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爱情连吻都没有》第二章 她喜欢过我吗

门外的雾很浓,像被水泡开的牛奶,连街灯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陈风还站在柜台后发愣。

怀里的猫慢悠悠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睛望向门口,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

有人进来了。

是个短发女生。

个子不高,穿灰色针织衫,肩膀微微缩着,像长期淋雨的人,下意识总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怀里抱着手机。

抱得很紧。

像抱着什么快碎掉的东西。

进门以后,她没有看货架。

也没有看那些奇怪的商品。

失眠糖、回忆保鲜袋、恋爱暂停键……她一眼都没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地站着。

像鼓足了很久的勇气,才终于推开这扇门。

陈风没有催。

有些人来这里,不是为了买东西。

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便利店里的暖光安安静静落在女孩肩上,她低着头,睫毛轻轻发抖,像在压什么情绪。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这里……真的什么都能买吗?关于爱情。”

声音很轻。

轻得像烧断那瞬的保险丝。

陈风没回答,只是转身去热了一杯燕麦饮。

微波炉“叮”了一声。

暖气慢慢升上来。

她把杯子推过去。

“先暖暖手吧。”

女生怔了一下。

下一秒,眼眶忽然红了。

人有时候很奇怪。

被骂的时候能忍。

被羞辱的时候能忍。

被否定很多年,也还是能装作没事。

可一旦有人轻轻接住你,情绪就会忽然决堤。

她低头捧住杯子。

指尖冻得发白。

“我想问一个问题。”

“嗯。”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玻璃窗上的雾气都慢慢凝成泪。

然后她才终于抬起头。

“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铃都不晃了。

陈风看着她。

忽然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很多人,会被同一种执念困住。

不是放不下那个人。

而是放不下那个答案。

——她到底有没有认真喜欢过我。

女生低着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是不是很可笑?”

“断联十一年了,我还是在想这个问题。”

她慢慢讲起自己的故事。

大学。

学生会招新。

演讲台。

那个坐在中间齐刘海对着她笑的学姐。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正在自我介绍。”

“其实我那天准备得很好,可她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她眼睛很大,略微有点突出…有点像金鱼,但没有那么夸张,总之很好看,很特别,她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好像整个时间都是静止的。”

她说着说着,眼神慢慢软下来。

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夏天。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

“我会找各种借口去她寝室,给她送吃的,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吃饭。”

“她室友起哄的时候,她的脸会微红,带点愠怒。”

“有一次吃黄焖鸡,只买了一瓶饮料,她很自然地插了两根吸管。”

“回宿舍路上,她忽然很开心,蹦蹦跳跳地笑着说——”

女生停了一下。

喉咙轻轻发紧。

“她说,我们这样,好像情侣。以后我尽量不跟你发脾气了。”

便利店忽然安静得厉害。

只有热饮一点点冒着白气。

陈风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暧昧,本来就比恋爱更伤人。

恋爱至少有答案。

暧昧没有。

女生轻轻吸了口气。

“可那个时候,我已经有对象了。”

她说这句话时,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像条件反射。

“她跟我在一起很多年。”

“一开始其实不是这样的。”

“后来慢慢地,她开始说我性格有问题,说我没人会喜欢,说除了她,不会有人忍受我。”

“每次我想离开,她就会哭。”

“她说她为了我形婚,生了孩子,一辈子都毁了。”

女生低着头。

手指一点点攥紧纸杯。

“她总说,是我害了她。”

“说如果没有我,她本来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就真的开始觉得,是我欠她的。”

陈风望着她,没有打断。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青筋慢长。

因为她知道。

长期被精神控制的人,说话会越来越像认罪。

明明受伤的是自己。

却总觉得自己才是加害者。她就在这样的监狱里过了16年。

女生轻轻笑了一下。

“我很怕学姐。”

“不是不喜欢。”

“是太喜欢了。”

“我不敢靠近她。”

“我觉得像我这种人,谁靠近都会倒霉。我不想害她。”

她说到这里,眼眶忽然红了。

“可她偏偏一直对我很好。”

“我暑期实践没有地方盖章,没告诉她,她帮我盖好了。”

“她替我跑了学期末的1000米。”

“她总说我没有害谁,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

“她圣诞节送我的苹果很特别,是青色的。”

“可越这样,我越不敢承认喜欢她。”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燕麦。

声音越来越轻。

“我怕毁了她。”

“我已经害了一个人了。”

“我不能再害她。”

陈风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因为她太懂这种感觉。

有些人不是不敢爱。

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后来女生说,学姐毕业前那个平安夜,她去山里捡了很多松塔,她亲自在学校的树林给她布置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暖黄色的串灯忽闪忽闪,很漂亮。

她捂着学姐的眼睛走到树下,还没走进,学姐就开心地欢呼起来了。然后眼里就泛出了泪花。她问学姐怎么了,她说“乐极生悲。”

她不懂这四个字的重量。

灯光昏黄。

学姐沉默很久,忽然问她:

“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和她分手了吗?”

这个问题。

她否认了三年。

那晚她笑着没说话,在给学姐的玫瑰礼盒里塞了一封口是心非的信。

隔天学姐碰到她,愤怒地朝她喊“为什么是你!”她不理解,追问她怎么了,学姐脚步匆匆地跑开了。

那天以后,好像有什么变了,好像又和从前一样。

没多久,学姐毕业了。临近春节,不知道为什么,学姐又问了她一遍“你喜欢我吗?”

