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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吹过林间,青杠树的叶子飒飒作响,做着离树前的最后挣扎。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声如蚕宝吞噬桑叶,疏密有致。月亮由半圆到圆,就几个眨眼间,看着日渐浑圆明亮的月亮,听着山林里风走过的脚步,余下就是各种虫子的嘶鸣。
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我随着乌泱泱的队伍挤出了暗世界。我站在山腰,感知着眼前的一切,吐出了长长一口浊气,再深深地吸了一口阳间的新鲜空气,带着浓浓的香烛味,真好闻。
山下原来有一户人家,说起来还是亲戚,后来搬出去了,孩子在城里安家,不过那家嫂子死后也被孩子们送回到这里,这不就在眼皮下面几步路。
抬头往前方一看,穿过一片稻田,就是以前热闹的老院子,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就在老院子边上,看了整整一年,都是黑灯瞎火的,现在整个老院子只剩几户人家。
自去年夏天被他们送回老家这半山腰安置,虽说是山清水秀好地方,也算是叶落归根,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喜欢热闹喜欢聊天,喜欢繁华喜欢有钱花,喜欢人间烟火。不过这寂寞冷清的一年,回看我这短暂一生,我才明白是败给了自己的任性,也败给了生活的私心。
我从小失去了父爱,但母亲和哥哥姐姐的宠爱一点不少。在那个年代,不饿肚子就是天上人间,可我竟然去上了学堂认了字,最后却没有像哥哥姐姐们那样,置身于铁路、油田、教育等系统,我总以为这是人间的不公平。
当我成家生子扎根于农村后,也有过机会走上讲台,可真的站在三尺讲台上时,望着讲台下渴望学习的眼睛,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张嘴吐不出一个字,平时与邻居聊天时那个口齿伶俐的我已经藏起来。
我恨,却说不出所以然,所以孩子犯错后,我就使劲打。他们要去上学上班,就等他们走了后才起来做饭,谁要是说几句,就与谁对骂,骂后不解气就离家出走,等彻底没感觉后又回家,我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家了,我意外地到了省城,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夜里灯火不熄,比那小山村热闹不知好多倍,正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象着扬眉吐气的日子,可以当家做主,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然而城里生活,什么都需要钱,眼看着美好的希望破灭,我又耍起性子,上演不辞而别,让他们着急去。
我一天天老了,我想象着自由的生活,在某一天终于成功,那一刻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总叮嘱我注意安全,让我烦不胜烦,只要拥有自由,安全那还不是小儿科。早上睡到自然醒,起床吃了早饭,下楼约老姐妹逛逛超市,或者去附近的古镇走走,饿了就在馆子里解决,不再有人管,不用担心每餐吃啥,这样的日子过得随心所欲。
每次他们回来,还是会征求我的意见。我高兴时就答应与他们去省城住两月,不高兴时就找各种理由拒绝。好像他们也习惯了,吃的用的有的没的,每次都大包小包送我回家,让我在老姐妹面前又有话题可说。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过起来真的舒坦,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意外来得太突然,最后的四十八小时,看着他们紧张焦虑的样子我也着急,好日子我还没有过够呢,老天爷不可能这么无情。
想想那个意外的日子,一大早太阳就红了脸,又是很热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在超市买了两根茄子,看到老姐妹廖婆婆,我们就一起走一起摆龙门阵。快到家门口,廖婆婆说到我家里耍,平时我也寂寞,有人上门陪着说说话,自然是好事,我们就一起上楼。说起来也怪,平时都记得他们的叮嘱,上下楼梯慢点,抓到扶手走。那天一说话高兴了,廖婆婆抓住扶手走,为了方便说话,我并排走在靠墙一侧,走着走着,眼前一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妈,我的妈呀,你醒醒啊……”一阵哭声惊醒了我,头痛欲裂,全身都痛,想抬手却抬不起来,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连眼睛也被什么死死绑住,但那哭声听起来很耳熟,像老大的声音。后来声音多了,我的头痛又犯了,我想安静。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听到叫家属后,熟悉的各种声音钻进耳朵,过后是各种忙碌和颠簸,一声到家了,可除了全身的痛,其他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在随后的鞭炮声和香烛味中,我看到了那个躺着不能动弹的自己,好像长胖了。
后来几天,我冷眼看着家门亲友和地邻来来去去,干涸一个月的大地迎来了狂风暴雨,雨停之后,就被他们送回到了这个暗世界。
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香烛味真好闻,今晚的月亮又圆又大,还是人间烟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