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7

              张元济与涵芳楼

                 

一、从翰林到出版人

      光绪二十六年,张元济四十四岁。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在当时士大夫看来近乎"离经叛道"的决定——辞去南洋公学译书院院长的职务,投身一家刚刚起步的小小印刷作坊:商务印书馆。

      此前的张元济,是光绪壬辰科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做过总理衙门章京,参与过戊戌变法,亲历过六君子喋血菜市口的惨烈。变法失败后,他被革职,南下上海。对于一个传统读书人而言,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从科举正途到"商贾末业",这不仅是职业的转变,更是价值观的重塑。

      但张元济看得更远。他深知,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救国之途不止一条。政治革命固然壮烈,然启蒙民智、传播新知,亦是刻不容缓的大事。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出版之事,可以提携多数国民,似比教育少数英才为尤要。"

二、筚路蓝缕:商务印书馆的初创岁月

      一八九七年,商务印书馆在上海江西路德昌里租了三间小屋,几台手摇印刷机,七八个工人,便开张了。初创之时,资金匮乏,设备简陋,竞争惨烈。上海滩上,外资印刷企业林立,技术先进,资本雄厚;国内同行亦不在少数。一家民族资本的印刷所,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张元济于一九〇二年正式加入商务印书馆,任编译所所长。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延揽人才。他请来蔡元培、高梦旦、杜亚泉、蒋维乔等一批学贯中西的学者,组建了中国近代史上最为强大的编译团队。他们翻译西学,编纂教材,整理国故,开创了中国现代出版业的先河。

      《最新国文教科书》的编纂,堪称一场攻坚战。彼时中国尚无现代教科书体系,张元济亲自主持,逐字逐句审定。为求准确,他反复推敲;为求通俗,他多方请教。书成之日,风行全国,再版三十余次,销量数百万册,成为一代中国人的启蒙读物。

      然而,创业维艰。一九一二年,商务印书馆遭遇火灾,损失惨重;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日军轰炸闸北,商务印书馆总厂及东方图书馆被焚毁,张元济数十年心血化为灰烬。他站在废墟之上,老泪纵横,却咬牙誓言:"复兴商务,义不容辞!"次年,新的商务印书馆又在废墟上重建。

三、涵芳楼:乱世中的文化方舟

      张元济爱书,几近痴迷。他深知,一个民族的文化命脉,系于典籍之存亡。商务印书馆稍有盈余,他便着手搜罗古籍善本。一九二四年,他在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内辟出一室,庋藏所收集之珍贵典籍,命名为"涵芳楼"。

    "涵芳"二字,取自"涵养芬芳",寓含守护文化精华之意。涵芳楼初创之时,藏书不过数千册,然张元济目光如炬,所收皆精品。他奔走于江南藏书楼之间,从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聊城杨氏海源阁、钱塘丁氏八千卷楼等名家手中,或购或借,搜罗宋元刻本、明清精抄、名家手稿。

      为得一部善本,他往往不惜重金,反复磋商。有一次,为购得一部宋版《资治通鉴》,他亲赴苏州,与藏家周旋数月,终于如愿以偿。归来后,他摩挲书页,如获至宝,连夜校勘,竟至天明。

      涵芳楼最盛之时,藏书达数十万册,其中不乏海内孤本。张元济不仅收藏,更致力于整理出版。他主持影印的《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续古逸丛书》等大部头典籍,底本多取自涵芳楼珍藏。这些影印本,以珂罗版、石印等先进技术,将稀见善本化身千百,使天下学人皆得寓目,其功德无量。

        影印《四部丛刊》之时,张元济已年过花甲。他每日到馆,亲自审定版式、校对样张。一部书数百册,册册过目,字字推敲。有人劝他不必如此辛劳,他正色道:"古人以毕生心血著书,我等岂可轻忽?一字之误,谬种流传,罪莫大焉。"

四、守书如守城

      涵芳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传奇。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年代,守护这些典籍,无异于守城御敌。

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之役,商务印书馆及东方图书馆遭日军轰炸,藏书大部焚毁。消息传来,张元济如遭雷击。涵芳楼中之珍本,他视如性命,数十年心血,一朝化为灰烬。他痛定思痛,在《东方图书馆概况·序》中写道:"数十年来陆续收集之书籍,悉付劫灰,痛哉!"