可偏偏那天,她莫名其妙的承认了。

因为学姐多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我们很暧昧吗?”

这句话,让她的心跳都停了。

“我以为她会说,我知道。”

“或者说,我也是。”

可手机里瞬间收到的,只有两个字:

“拒绝”。

随后她说:“等你不喜欢我了,再做朋友吧。”

“以后别联系了。”

便利店里很静。

窗外海风吹动塑料门帘,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像很多年前没说完的话。

“后来我们真的断联了。”

“可我一直在想。”

“如果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一次次试探?”

“为什么会说我们好像情侣?”

“为什么会送我那么贵的颈椎枕?”

“为什么平安夜那天,她看着圣诞树,要说乐极生悲?”

她越说越乱。

像在废墟里拼命翻找什么。

“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哪怕一点点。”

“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被人认真爱过一次。”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发抖。

陈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答案。

而是:

如果她真的爱过。

那为什么最后没有选择我?

就在这时。

柜台后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

“想知道的话。”

“试试看这个。”

原店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还是那件旧白衬衫。

像一直没离开过。

他把一块橡皮轻轻放到柜台上。

包装很旧。

上面写着四个字:

——如果橡皮。

女生怔住。

“什么意思?”

店长低头翻着那本泛黄册子。

“擦掉一个选择。”

“去看看另一种人生。”

女生呼吸忽然乱了。

“真的能改?”

陈风和女生异口同声道。

店长笑了一下。

“很多人都想知道。”

“如果当初换个选择,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女生盯着那块橡皮。

像盯着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如果。

如果她没有遇见前任。

如果她没有被困住那么多年。

如果她早点承认喜欢。

如果平安夜那天,她没有在玫瑰里塞那封口该死的信。

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伸手拿起橡皮。

指尖发抖。

下一秒。

风铃忽然疯狂晃动。

便利店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海浪声越来越远。

时间开始倒退。

她重新站回了很多年前。

那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夜晚。

风是热的。

和便利店外潮湿冰冷的海风不一样。

她睁开眼时,耳边是夏天聒噪的蝉鸣。

操场边的香樟树被晒得发亮,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气,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低头。

手里没有手机。

没有那段纠缠很多年的关系。

没有那些深夜的争吵、愧疚、拉扯。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大学。

回到了“如果”没有前任的时候。

胸口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朝寝室大苑跑去。

单元拐角。

她看见了学姐。

白衬衫。

黑长发。

A字群。

怀里抱着一叠画。

阳光从空旷的小院尽头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像通电的钨丝。

学姐抬头看见她,明显怔了一下。

“同学?”

她眼眶瞬间红了。

像漂泊很多年的人,终于重新看见故乡。

后来的一切,像梦一样顺利。

她们一起跨年。

一起看艾薇儿。

一起坐在操场看星星。

没有前任。

没有那些反复折磨她的愧疚。

她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喜欢一个人。

第一次牵手是在冬天。

学姐手很凉。

她偷偷握紧了一点。

学姐偏头看她,笑了。

“你好像很怕我跑掉。”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原来幸福真的会降临。

后来她们毕业。

旅行。

同居。

养猫。

在很多很多个城市留下照片。

她们去北海道看雪。

在冰岛凌晨三点等极光。

在意大利的小餐馆里接吻。

朋友开始默认她们是一对。

家人从沉默,到慢慢接受。

她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过去。

终于活成了正常幸福的人。

她们甚至办了一场婚礼。

教堂。

白鸽。

草坪。

白纱。

戒指。

唱诗班。

风吹起学姐头发的时候,她忽然鼻酸得厉害。

那一瞬间她想。

原来自己真的也可以被爱。

可故事没有停在那里。

真正的生活,是婚礼结束以后才开始的。

她们异地,她开始忙工作。

开始加班。

开始忘记纪念日。

学姐还是会和猫一起安静等她回家,可等待久了,眼神会一点点暗下去。

有一次,她凌晨两点才回来。

推门时,客厅灯还亮着。

学姐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她忽然觉得愧疚。

可更多的是累。

后来争吵开始变多。

因为袜子。

因为家务。

因为谁忘了关灯。

因为谁总把情绪带回家。

有次她烦躁到极点,终于忍不住说:

“你能不能别总管我?”

空气忽然静了。

学姐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那一瞬间,她忽然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眼神。

疲惫。

失望。

还有一点慢慢熄灭的光。

她心口猛地一沉。

很多年前。

前任也是这样看她的。

时间忽然变得很快。

她们还是相爱。

可生活像砂纸。

再浓烈的感情,也会一点点磨平。

后来真正压垮她们的,是孩子。

现代医学很发达,学姐想要一个家。

真正意义上的家。

可她很抗拒。

她觉得自己还没能力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家长”。

她们开始冷战、沉默、躺在同一张床上,背靠背刷手机。

某个深夜。

学姐忽然问她: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认真说过话了?”

