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只对一件事物吝啬过,那就是爱。而我的掌上明珠,是我这一生最昂贵的挥霍。
那年,计划生育的标语刷满了大街小巷。我是独子,父母盼着抱孙子,哪怕是两个也好。可国家的一声号令,我应了,妻子也应了。只生一个!当护士把她小小的、红皱的身体抱到我怀里时,我手指颤抖着碰了碰她的脸,那温热的触感让我脱口而出:“真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啊!”——那一刻,我以为我护住了她的一生,却不知,我也把心交了出去,任她揉搓。
小时候,她是我的尾巴。下班归来,鞋都来不及换,先去婴儿床边守着。她上幼儿园,迷了路,我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找。最后在小学校园的角落发现她时,她小脸煞白,一见我就扑进怀里,喊着“爸爸”。我搂着她,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孩子,是我的命。那温热的气息,至今还留在我的脖颈间。
为了让这颗珠子更圆润,我狠得下心。
八岁那年,我带她骑行四十公里。那是个瘦小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蹬着一辆不合脚的童车。她没喊累,我也没敢减速。回来的路上,天黑了,她实在蹬不动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推着她的背,一步一步挪回家。看着她一沾枕头就睡死的侧脸,我在心里说:这孩子,能扛事。
我带她看天山的雪,看草原的阔。她在帕米尔高原写下的那篇游记,拿了新疆自治区小学生作文二等奖。我拿着那张奖状,在路灯下看了许久。那不仅是她的才华,更是我眼光的佐证——我的明珠,是发光的。
为了这光更亮,我不惜代价。
学校不好,我送她去私立,学费再贵,眼不眨;高考失利,我送她出国。那时美金坚挺,工资微薄,我豁出去了老本。她走的那天,死活不让我送,只身一人扛着行囊。她在上飞机时给我打了电话,我就在电话机旁守着,像守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那一夜,我未合眼,直到听见电话那头说“落地了”,心才落回肚子里。
她回来,找工作,四处碰壁。我去了贵阳找工作,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急得报了警;她去嘉兴,失联了几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时候我想,只要她好,我做什么都行。
她结婚了,我在杭州的礼堂里看着她披上婚纱,美得像仙子。回乌鲁木齐,我包了三十万的红包,那是我的棺材本,但我给得甘之如饴。后来,外孙出生,房贷要还,广东买房……我一笔一笔地给。我想,我是父亲,我是她的天,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可这个天,终究是塌了。
就在今年,一个寻常的电话里,她突然对我吼:“你对妈妈不好!这个家都是妈妈撑起来的,你就是个吃软饭的吸血鬼!”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话筒变得千斤重。
吃软饭?吸血鬼?
我那一夜未眠的守候,那三十万的红包,那每月五千的房贷,那一次次焦急的报警……这些,难道都是吸血的罪证吗?
我反思自己,话没说错一句,事没做错一件。可为什么,在我捧在手心里的这颗明珠嘴里,我成了这世上最不堪的人?
我看着窗外,阳台上的那个“哨兵”依旧伫立着,只是背更驼了。
原来,珠子戴久了,会忘记托着它的那只手。
原来,付出成了理所当然,便没了恩情。
原来,我的掌上明珠,终究是成了别人手中的宝,却顺带把我这个父亲,碾碎在了尘埃里。
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这一生,挥霍了所有的爱,只为换她一世周全。如今,周全了,我却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这,便是我,一个失败的父亲的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