,空气都是闷闷的,荒野的蚊子很大只,腿细而长,一盯一个准。庄瑜凡眼看走不动了,可是她又不敢说出口。邰连争倒是超越了她,领先她三四步的距离。
“唉!我累了!”庄瑜凡终于停了下来。
“呵呵!”邰连争嘴角笑笑,一口气喝掉了瓶子里的水,一顺手把空瓶子丢到了草丛里。
这个举动让庄瑜凡有点意外,从小就被教育要文明做事,这明显违背了她常识里的准则。
“喂!注意你的行为举止好吗?不要乱丢垃圾啦!”庄瑜凡假意批评,实则原谅了他的不文明,这就是典型的喜欢他的人就喜欢他的一切吧。
邰连争折返回来,猛然圈住庄瑜凡的腰,把她揽入怀中,右手上移,紧紧抱住她的肩膀。
庄瑜凡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住了,大气不敢出,两个脸颊火辣辣的,加上这闷热的空气,瞬间身上的毛孔汗渍津津。她服从地把耳朵贴到了邰连争的胸口,此刻邰的心跳声异常分明,“扑通扑通”响,像鼓点一样,紧密而有力量。这是庄瑜凡第一次离男生这么近,第一次这样被人措不及防地揽入怀中,第一次听到一个异性的心跳声!!!
其实庄的左手被折到两人的胸前,被紧紧地抱住,动弹不得,她想留住这份美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地,她把右手抚上邰连争的后背,他笔直的后背撑起的T恤原来空荡荡的,很明显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庄瑜凡刚想抬头说一句话缓解这局面,
“你流汗了也…”
话还没说完,整个脑袋就被邰连争的双手碰住,继而双唇被他迎上的嘴唇封住。庄瑜凡彻底瘫软了,两只手无力地垂落,手上的矿泉水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滚了好远才停下,周遭一片寂静,她脑袋开始空白。邰连争先是轻咬了她的唇,又用舌尖慢慢地探索,把双齿打开,然后去触碰她的舌头,从舌尖到舌面,再整个舌头打圈圈,似乎要把她的舌头吞掉!她的舌根有点疼痛,他的尽情投入让他忘了她的感受……
此时,毫无人烟的公路尽头竟然有来车,白亮的车灯从远至近,再远去。邰连争连忙搂着庄瑜凡带了一个方向,躲开了来车的视线。
终于被放下了,庄瑜凡顺势蹲了下去,把头埋在双腿之间。
邰连争一看傻了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里来的勇气。看到庄瑜凡一言不发蹲在哪儿,以为闯下了大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庄瑜凡抬起头,对他傻傻地笑,他才回过神来,
“刚才是不是弄疼了你?我也是网上找了好多教程才学来的……”
她一开口就把庄瑜凡说笑了。
这是第一次。
其实,也是最后一次。
3
有了那个夏夜的开头,庄瑜凡和邰连争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现,感情的端口被打开,所有的爱都倾泻而下。
但是那之后,庄开始患得患失。想起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会想到以后的走向。越想越靠近现实,越靠近现实越担心受怕。
“你会娶我吗?”问出这话的时候,庄瑜凡明显被自己吓到了,她自己从来就没想过结婚的事儿,却问出这样终极的话题。
“我不知道。”邰连争明显是思想挣扎许久之后才回答的。
“我不想骗你。我离家很远,还不确定要在这儿定居,带你到我的家乡去,对你不公平。况且你还有两年才毕业,两年之内可能发生的事情有很多。”邰连争解释道。
哎,他就是连撒谎都不会,也不肯说几句哄她开心的甜言蜜语。
“哦。”这一声无力的回答,既是失望的叹息也是对他失望的开始。
越是靠近现实,越令人望而却步,庄瑜凡何尝不知道?但是她就是想通过他的口说出来,以此来达到自己的心安,其实是进一步验证这段感情的不现实、不可能、不长久。
庄瑜凡偶然听说一人可以多申请多个QQ号,有人就因为这儿抓到了商机,狠狠赚了一把卖号的商机,她倒是没想到要养号卖号,她那段时间满脑袋都是那段还不见光明的感情,她想要申请一个小号,从侧面试探这个跟她每天保持联络的大男孩的心。
她的小号昵称是“竹西”,初中就很喜欢这个名字,这时候派上用场了。她加了两次才得以通过,在邰连争第一个发来消息的时候,她还是很踌躇的,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卑劣,以此来考验一段感情、苛责一个对自己说实话的人。但是越聊越有兴致后,这种愧疚感就荡然无存。
“你的头像是你自己吗?很漂亮。”
“你几岁啦?工作几年了?”