她想回答。

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下着雨。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颗树下。

那个问题。

那个迟到了三年的答案。

原来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在一起就自动圆满。

爱是真的。

疲惫也是真的。

后来她们分开了。

没有出轨。

没有背叛。

甚至没有大吵。

只是某一天起,她们都越来越安静。

像两个人站在海里,明明努力朝对方游过去,却还是被潮水一点点冲散。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搬家的晚上。

学姐把钥匙放到桌上。

很轻地说:

“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很怕幸福。”

她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关上的时候。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

便利店里。

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女生猛地睁开眼。

她还站在柜台前。

燕麦饮已经凉了。

猫趴在柜台上,安静看着她。

她低头。

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原店长倚着柜台,低头翻书。

像什么都知道。

又什么都不说。

陈风震惊地无以复加,

昨天还嘲笑是骗小学生的橡皮,

这一刻就已经创造了新的人生走向。

便利店里的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讲话。

陈风想要伸手去拿,

却被店长拍了一下。

陈风不解地望着店长,

店长装神秘般说了句:

“这个你用了,会直接疯。”

陈风愕然。

许久。

女生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原来……就算真的在一起,也会走散啊。”

没人回答。

便利店安静得只能听见灯管轻微的电流声。

她低头看着那块橡皮。

指尖轻轻发抖。

“可是……”

她声音忽然哽住。

“那不是她真正的人生。”

陈风抬头看她。

女生眼睛通红。

像困在一个答案里很多年的人。

“如果只是我的假设。”

“如果那些幸福,只是因为我想象她爱我。”

“那我还是不知道——”

她抬起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抬起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

另一边

女人一夜没敢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发抖。

手一直在颤。

儿子在边上哭,她却像没听见。

她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种梦了。

不。

准确地说。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梦。

因为梦里不是“她自己”。

而是那个女生。

那种感觉太怪了。

怪到她现在想起来,胃里都还在打结。

她记得梦里的窒息感。

记得每次手机震动时,那种下意识发抖的恐惧。

记得深夜偷偷删聊天记录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甚至记得——

那个女生坐在浴室地板上,抱着膝盖发呆时,瓷砖冰凉的触感。

女人忽然捂住嘴。

冲进卫生间开始干呕。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

眼下乌青。

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空了。

她撑着洗手台,忽然想起很多以前根本不在意的小事。

比如。

每次吵架以后,那个女生都会变得特别安静。

比如。

她总会下意识先道歉。

比如。

有时候明明已经哭了,却还是会说:

“是我不好。”

女人以前一直觉得,这是因为她离不开自己。

现在却忽然不敢确定了。

——

便利店里。

女生还坐在柜台前。

燕麦已经彻底凉掉。

陈风低头敲开一颗温泉蛋。

双黄的。

她忽然想起以前妞妞第一次磕到双黄蛋那个兴奋的样子。

后来陈风就经常特意给她买双黄蛋。

现在她应该吃不到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

走了以后,还会长久地留在生活细枝末节里。

像味道。

像习惯。

像影子。

对面的女生忽然开口:

“如果她真的喜欢过我。”

“为什么最后还是不要我?”

店长沉默了一会。

“你有没有发现。”

“很多人小时候没被好好爱过,长大以后,会特别容易把痛苦认成爱。”

女生怔了一下。

陈风轻轻转着手里的逗猫棒。

“有人控制你。”

“贬低你。”

“让你愧疚。”

“你反而会觉得,她一定很爱你,不然怎么会这么离不开你。”

“可真正喜欢一个人,不会让她越来越害怕。”

便利店很安静。

风吹动门帘。

哗啦、哗啦。

像海浪轻轻拍岸。

女生低下头。

她忽然发现。

自己从来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喜欢。

她以前总觉得。

爱就是忍耐。

就是牺牲。

就是愧疚。

就是哪怕被折磨,也不能离开。

因为有人一直这样告诉她。

久而久之。

她真的信了。

想到这里,她眼眶忽然红了。

“我该怎么办?”

声音轻得发颤。

陈风没劝。

没说“时间会过去”。

因为她最懂,有些想念本来就不会消失。

真正的成长,不是突然不爱了。

而是你终于能带着那份爱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

原店长忽然从货架后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台很旧的DV机。

银灰色。

边角有些磨损。

像很多年前的东西。

女生愣住。

“这是什么?”

店长低头摆弄着录像带。

“有位客人寄存的东西。”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别别扭扭,不敢承认喜欢的人来了。”

“就放给她看。”

空气忽然静住。

女生心脏猛地一缩。

“谁……?”

店长却没回答。

只是按下播放键。

滋啦——

雪花闪了几秒。

画面慢慢亮起。

镜头晃得厉害。

像偷拍。

女生忽然愣住。

因为画面里的人,是自己。

学姐寝室里

她捧进来一杯川贝雪梨汤。

寝室里很暖。

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

镜头后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是学姐的声音。

女生一下僵住。

“什么这么开心?”