      然而,张元济并未被击垮。他一面重建商务印书馆,一面重新搜罗典籍,再建藏书。晚年寓居上海,他仍每日与书为伴,校勘整理,未尝一日懈怠。他将私人所藏亦捐入涵芳楼,不求子孙私蓄,但求文化公器。

抗战期间,上海沦陷,张元济杜门不出,以读书校书自遣。有人劝他南下避祸,他摇头道:"我老了,走不动了。这些书在,我就在。"涵芳楼中之典籍,在乱世中如风雨孤舟,幸赖张元济及商务同人之守护,得以保全大部。

五、书厄与书福

      张元济一生,亲历书厄无数。戊戌抄家,藏书散失;闸北火劫,楼焚书毁;战乱流离,典籍播迁。他深知,一部书的流传,从撰写到刊刻,从收藏到阅读,历经多少劫难,方得抵达今人手中。

      他在《校史随笔》中感叹:"一书之成,不知费几许心血;一书之传,不知经几多劫难。后人读之,安知前人之艰苦?"

      正因如此,他对书籍怀有近乎宗教般的虔诚。每得一书,必亲为题跋,记录源流;每校一书,必反复比勘,订正讹误。他常说:"书有未观皆可读",鼓励学人广览博收;然亦强调读书须细心,不可囫囵吞枣。

      涵芳楼中之书,张元济从不视为私产。他主张"流通古籍,嘉惠学林",通过影印出版,使孤本不孤,秘册咸睹。这是一种超越私藏的大公精神——书之为物,贵在流传,贵在被人阅读,而非锁于深阁,供少数人赏玩。

六、致今天的学习者

      今日之图书馆、书店,书籍汗牛充栋,获取之便,古所未有。一部手机,便可下载万卷电子书;一座大学城,便有藏书百万之图书馆。我们这一代人,可谓"书福"远超前人。

      然书福之盛,是否反令人轻忽?电子书翻页即过,不复珍惜;网购书籍堆积案头,未曾展读;图书馆借书逾期,漫不经心。我们可曾想过,手中这一册书,从作者构思、编辑校对、印刷装订,到历经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之保存流传,其间凝聚多少人的心血?

      张元济那一代人,在国力孱弱、战乱频仍之际,以一人之力,集众人之智,创办商务印书馆,建立涵芳楼,守护文化火种,其艰难何啻百倍于今日!他们之所求,非为一己之名,乃为民族之文化续命,为后世学人铺路。

      今日我们捧读《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或已不知张元济为何人,不知涵芳楼在何处。然这些典籍之所以完好呈现于眼前,正赖前人之守护与奉献。每一页泛黄的纸张,每一行清晰的铅字,都是历史的馈赠,都是文化的接力。

      珍惜书籍,不仅是珍惜物质形态的纸张,更是珍惜其中承载的知识、智慧与文明。爱惜书籍,不仅是保持书页的整洁,更是保持对知识的敬畏、对文化的尊重。

      张元济晚年,目力衰退,仍手不释卷。有人问他何必如此辛苦,他答:"我一生与书为伴,书在,我便不孤单。"这是一种生命的境界——人与书,早已融为一体。

      愿今日之学习者,能承此精神。当你从书架取下一本书,当你翻开泛黄的书页,请记得:这书的背后,有张元济们在废墟上的坚守,有涵芳楼在乱世中的倔强,有一代代读书人对文化的信仰。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书犹火也,传承之可以暖世。珍惜手中卷,便是珍惜前人薪火;爱惜架上书,便是爱惜文化命脉。

涵芳楼早已不在,商务印书馆亦历经沧桑,然张元济之精神,如楼中涵养之芬芳,历久弥新,永驻人间。

2026年5月27日,记于灯下,窗外有风,案头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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