“我明天休假,我们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if !supportLists]三天,[endif]就三天,邰连争开始对“竹西”展开了追求。庄瑜凡心痛得无法呼吸,像五雷轰顶,她多想当面与邰对峙,让他脸面尽失,让他无所适从,让他看清他自己脚踏两只船的嘴脸。可是,自己与邰连争相比,优越在哪里呢?她用这样的方式去试探一段不稳固的感情,她把自己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之中,又不知道如何处置。
庄瑜凡收拾一下自己的心绪,重新登录自己的QQ号,对邰连争发出邀请。
“邰,我刚看了你的排班,明天休假,你要过来学校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同事准备结婚了,我要陪他去看家具,布置新房……”这明显是回旋之术,他应该是在等候“竹西”的回答,如果被拒绝了,他还能有一个约见庄瑜凡的选择。
庄瑜凡迅速退出,又登进去“竹西”小号,明确跟他确定约见的时间和地点。显然此时的庄瑜凡心中充满了报复的欲望,她想出明天出现在约见的地点,好好羞辱一下这个虚伪的人儿。
“我明天陪着同事看完家具就一起去吃饭,跟着公车出去的,不一定有时间去你那儿。下次休假再去找你吧!”在得到“竹西”的应邀之后,他明确地拒绝了庄瑜凡的请求,他或许是心中有愧,那天晚上没有找庄瑜凡夜聊,庄瑜凡也因此痛苦地克制自己的发泄。
庄瑜凡开始想象着第二天的相见场景。一种是过去直面邰连争,告诉他自己就是“竹西”,剩下的交给他收拾,那么这段感情也会就此结束。第二种是假装偶遇,“竹西”因事不出现,这样他们能争取再见一次面,可是有罅隙的感情也没办法弥补。第三种是她都不以谁的身份出现,当作没发生一样,感情的走向如何,全凭邰连争去掌控。那一夜她彻底失眠了……
熬到第二天下午,临近“竹西”约见邰连争的时间点,庄瑜凡才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让时间去解决一切,让天使的归天使,凯撒的归凯撒。
果然,“竹西”以临时要加班的理由爽约之后,邰连争转而约庄瑜凡。
“不好意思,今天我舍友约着一起去开元寺,现在不好独自一个离开。”一句“不好意思”道尽了庄瑜凡的失望。
但是庄瑜凡对邰连争还是抱有希望的,这是她大学时代第一段投入的感情,是第一个男生对她好的见证,是她精神暂得放飞的对象,她舍不得就这样终结。她想做一下努力,可是这段无人可倾诉,没人能指点感情庄瑜凡是越处理越糟糕。
她害怕失去,以至于对邰连争的要求越发苛刻,越是苛刻他就越逃避。到了最后,她都失去了自我,无限放低自己,以求邰连争不要离开。
又是一个有公休的周末,邰连争已经好久没过来学校找庄瑜凡了。他没事前告知她要到来,只是从滨海小镇搭乘班车到市区的时候才给她发了一个信息:
“我刚下车,在车站附近,这周有点忙有点累,你要出来市区找我吗?”庄瑜凡毫不思索地答应了,马不停蹄从图书馆出来,回到宿舍来不及装扮就出发去市区。
他们在车站边上的肯德基吃了晚餐,又绕了很远到江滨散步,他们没有牵手,像父辈的爱情一样,羞于展示,两人并排走了很久,话也不多。到学校的末班公交是在九点半,等他们这回车站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我就住在这边上的宾馆,你要上去坐一下吗?”现在送庄瑜凡回去时间太早,在车站傻站又不合时宜,于是邰连争提出了邀请。
“我……”庄瑜凡何尝不知道此番上去意味着什么,她在徘徊。这段感情很不稳固,未来也不明朗,关键是彼此都没有真心交付,她真的好害怕。
“走吧!喝杯水就下来!”邰连争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她顺从地跟着他往前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庄瑜凡的头虽然是低着的,但是感觉后背有成千上万只眼睛在盯着她,她浑身不自在,想要迅速逃离,可是电梯已经“叮——”一声停在了7楼。出电梯门右拐,继续往前走。她只觉得红色的消音地毯把她的大脑填得无法思考,她就这样跟在邰的身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听到邰用房卡开门后,电卡点亮了电灯、电视、空调所有设备。
庄瑜凡很拘谨,她自己记忆里都没去住过宾馆,而此时此地她却跟着一个男生到了宾馆的房间,这听来是多少令人心惊肉跳啊!