镜头晃了晃。

学姐笑着说:

“因为我感受到你的温度了。”

女生呼吸忽然停住。

因为这句话,记忆里学姐真的说过。

店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DV轻微转动的声音。

画面一跳。

变成圣诞夜。

她捧着玫瑰礼盒站在盛大的圣诞树下,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学姐红着眼眶在看她。

镜头里,她没发现。

所以学姐眼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那种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到像很多年以后,回头看一眼都会心碎。

然后是第三段。

学姐满心欢喜地去取一个长方形的快递,

脚步轻盈

嘴里碎碎念着:

“用上这个枕头,她以后应该就不会头晕。”

没有直白的“我爱你”,

却像终于有人,把她困了十一年的问题,轻轻回答了。

不是想象。

不是如果。

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那些瞬间。

真的有人也心动过。

DV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学姐坐在镜头前,低头沉默很久。

然后才轻轻开口:

“可我不能喜欢她。”

“她有对象,她们走了很久。我找不自己的落脚地。”

画面里的学姐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

“我一直知道她喜欢我。”

“我也是想确定她对我的喜欢。”

“可信里她偏偏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女生彻底哭崩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

而像一个人抱着石头,在海里站了太久。

终于有人走过来,轻轻说了一句:

“你可以放下了。”

于是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十一年。

她反反复复想过无数遍。

学姐看她时为什么会沉默。

为什么总记得她不爱吃香菜。

为什么别人开玩笑时会生气。

为什么圣诞那晚,眼睛红成那样。

她像个法医。

拿着镊子和放大镜,一遍遍解剖回忆。

拼命想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找出“被爱过”的证据。

可原来。

答案一直存在。

只是她不敢相信。

她一直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不配人喜欢。

柜台后的猫跳上来。

轻轻蹭了蹭她手腕。

像安慰。

DV还在继续播放。

15年的冬夜,

学姐躲在被窝里,

对话框里的“我喜欢你”照得她脸色惨白。

她红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但是我不能。”

“明明很想靠近,可没有我的位置。”

“我累了,所以在我陷得更深以前,我要推开你。”

女生一下捂住嘴。

眼泪彻底止不住。

便利店里的灯光暖得发昏。

像某个很多年前,再也回不去的圣诞夜。

视频里的学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问镜头后的人:

“你有没有发现。”

“有些人被伤害太久以后,会开始习惯痛苦。”

“如果突然有人真的对她好,她反而会害怕。”

“因为她会觉得,自己迟早要还。”

她抬头望向镜头。

眼睛很红。

“可喜欢一个人,不该是债。”

画面忽然开始晃动。

像拿DV的人情绪乱了。

镜头里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学姐像是笑了一下。

“其实我那天说别联系了。”

“是因为我知道。”

“只要我再多说一句,她就真的会不顾一切跑向我。”

“可那时候的她,还不会爱自己。”

“她会为了爱一个人,把自己烧坏。”

视频到这里,忽然停了。

雪花重新覆盖画面。

滋啦滋啦响着。

女生怔怔坐在那里。

像灵魂都被掏空了。

原来。

她不是没被爱过。

恰恰相反。

她是被太认真地爱过。

所以学姐才会退后。

因为真正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不是占有。

而是舍不得看她继续碎掉。

便利店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冰柜轻微运行的声音。

女生低头捂着眼睛。

肩膀一抽一抽。

陈风没有安慰。

有些眼泪,本来就该流。

哭不是脆弱。

是身体终于允许自己承认:

原来那些年,真的很疼。

就在这时。

原店长忽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差不多了。”

女生怔了一下。

“什么?”

店长没回答。

只是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有人快撑不住了。”

——

另一边。

女人已经三天没睡了。

她不敢闭眼。

因为只要一睡着,就会做梦。

梦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开始只是几个片段。

后来变成完整的人生。

她开始一次次经历那个女生经历过的东西。

凌晨四点被电话吵醒。

删掉和学姐的聊天记录时发抖。

站在宿舍楼下不敢上去。

在厕所隔间里偷偷哭。

一次次觉得:

“是我不好。”

“是我害了别人。”

最恐怖的是。

那些情绪不是“看到”。

而是“成为”。

她真的会心痛。

会窒息。

会想死。

女人终于开始害怕了。

她发现。

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正在一字一句回到自己身上。

像回旋镖。

梦里,她歇斯底里地吼:

“你离开我还有谁会要你?”

下一秒。

她忽然变成那个女生。

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那种被爱人否定后的空洞感,瞬间贯穿全身。

她终于第一次知道。

原来一句话真的能把人捅穿。

凌晨五点。

女人缩在沙发角落,死死抱着膝盖。

她忽然开始疯狂翻聊天记录。

越翻,脸色越白。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

那个女生其实很少反驳自己。

总是在道歉。

总是在哄。

总是在退让。

甚至分手前最后一句话,都是:

“对不起。”

女人忽然捂住脸。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她以前一直觉得:

是对方离不开自己。

现在却忽然意识到。

不是离不开。

是被困住了。

就在这时。

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女人浑身一颤。

天还没亮。

谁会来?

她慢慢走过去。

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没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盒子。

包装很旧。

像很多年前的录像带。

盒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真正的共感,不是梦见她。」

「是终于看见,自己曾经怎么毁掉一个人。」

女人盯着那个盒子,后背一点点发凉。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空气安静得诡异。

她不想碰。

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就是移不开。

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把她往下拽。

最后她还是蹲下,把盒子捡了起来。

很轻。

却莫名沉。

回到客厅后,她发现盒子里只有一盘DV录像带。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她盯着看了很久。

终于还是把它塞进了柜子最下面。

她不敢看。

因为她已经隐约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

可真正的崩溃,往往不是因为未知。

而是因为开始看清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

梦越来越重。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即使睡着,也会立刻掉进那个女生的人生里。

她开始体验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瞬间。

比如。

那个女生明明发着烧,却还是凌晨爬起来给她煮粥。

比如。

她心情不好时,会故意冷暴力。

女生一遍遍问: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哪里做错了?”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而她当时在干什么?

