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那天原本只是个寻常的接站日子——把父母从老家接到市里,简单安顿下来,就算完成了任务。可偏偏因为昨日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我们不得不掉头折返。高速公路上,车轮一圈圈碾过焦灼的日光,来回将近八百公里的路程,像是把一整天的光阴都抻长了、磨薄了。等我们终于在晚上八点重新驶入市区,四肢百骸里只剩下疲惫在沉沉地叫嚣。
可日子再累,还有一顿家常饭在等着。饭店的灯光暖黄,把一桌人的影子拢在一处。他妹妹和姐姐忽然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时,一枚金戒指静静卧着,泛着柔润的光泽。我下意识地推辞,说这该是爱人买的东西。她们却笑着摇头:“他买是他的心意,我们买是我们的祝福。”一句话,就把礼物从物件变成了温度。我摩挲着那微凉的戒圈,忽然觉得那些疲乏的公里数,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饭吃了很久,话说了很多。宴席散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走出饭店,热气依旧执拗地扑面而来,像是夏天不肯退场。城市的夏夜与乡下的并无二致,同样热得让人无处躲藏。只是城里多了些声色的堆叠——知了在树荫深处嘶鸣,汽车的喇叭与引擎此起彼伏,霓虹与车灯交织成一片不眠的繁华。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这一切声响都像在为某个时刻做着注脚。
然后,我想起了那张判决书。去取它的时候,手心里竟沁出一层薄汗。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千辛万苦才从上一段婚姻里挣脱出来,如今却又要亲手把自己交还给“婚姻”这两个字。这中间隔着多少犹豫、多少辗转,只有自己清楚。重新踏上这条路,需要的早已不是冲动,而是比当年更深的勇气与更沉的笃定。
吃饭时,母亲拉着我的手,对爱人的父母说:“我女儿讲话直来直去,若有什么言差语错,还请你们多包容。”语调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谦和,也藏着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担忧。爱人的母亲立刻接过去,语气温煦,说我没有不好,都是些家常的客气话。可那些寒暄里,我听得出彼此都在为两个孩子铺一条更平的路。父母面上是满意的,但临了还是拉着我,低声叮嘱:过日子比树叶还稠,一定要学会珍惜,学会包容。
我重重地点头。爱人也点头。两颗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像两株被风压弯又挺直的麦穗。那一刻,桌上的菜凉了大半,杯中的茶也淡了,可心里却满得快要溢出些什么。
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去领证了。这件事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只是在这样一个奔波后的夜晚,被一顿饭、一枚戒指、几句叮咛轻轻敲定。我想起高速上那些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想起判决书上模糊的字迹,想起母亲说话时微微发颤的指尖。所有的来路都铺成了此刻的基石,所有的弯路都让这一步踩得更稳。
夏天还很长,热浪还在继续。可我已经不急着找空调房躲着了。因为真正让人安然的,从来不是习习凉风,而是知道身边那个人会和你一起,熬过每一个无处可藏的暑日,也熬过此后所有比树叶更稠的日子。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唱着,车流在街上不知疲倦地流着,而我们在人间烟火里,终于又鼓起了一次勇气——把自己郑重地,交给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