“随便坐啊。你要喝水吗?”邰连争从电视机下面的操作盘里拧了两瓶水过来,一瓶递给她,自己打开一瓶兀自喝了起来。看着邰连争抬头喝水时,那突出的喉结上下窜动,她突然想逃离……
邰连争这时候倒是安慰起她来了:
“不用紧张,放松一点,这很正常,好吗?”
“嗯!”
他自己坐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伸手把庄瑜凡拉过来,让庄直直地站在他的面前。
“很多情侣会做的事,我们都没尝试,说好的好好谈一场恋爱,结果我们把未来的不确定都提前考虑,搞得一点都不愉快……”邰连争拉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道。
庄瑜凡终于把手搭在他的双肩上,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大她四岁,想与她好好谈恋爱,却不敢讨论未来的人。
邰连争把手移到她的腰上,庄瑜凡感到全身几乎要痉挛起来,赶紧把手从他的肩膀放下,抓住了邰连争开始要上移的手。
“呵呵,你好像没有腰啊。”邰连争打趣道。
“你不知道吗?小孩子都是没有腰的!”庄瑜凡脱口而出。
邰连争的双手突然停住,认真地问道:
“你几岁啦?”
“大学二年级,你觉得是几岁呢?”庄瑜凡因为邰突然停下的双手,俏皮地回答。
“这也说不准呢,有的人上学早,上大学了还不满十八岁。”邰连争把庄瑜凡轻轻推开,又转身去找水喝,末了他对庄瑜凡说:
“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担心。看得出来你很紧张,不过没有关系,以后你也要适应的。你把水喝了吧,我送你去打车!”
这就完了?庄瑜凡心里好矛盾,既害怕邰对她做了什么,又期待对她做点什么。在他说要送她去打车的时候,心里竟然希望他能把她留下来,可是她怎么好意思开口?
公交车开走了,邰连争的脸庞从车窗外一晃而过,庄瑜凡打开窗户,任凭晚风肆意地吹乱她的发丝。今天的约会耗尽了她的力气,她好想车就这样一直开下去,永远不要停下,不要让她下车……
回到宿舍,躺着床上,庄瑜凡登录了“竹西”的小号,看到了一个小时前邰发来的消息:我今晚住在市区,有空出来喝杯奶茶吗?
简直是嘲讽!庄瑜凡吃上了“竹西”的醋,这个她自己设立的,已经毕业了,在企业朝九晚五上班的学姐的醋,她成熟、美丽、大方,可以公开谈情说爱!她好恨,恨邰连争不肯对她说放手,一边吊着不谙世事的她,还一边找着下一家。
谁掌握真相,谁就痛苦。这个局面是庄瑜凡自己设定的,此时却无法破解。她跟邰连争的感情也从车站宾馆的那晚开始疏离。有时候庄瑜凡上午给他发的消息,到了晚上临睡才得到回应。他们约见的频次从一周一次到后来一月一次。而庄瑜凡也开始动摇了,有一个自己设立的“竹西”,肯定有无数个别人设立的“竹西”。
4
临近八月,邰连争突然给庄瑜凡发来消息:公司有一个调回原籍地的名额,我可能十月份就会回去!