她在享受。

享受那种被人低头哄着、害怕失去自己的感觉。

梦里的女人忽然开始颤抖。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

自己根本不是“舍不得”。

是控制欲。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失去爱情。

而是失去一个永远围着自己转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她忽然开始恐惧自己。

——

第七天。

她终于撑不住了。

凌晨三点,她猛地从梦里惊醒,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

眼睛布满血丝。

她扶着洗手台,忽然开始大口喘气。

梦里。

那个女生站在天台边。

风很大。

手机里是她发过去的消息:

「你怎么不去死?」

女人猛地捂住嘴。

整个人开始虚脱。

因为那句话。

她真的说过。

当时只是吵架。

只是气话。

只是她知道,对方最怕被抛弃。

所以故意往最痛的地方捅。

可现在。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原来被最爱的人这样说,会那么疼。

疼到世界都像空掉。

女人忽然跪倒在地。

开始崩溃大哭。

这些年。

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牺牲者。

她为了对方形婚、生孩子、承受家庭压力。

她总觉得:

“我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你凭什么离开我?”

可她从来没想过。

她的爱,为什么总要别人用愧疚偿还。

就在这时。

客厅忽然传来“滋啦”一声。

像老旧录像机启动的声音。

女人猛地抬头。

她明明没碰那盘DV。

可电视却自己亮了。

雪花闪烁。

下一秒。

画面慢慢出现。

是很多年前的出租屋。

镜头有些晃。

女人呼吸忽然停住。

因为画面里,是她自己。

年轻一点。

头发更长。

正坐在沙发抱着手臂冷着脸。

而镜头外。

传来那个女生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画面里的她没回答。

只是冷冷看了一眼。

“你怎么不去死?”

空气忽然静了。

镜头晃了一下。

像拿DV的人下意识缩了缩。

接着。

那个女生很轻地说:

“那我不说话了。”

曾经女生打过很多次一两个小时的没有人回应的电话。

女人笑着说她就喜欢听单口相声。

女人忽然感觉胸口像被什么狠狠砸中。

因为她忽然发现。

那个女生当时的声音,居然那么小心。

小心得像怕惊动什么。

视频继续播放。

她开始看见很多自己早忘掉的画面。

女生偷偷删掉给学姐冲话费的记录。

半夜缩在厕所哭。

被骂以后,一遍遍写检讨。

而最让她崩溃的是。

那个女生从头到尾,都没恨过她。

哪怕最痛的时候。

都只是在问:

“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女人忽然再也看不下去。

她猛地冲过去关电视。

可屏幕黑掉前。

最后一个画面还是刺进了她眼睛。

视频里的女生坐在床边。

红着眼睛,很轻地说:

“如果我消失了,她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

啪。

电视彻底黑了。

整个客厅死一样安静。

女人站在那里。

忽然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她以前一直觉得。

是那个女生毁了自己的人生。

可直到这一刻。

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也一点一点,毁掉了另一个人。

而且。

毁得那么彻底。

——

与此同时。

便利店里。

女生正安静坐在窗边。

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只是望着外面的海。

像终于从一场漫长噩梦里醒过来。

陈风把一杯热可可放到她面前。

女生轻声说了句谢谢。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她现在……会怎么样?”

原店长正在擦玻璃。

闻言笑了一下。

“人做错事,总要看见后果。”

“有些债,不是道歉就能还清的。”

女生沉默。

她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解气。

只是忽然很累。

像背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店长忽然开口:

“其实真正的报应,不是受苦。”

“是终于有一天,你再也骗不了自己。”

女生怔了一下。

窗外海浪声很轻。

一下一下。

像有人慢慢拍着一颗终于疲惫下来的心脏。

“骗不了自己?”

她低声重复。

店长把抹布随手搭回肩上。

“很多人活着,其实靠的是自我合理化。”

“她一直告诉自己——”

“她是牺牲者。”

“她是被辜负的人。”

“她控制你,是因为太爱你。”

“这样她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伤害你。”

便利店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陈风忽然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

有的人不会因为伤害别人而痛苦。

她们只会因为“自己不是好人”这件事痛苦。

所以会拼命替自己找理由。

女生低下头。

手指轻轻摩挲热可可纸杯。

她忽然发现。

自己以前从来不敢认真回忆那些事。

因为只要一回头。

就会发现:

很多伤害其实非常明显。

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

——

另一边。

女人已经快崩溃了。

她开始害怕黑夜。

害怕闭眼。

甚至害怕一个人待着。

因为只要安静下来,那些画面就会重新冒出来。

像海水一样灌进脑子。

她开始疯狂工作。

开会。

应酬。

刷短视频。

让电视整夜开着。

可一旦停下来。

她就会听见那个女生的声音。

“是不是我哪里不好?”

“你别不要我。”

“我会改的。”

最开始。

她还会烦躁。

甚至下意识反驳:

“是你自己离不开我!”

