抠娘
她吝啬每一份血汗，给儿女；她只爬过一次，却足以让我们铭记。
——题记
“你说这妞儿怪不怪？还没学会爬呢，可已经会走了……”
“你看你长得还没有我腿长，以后见面你就从我胯下爬过去吧！要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信不？”
“俺妈说了，我还没学会爬就已经会走了，所以我从来没爬过，更不会从你身下爬过去，你可以打伤我的身体，却打不散我的意志！”
这是童年时期的抠娘，因为矮小，她时长受同龄人欺负；因为矮小，她学会了吝啬，吝啬自己的每一分所有，生怕自己的每一份富足都会成为别人的“猎物”；因为矮小，她开始自闭，锁紧自己的每一分财富，生怕别人会插手入足，因为矮小，她告诉自己要自强！
“你看他两口子那抠样儿，啥都不往外出，还净往家里搬……”
“成天见他俩忙，也不知道忙啥嘞，挣点钱儿也不多买两件儿衣裳，对自己也恁抠儿！”
这是中年时期的抠娘，她已为人妇，幸运的是，她在媒妁之言下嫁给了几乎比自己高两个头的丈夫，丈夫虽然比她高两头，但那吝啬的程度却也略胜两分，他常年在外当建筑工人，每回回家都能顺手牵回几件边角料，似乎可以用变卖物品的钱再补贴点儿家用，虽然从未被发现，但并没持续多长时间，一次正常施工中，他不慎从一楼跌落，头部着地，从此遁入黄土。
抠娘没了丈夫，从此更加抠门，生怕别人或是上苍再从她的手里夺走什么，虽然一双儿女一直被她那双并不明亮的眼睛盯着，不久她盯不动了，想再找一双眼睛陪伴自己，于是她改嫁了……
新的家庭里，她仍旧抠门，亲友过节送的礼品，她从不让丈夫的女儿吃上一口，她说要给自己的儿女留着，即使有时邻家的小孩儿会淘气地从她的“军事管辖区”里，窃取一些“军事机密”，但很快就会被她从对方的潜逃路线上追回，但自己却不吃，说要留给儿女。于是她那奔波于旧家新家的身影，便成了两个村庄的闲人脑海里凝固的记忆……
小到一针一线，大到一砖一瓦，她都攒着，但她仍觉得不够，就这样攒着日子、攒着季节、攒着儿女的未来。转眼间、七八载；一瞬间、几度秋，当从前俯视的儿女有了令她仰望的高度，当昔日乖巧的女儿有了羞赧的青春经历，她知道女儿该结婚了……
为了给女儿置办嫁妆，她从繁忙的时光里压榨出了一个小吃摊，从此，人潮人海里她风雨无阻，任凭引人垂涎的香味啃噬着她战鼓频擂的畏。尽管邻家的孩子一次次粘附在她的小吃摊旁，她都没有给这些尽管分出多余的支出，因为她抠攒着女儿后半生的幸福，终于女儿被她用布满老茧的泛黄的干枯的双手推向别人的怀抱。
看着女儿一天天隆起的腹部，她心中那个继续做一个抠门的姥姥的梦想也跟着一天天膨胀起来。
在一个桂花飘香的日子，女儿分娩了，而她用疲倦的矮小的单薄的略显佝偻的背影为女儿筑起了三天的温暖，三天里她从未合过眼……
看着外孙女明亮的不时闪烁着的大眼睛，她不无自豪地说：“看，这都是我的芝麻的功劳啊！”“妈，什么芝麻？”一丝失望的神情掠过她那仿佛刀刻过的额头，但是她还是面带微笑看了看病床上虚弱的女儿，并未回答。她知道女儿已经忘了她曾为了女儿的一句：“妈，我想吃芝麻了”而亲手一把把揉搓、一口口吹净、一颗颗挑拣了近2000克的芝麻！尽管如此，她依然骄傲地抚摸着女儿生命的延续，想象着第一次有人喊自己“姥姥”时的情景，可这一次，她无疑要失望了……
这天晚上，她高高兴兴地吃完晚饭，便开始收拾第二天要卖的小吃食材：第二天是乡会，她要去卖掉自己新购进的一批货，好用这些钱给女儿买些营养品，以滋养女儿产后虚弱的身体，而女儿也早已打电话来，说自己要带着满月的女儿回来，在母亲的陪伴下给小家伙儿洗洗澡，让小家伙接受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沐浴，于是收拾完毕，早早上床的她给自己定下目标：明天要早点收摊，多卖点钱！带着这样的期望，她晚上做了一个甜蜜的梦：听到外孙女甜甜地叫了自己很多声姥姥……