庄瑜凡虽然对邰连争的感情已经动摇,也对他失去了精神的寄托,可是当他说出那样的话的时候,她是不愿意接受的,只想着这是邰连争想要斩断他们之间情缘的托词。
“我要去见他!哪怕最后一面!”当庄瑜凡对邰连争说出要去见他的时候,邰连争连忙拒绝:
“这周我都是夜班,白天都在睡觉。你不用来,忘记我!”这可是那个一年前邀请过她无数次去他上班的小镇看看的人啊,现在拒绝起来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干脆、简洁说明了所有。
庄瑜凡接下来的这番操作可是鼓足了十分的勇气,她决定要轰轰烈烈为这段感情做一次告别,她没听劝,凭借以往邰连争的排班推算最近的一天他是不上班的时候,立刻起身出发他工作的小镇。
这条路显得好漫长,倒了两回车才到镇上,而距邰连争上班的地方还有三四公里。公交车行驶在无限延伸的公路上,因为是滨海小镇,道路两旁的楼房稀疏而低矮,公路直直地向海边延伸,起起伏伏的道路带着庄瑜凡一路颠簸前进,海岸线时隐时现。此时公交车车除了司机再无他人,庄瑜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得世界模糊。
“姑娘,你哭啥?”面对司机的关怀,庄瑜凡已经无法组织语言。
“像你这个年纪,多半是因为感情吧?看开点吧,姑娘,人都是要往前看的,你的阅历越浅,遇到的人越浅显,等你出了社会,看得多了,判断就越精准,哪些人值得,哪些人不值得,对你来说才有意义!”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庄瑜凡,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尽力开导这个不明所以的乘客。见庄无动于衷,就顺手拿起手动杆边上的一包纸巾丢了过来。
“现在全世界关心我的只有这个陌生的司机了!”一想到这儿,庄又禁不住掉泪。
“我来到了你的小镇!”庄瑜凡站在一家超市面前,迎着咸咸的海风开始等候。她连给他打电话都不敢,就这样一直等着他的回复。
从天亮等到黄昏,还是没有消息。庄瑜凡终于忍不住给邰连争打去了电话,那方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瓮声瓮气地问:
“你在哪儿?回去吧!我不会过去的!”庄瑜凡听完这句话马上挂掉了电话,感觉受到了轻视和侮辱,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流。
她开始沿着邰曾经跟他说过的那条去往海边的路上走,她想走走他无数次跟她提起过的路,去感受一下这个让她矛盾的个体是怎么生活的。
越往海边天越黑,海风呼呼响,潮水已经开始在涨,向着海岸线一步一步在靠近。道路右侧的农田里地瓜叶子沙沙作响。也许是天黑,也许是暴雨将至,加上不断迫近的海水,让庄瑜凡感受前所未有的压抑,这种感觉让她无法呼吸。她静静地坐下来,静静地观察着这天、地、人的来回推搡。
远远地,庄瑜凡看到自楼房往她这儿的路上,有个黑影由远及近,慢慢地向她走来。等近了她才看清楚是邰连争,他手里拿着一柄弯头的黑雨伞,跟一个老头子似的,在距离庄几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不要再出去了,天黑了,快下雨了,往回走吧!回市区的车最晚一班是七点半。”邰连争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跟一个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在暴风雨来临前,两个黑影从海边一前一后往镇上走。
回到下午庄瑜凡等了半天的超市面前,邰连争开口了:
“回去的车在对面那棵树下发车,不需要转乘公交,你回去吧!”