可后来。

这种反驳越来越没底气。

因为她开始记起更多细节。

比如。

那个女生其实提过很多次分开。

是她一次次崩溃挽留。

比如。

她明明知道对方状态越来越差,却还是故意拿“亏欠”绑住她。

比如。

她其实早就知道。

那个女生喜欢上学姐了。

想到这里时。

女人忽然愣住。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裂开。

她一直对外说:

“她背叛我。”

可其实。

那个女生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她。

哪怕遇见了喜欢的人。

都还是选择回来。

选择继续被困住。

女人忽然捂住脸。

胸口开始发疼。

第一次。

她不敢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

凌晨四点。

她又一次睡着了。

梦里。

她站在大学操场。

风很轻。

那个女生正坐在看台发呆。

眼睛一直望着不远处的学姐。

那种眼神。

小心。

安静。

又藏不住喜欢。

女人站在那里。

忽然感觉胸口被狠狠刺了一下。

因为她终于明白。

原来一个人真正喜欢另一个人时,是这样的。

不是控制。

不是占有。

不是让对方愧疚。

而是光看着她,就会变温柔。

梦里的她忽然开始颤抖。

因为她发现。

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爱过那个女生。

她爱的是:

被需要的感觉。

被依赖的感觉。

永远有人围着自己转的安全感。

可真正的爱……

她其实不会。

这个认知像刀一样。

慢慢剖开她。

——

便利店里。

女生还在看那台DV。

后面其实已经没什么内容了。

大部分只是很零碎的日常。

学姐偷拍她看电影的侧脸。

偷拍她的背影。

偷拍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喂流浪猫。

镜头总是晃。

像拍的人每次都怕被发现。

可也正因为这样。

那些喜欢才显得特别真实。

不是轰轰烈烈。

而是:

“我忍不住想记录你。”

女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眼泪却又掉下来。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那声音里终于不再只有痛。

开始有一点迟来的、笨拙的幸福感。

像一个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的人。

终于摸到一点光。

陈风安静看着她。

忽然觉得。

人其实很奇怪。

有时候一句“我也喜欢过你”。

真的能救一个人很多年。

哪怕最后没有在一起。

因为那意味着:

你不是一个人单方面地燃烧过。

就在这时。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叮铃——

所有人同时抬头。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凌乱。

脸色苍白。

像很多天没睡。

她站在浓雾里。

眼睛红得吓人。

女生看清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空气忽然凝固。

连猫都停下了动作。

前任。

她居然找到了这里。

女人站在门口。

像刚从很深的海底爬上来。

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看见女生的时候,眼眶一下红了。

嘴唇动了动。

却半天说不出话。

便利店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像暴雨来临前。

陈风下意识看向原店长。

店长却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只是低头擦着玻璃杯。

连头都没抬。

女生慢慢站了起来。

身体有一瞬间僵硬。

那是长期处于压迫关系里的人,形成的条件反射。

哪怕已经离开很久。

身体还是会先害怕。

女人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生没说话。

只是手指一点点攥紧。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这几天一直在做梦。”

“我梦见你。”

“梦见那些事。”

她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每天一闭眼,就会变成你。”

“我能感觉到你有多难受……”

说到最后,她几乎快喘不上气。

像真的被那些梦折磨疯了。

女生安静看着她。

很久。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个笑一点都不开心。

“原来你也会难受啊。”

女人一下僵住。

像被什么狠狠刺穿。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

这句话背后,到底积压了多少年委屈。

便利店很静。

只有冰柜运转的低响。

女生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愧疚。

也没有慌张。

她只是忽然很累。

累到终于没力气再替别人承担人生。

女人眼泪不停往下掉。

“对不起……”

“我以前不知道……”

女生忽然打断她。

“你不是不知道。”

空气瞬间安静。

她看着女人,声音很轻。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离开你。”

一句话。

像刀一样。

女人脸色一下白了。

因为她知道。

这是真的。

很多施暴者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伤人。

只是笃定:

对方舍不得走。

所以才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女生低头笑了一下。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骂我。”

“也不是你控制我。”

“是后来我真的开始相信——”

她声音轻轻发抖。

“我活该被这样对待。”

女人忽然像被抽空一样,慢慢蹲了下去。

因为梦里那些感受。

此刻终于和现实重叠了。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

自己这些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几次争吵。

不是情绪失控。

而是:

一点点磨掉一个人爱自己的能力。

便利店外忽然下雨了。

雨水敲在玻璃上。

啪嗒、啪嗒。

像很多迟来的眼泪。

女人忽然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

“我是真的爱你……”

女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摇头。

“你爱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不是我。”

空气忽然静到极点。

连陈风都怔住了。

因为她发现。

女生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个被困住的人。

真正的清醒,不是突然不痛了。

而是终于能把伤口名字说出来。

女人彻底崩溃了。

她蹲在那里,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真的没想伤害你……”

“我只是太怕失去了……”

女生望着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也这样哭过。

求她别不要自己。

求她别冷暴力。

求她别再说那些话。

可那时候。

她只得到一句:

“你怎么这么敏感?”

想到这里。

女生胸口忽然很轻。

像什么终于松开了。

她忽然发现。

原来真正困住自己的,不是失恋。

而是她一直在等一句:

“你当年真的受伤了。”

而现在。

她终于亲眼看见。

那个曾经让她怀疑自己一切的人。

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原店长忽然放下杯子。

轻轻“咔哒”一声。

像什么故事翻到了下一页。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女人。

忽然淡淡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梦不会停吗?”