第二天果然是一个好天气，她兴奋地忙着卖小吃，陪女儿买东西，给外孙女洗澡。一切进行的十分顺利，就在她们干完一切急切地踏上归途的时候，灾难降临了：也许是因为过度兴奋，也许是因为归家心切，也许是因为对方的技术问题，总之，她所驾驶的电动三轮车与一辆面包车不可挽回地撞在一起，三轮车侧翻的那一刻，她被甩出了车外，也被甩出了这个世界之外，可她仍用自己残存的意念透支着生命“女儿、外孙女你们还好吗？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们……”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可她竟然开始用血肉不分的手掌支撑着身体开始爬行：一步步，她爬向死亡；一米米，她接近女儿；一声声，她仿佛听见“姥姥”在耳畔响起……
近了……近了……迟了！迟了！她爬不到了……几米之外的女儿已经无法面对这惨烈的一幕，半趴在地下护着身下自己的女儿与周围的空气凝固在一起，而此时正在爬行的她再也撑不住了，用生命中的最后一眼爱意，抚摸了女儿和外孙女，带着不舍，停止了整个生命里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爬行……
她吝啬每一分血汗，给儿女；她只爬过一次，却足以让我们铭记！
站在她的坟冢前，我捧起一抔黄土慢慢挥洒着满目的忧伤，仅以此文向那些嘲讽过她的人证明，那不是吝啬，是极致的慷慨！不是自私，是纯粹的母爱！
这个母亲，她爱的太深，做的太累，活的太苦！
一路朝北
初稿完成于2012年3月16日
誊抄于2020年4月19日
作者手记：首先这是一篇小说，文中有很多夸大的成分，比如一生只爬行一次，显然不太符合常理。但是却取材于一位真实的人物经历。这个人是我的伯母，她生前个子矮小，争强好胜，待人刻薄，40岁左右遭遇丈夫意外身故，自己改嫁、开小吃摊补贴家用等一系列艰难的时刻，本来以为女儿的出嫁可以让自己对天伦之乐有所期盼，结果却在外孙女满月时遭遇车祸不幸罹难。原本我对这位伯母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她为人实在有些薄情寡义，记得她去世前的两三年家里建房子，我的父母都去给她家帮忙了，中午没有人给正在上小学的我做饭，她就送来一个馒头夹着一块儿豆腐来给我当午餐，当时在我心里留下了很长时间的阴影。她虽然经营着小吃摊，我却从来没有机会尝一尝她的商品，所以我对这位伯母很无感，甚至有些讨厌。
2010年的5月，她坐我们家的车一起去姑姑家做客，之后我们就分别了，没成想这就是我们的永别。之后放假归来的我被告知她被车撞死了，那一刻我竟然有些不相信，因为我觉得那样一个精明的人不可能这么不小心，结果后来家里诡异的氛围还是向我证明了一切都是真的。在一次交流中，父亲无意间向我提起，伯母临死前还不顾一切地爬向堂姐和她的女儿，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动，心中第一次升腾起了一个想法：我一定要为她写点什么，让那个感人的画面永远留下来，再加上我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她在我的卧室门口为她怀孕的女儿小心挑拣芝麻时那种专注的神情，我心中渐渐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思路也逐渐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