庄瑜凡没有回应,不加停留地继续往前走,她料定邰连争会跟上来,至少送她到车上。但是她还是高估是他对她的感情,等庄瑜凡穿过了马路回头望的时候,邰连争就站在刚才的超市面前,远远地看着她。没有疼惜,没有挽留,没有安慰。
看到庄瑜凡停下脚步在看他,邰连争索性转身,消失在人来人来的超市人群里。此时的街灯也亮了,摩托车、公交车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他的影子彻底看不到了。庄瑜凡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下嘴唇已经被自己的牙齿咬破,血腥味浓烈而不觉得疼痛。
回市区的末班车还是来时的那个司机,此时他什么也没说,依然载着庄瑜凡这个唯一的乘客往回走,宣告着这段感情的终结……
失恋的那段时间很难熬,她还是会忍不住给他发信息,但是像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得到回复。应该是大三那年暑假,在庄瑜凡再一次打开邰连争的QQ空间的时候,发现在他发在相册里的一组中式结婚照。那一刻她彻底放下了,擦除了空间浏览记录。而后删掉QQ、删掉电话号码、删掉那些一直保留着舍不得删除的短信。
再见了,邰连争!
经历了那段无人知晓的爱恋之后,庄瑜凡似乎成熟了许多。大学剩下的两年,身边出现的优秀的男生不少,但是她却再也不敢再尝试。
对的,那场在别人看来几乎是没发生过的爱情,在庄瑜凡的心里其实已经经历了海啸,内心残败不堪,无法诉说,没人修补,她再也不敢了……
庄瑜凡毕业后不像其他同学一样,辗转多家企业或者部门才安身立命,而是收拾好铺盖就回了岩城,一心扎在了生她养她的那座小城镇。
一开始在凭借都是双职工的父母关系,在县城政府一个边缘部门里谋个临时差事,与其说是差事,不如说是找个一个可以安心读书备考的地方。她每天按时到单位开门,检查一下各个角落的完整,然后就择一个向阳的位置坐下来开始心无旁骛地备考。
就这样,领着闲差工资,既不忧心也没后顾之忧地准备了半年,她如愿考上了当地工信商局的一个管理岗位,开始了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没错,是她父母想要的她的生活。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女,人生的选择有被安排也有努力的成分。而后的几年,她相亲、结婚、生子、育儿,人到三十,已经过了锐意青春的年华,在大多数同学眼里,她是令人羡慕的,要事业有事业,要婚姻有婚姻,而且事业有亲朋好友帮衬,家庭有公婆兜底,羡煞了那些三十有几,既没成家又没立业的同龄人。
“好,会议现在开始。请所有参会人员手机调整到静音状态……”会场主持人已经开始调整会场秩序,庄瑜凡往后靠了靠,左眼余光偷偷地瞥了一眼后排那个令她精神紧张的座位,此时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光着头、身形高大的人,跟十几年前邰连争的形象一点儿也联系不上来。
“呼……”庄瑜凡终于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一个同名同姓不同的人啊!
时间过得很快,三天的会议一转眼就结束了。回去前一个晚上同事柯章说有一些会议资料需要发到邮箱,看能否直接发给她。庄瑜凡只有一个QQ邮箱,但是久未登陆,需要QQ号验证才可登陆。就在她登陆的瞬间,一下子涌现出了好多的未读消息。时间宽裕,她就一一点开看。此时一个只有一串数字的QQ号有一条留言
好久好久不见。能够再次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相对于学生时代,你变得成熟、知性、优雅。选择不相见,因为我怕打扰你;看着你过得好,我也就心安。感谢你曾经对我真心相付,让我有了爱人的启蒙,祝你往后余生幸福美满!
留言的时间是2025年3月3日,正是三天前的时间点!难道当时那桌牌并非同名同姓,正是邰连争的有意避开?
悦来酒店的停车场边上恰好有一株高大的刺桐,刺桐花在晨雾里鲜亮异常。
回程的巴士驶离车场,在车与车交错的瞬间,庄瑜凡终是见到了那张十多年前不断闪现的脸庞,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刀刻了痕迹,生活的烟火气让他脱下了文艺的外衣。他一脸平静,眼神对接的瞬间,彼此相视而笑,也就那几秒,十多年前的埋怨就此释然。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谁人青春不荒唐?此次彼此的目送,不再是当年刺痛的伤害,是放下,释然,也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