女人抬起通红的眼。

店长笑了一下。

“因为她当年,也没醒过来过。”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女人忽然彻底失声。

她终于明白。

那些梦根本不是惩罚。

而是迟到了很多年的——

共感。

女人跪坐在地上。

肩膀发颤。

像终于被人从高处拽下来,看见了自己真实的样子。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狼狈照得无处可藏。

女生低头看着她。

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只有一种很漫长的疲惫。

像背着一具发腐的尸体走了很多年。

终于舍得放下。

女人声音已经哑了。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

女生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空气。

啪嗒、啪嗒。

像有人不停往海里扔石头。

过了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以前恨过。”

“最痛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发现。”

“真正让我痛苦的,不是你。”

“是我居然真的相信了那些话。”

女人呼吸猛地一滞。

女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害了你。”

“所以我不敢离开。”

“不敢幸福。”

“甚至不敢承认别人喜欢我。”

“我好像一直在赎罪。”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像第一次认真回头看自己的人生。

“可现在我才发现。”

“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空气忽然安静。

女人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因为她知道。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一个人长期被精神控制以后,会慢慢失去判断。

最后连“自己有没有错”都分不清。

她终于开始明白。

为什么梦里的那个女生,总是小心翼翼。

为什么总先道歉。

为什么连被伤害时,都像在请求原谅。

因为她早就被驯化成:

永远先怪自己。

女人忽然崩溃地捂住脸。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只能不停重复这三个字。

因为除此之外,她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女生安静听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也曾经这样。

拼命道歉。

拼命挽回。

以为只要更懂事一点、更听话一点,就能被好好爱。

想到这里。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酸。

不是为了爱情。

是为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被困在愧疚里、连快乐都不敢拥有的小女孩。

便利店里的猫慢悠悠跳上窗台。

蜷成一团。

原店长点了根烟。

烟雾慢慢升起来。

模糊了他的表情。

“其实很多关系。”

“走到最后,都不是因为不爱了。”

“是因为有人,把爱活成了审判。”

女人身体一颤。

店长低头弹了弹烟灰。

“你一直让她愧疚。”

“因为只有她觉得亏欠你,你才不会害怕失去她。”

“可惜啊。”

他笑了一下。

“靠愧疚绑住的人,最后都会想逃。”

雨声越来越大。

女人低着头。

整个人像被抽空。

她忽然发现。

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很怕。

怕被丢下。

怕没人爱。

怕变得不重要。

所以她拼命抓住那个女生。

抓到最后。

甚至忘了,对方也是会疼的。

就在这时。

女生忽然开口:

“其实我后来见过很多人。”

女人猛地抬头。

女生望着窗外的雨。

声音很轻。

“有人比你温柔。”

“有人不会让我害怕。”

“有人会在我低血糖的时候,偷偷往我口袋塞糖。”

“可我还是不敢靠近。”

她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我总觉得,幸福后面一定跟着代价。”

女人眼泪忽然停了一瞬。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捅进去。

她终于意识到。

自己毁掉的,不只是那段关系。

而是她后来很多年,重新爱人的能力。

这个认知,比任何报复都疼。

女人忽然开始剧烈发抖。

“我……”

“我还能补偿你吗……”

女生安静了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有些伤口,不是道歉就会消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怨恨。

只是陈述。

像终于接受一道旧疤已经长在那里。

女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像终于明白。

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

原店长掐灭烟。

忽然看向女生。

“那你呢?”

“现在知道她喜欢过你了。”

“还想继续困在过去吗?”

空气忽然静住。

女生怔了一下。

她下意识望向那台DV。

画面已经停在雪花。

可她脑海里,还停着学姐看她的眼神。

那么安静。

那么温柔。

像很多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平安夜。

她忽然发现。

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活在那个夜晚。

困在那句“别联系了”里。

不敢往前。

因为她总觉得。

如果连学姐都没喜欢过自己。

那她这一生,好像真的一无是处。

可现在。

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原来她不是没人爱。

只是那时候,大家都太年轻了。

年轻到不知道:

爱一个人,不该先学会愧疚。

便利店里的钟,轻轻跳了一下。

凌晨四点。

外面的雾开始散了。

窗外隐约能看见一点灰蓝色的天。

像漫长黑夜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女生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身体很轻。

不是不难过了。

而是那种压在胸口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有了名字。

以前她一直以为。

自己放不下学姐。

现在才发现。

她真正放不下的,是那个“没人会认真爱自己”的诅咒。

所以她才会拼命寻找证据。

像在冰窟里找火种。

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想到这里。

她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又慢慢掉下来。

“原来我不是舍不得她。”

“我是舍不得那个第一次被人认真喜欢的自己。”

陈风怔了一下。

连原店长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时候人真正开始长大。

不是突然不痛了。

而是终于能把自己的痛,看清楚。

女人还蹲在地上。

眼睛通红。

她看着女生,像想说什么。

可最后。

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

有些伤害一旦发生。

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像玻璃上的裂纹。

即使后来不再继续碎,也已经回不到最初。

外面的雨慢慢小了。

女生忽然站起身。

女人下意识一颤。

像以前每次害怕她离开那样。

可这次。

女生没有回头哄她。

没有解释。

也没有露出愧疚的表情。

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像终于从一场漫长溺水里爬上岸的人。

“我以前一直觉得。”

“离开你,我会活不下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才发现。”

“真正差点让我活不下去的,是留在你身边。”

空气忽然静住。

女人脸色一下惨白。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甚至没有情绪。

可偏偏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疼。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

自己当年给她的,不是爱。

是窒息。

女生低头看着她。

眼神第一次没有恐惧。

“其实你不用一直梦见我。”

“真正该醒过来的人,是你自己。”

女人怔住。

像忽然被什么击中。

原店长忽然笑了一下。

“终于有人说到重点了。”

他慢悠悠擦着柜台。

“共感从来不是为了折磨谁。”

“是让人看见。”

“你曾经怎样对别人。”

“也怎样对待了自己。”

女人眼神慢慢空掉。

她忽然想起很多更久以前的事情。

小时候被否定。

被控制。

被要求懂事。

被逼着压抑情绪。

她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自己后来对那个女生做的事。

很多,都是曾经别人对自己做过的。

她只是把伤口继续传下去了。

想到这里。

女人忽然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终于看见:

原来自己也一直活在痛苦里。

只是她把这种痛,错认成了爱。

便利店外。

天快亮了。

外面的景色不再是海边,看起来更像是沙漠上的楼兰。

陈风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妞妞。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会因为一个人,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又会因为另一个人,慢慢把碎掉的部分捡回来。

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

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

便利店里的广播忽然响了。

滋啦——

一道女声缓缓传出来:

“今日特价商品——”

“《未寄出的情书》。”

“买一送一。”

女生愣了一下。

原店长却已经转身,从货架最里面拿出一个纸盒。

里面装满信。

有的发黄。

有的折痕很深。

有的甚至已经褪色。

“很多人死撑着不联系。”

“其实只是想等一句答案。”

店长随手抽出一封。

信封上写着一句话:

「如果当年你回头,我真的会不顾一切跟你走。」

女生呼吸忽然轻轻一颤。

店长把信递给她。

“要看看吗?”

女生低头。

很久没有伸手。

过了很久。

她忽然轻轻摇头。

“不看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发现。

以前那个拼命想翻找答案的人。

好像真的开始离开那个平安夜了。

不是不遗憾。

而是终于明白。

有些爱存在过,就已经足够了。

原店长看着她,忽然笑了。

“欢迎毕业。”

女生怔住。

“什么?”

店长靠在柜台边。

“爱情便利店有个规矩。”

“只有真正承认自己受过伤的人,才能离开这里。”

窗外。

天终于亮了。

天亮以后。

便利店外那条路终于重新露出来。

潮湿的柏油路、掉漆的路牌、远处卖早餐的小推车,还有海鸥低低掠过海面的影子。

世界忽然重新变得真实。

像梦醒以后。

女生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没那么缺东西了。

以前她总觉得。

心里有个洞。

所以拼命想从别人那里得到爱、答案、确认。

可原来。

那个洞不是因为没人爱她。

而是因为她一直没站在自己这边。

想到这里。

她忽然有点想哭。

又有点想笑。

原店长已经开始整理货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风坐在窗边发呆。

猫缩在阳光照到的位置睡觉。

便利店重新恢复成那个普通又奇怪的样子。

女生忽然回头。

“我以后……还会再来这里吗?”

店长头也没抬。

“最好别来。”

“来这里的人,通常都快碎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

像见过太多人。

女生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终于不再苦。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

“那她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没说名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问的是学姐。

原店长终于抬头。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

“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

“是为了让你知道——”

“原来你也值得被认真喜欢。”

女生眼眶忽然又红了。

可这次。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把她困了很多年的青春,轻轻放回了原位。

她低头说了句:

“谢谢。”

然后推门离开。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门外阳光很亮。

海风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学姐给自己写过一张宝蓝色的卡片,

上面用很多的“开心”,组成一个巨大的心

以前她不懂。

现在却忽然觉得。

也许那时候。

是学姐隐隐的告白。

——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

陈风望着女生离开的背影。

忽然轻声问店长:

“她真的不会再做梦了吗?”

原店长低头擦杯子。

“会。”

陈风一愣。

店长笑了一下。

“人哪有那么容易醒。”

“有的人,要疼很多次,才会真正停止伤害别人。”

窗外海浪声轻轻翻涌。

陈风沉默了一会。

“那她以后怎么办?”

店长停下动作。

“活着。”

“带着愧疚活着。”

“然后某一天终于发现——”

“愧疚不是爱。”

空气忽然静了静。

陈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纸。

有点发怔。

因为她忽然发现。

很多人都会把“舍不得”误认成“深情”。

把“愧疚”误认成“责任”。

把“痛苦”误认成“爱”。

可真正健康的喜欢。

应该像阳光。

像海风。

像有人轻轻告诉你:

“你不用那么害怕。”

想到这里。

她胸口忽然轻轻酸了一下。

妞妞的名字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慢慢浮上来。

原店长瞥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

“别想了。”

“你那个比这个难搞多了。”

陈风:“……”

她一下被呛到。

“你偷看我人生?”

店长慢悠悠点烟。

“开便利店的,多少会一点。”

陈风翻了个白眼。

“我那个前任也可以用那几款产品吗?”

店长笑着

“这个劲不够大,她不单需要共感,她还要补偿”。

可下一秒。

她忽然又安静下来。

因为她发现。

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想起妞妞了。

不是不痛。

而是终于没那么慌了。

原店长吐出一口烟。

“你知道为什么爱情便利店被你发现的时候是在海边吗?”

陈风摇头。

店长望向窗外。

海面被晨光照得发亮。

“因为海有个毛病。”

“它会把人以为永远沉下去的东西,慢慢冲回岸上。”

——

就在这时。

便利店门口忽然又响起风铃。

叮铃——

新的故事。

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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