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桥
我眼前是大片碧绿的菜畦,分门别类地种着各式蔬菜。栅栏外的院坝铺着石板,一群老人正围着小木桌,喝茶闲聊。我们这些诗人也紧挨着,讨论诗歌,还有那些蔬菜。两个不相干的团体,毫不违和地成了田野的点缀。
多位盛装打扮的阿姨,经我们身旁走向舞台。那舞台就搭在宽阔的菜地上,音响设备、灯光道具一应俱全。不久后,音乐响彻四野,她们优雅自信,舞姿悠然,我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乡村。“她们大多数住在这里的小洋楼,这些文娱活动,是她们种地之后的乐趣。”朋友如是说。
此地是濛阳街道白土河村,属彭州市的辖区。我身后的居民楼是统一的青瓦白墙、镂空花窗,列阵似的耸立于花草果木之间,单看房屋造型,会误以为是别墅区。
以彭州为题,用菜蔬作诗,继诗人们深情的朗诵之后,朋友也上台表演川剧。他嗓音清亮,与说话时的浑厚判若两人,虽未经专业训练,但“唱、念、做”等功夫,也让人叹服,不愧为“川剧之乡”土生土长的人。
1922年,濛阳成立了川剧社团——金兰科社,后来的川剧泰斗阳友鹤那年才8岁,也进入该社学习川剧。朋友自小随父亲于濛阳各个茶馆听戏,耳濡目染中,自学了几分神韵。
秦朝时,濛阳为繁县治所,后繁县迁至青白江南岸,改名新繁县。唐代设濛阳县,先后隶属于益州和彭州。古人将水北山南称为“阳”,建城于濛水之北,故有濛阳之名。如今,濛阳是中国西南地区的蔬菜生产与流通重镇。
“濛阳的魅力不止于此,镇上的老街尚有许多古建筑,镇东外发掘了汉代家族古墓群。”朋友站在我们返程的车前,诚恳又自豪地说,“就在附近的竹瓦街,还挖出了西周时期的兵器和酒器,那尊象首耳卷体夔纹铜罍,现为四川博物院的镇馆之宝。”
芹菜、莴笋、生菜,以及一种叫作灰灰菜的野菜,目之所及柔软的渐变绿,神秘地撞上了坚硬的青铜绿。我突然有些心痒,想起幼时在一把铜勺上舔到了绿锈,它又冷又涩地咬了我——我竟然急于细致地重新打量这种绿色的铜锈。
在四川博物院见到那尊铜罍时,它正稳重地立于展柜中,冷峻、大气,在聚光灯下,投来黄绿的光。据专家推测,这尊青铜罍铸造于商末周初,在世间传承了数百年,埋藏于西周晚期。商周时,罍是与爵、尊类似的酒器,是用于祭祀场所的礼器。
它身高70余厘米,以长鼻象为耳,罍身雕有鸟形扉棱,而盔形的器盖上,则是勾云纹状扉棱,如一个所向披靡的侠士。另有蟠龙纹、云雷纹、夔纹等,极尽瑰丽繁缛,像是在描绘某个神话,或复刻某个场景。每一处精雕细刻,无不昭示主人的尊贵身份。
濛水流域沟渠纵横、土地肥沃,自古物产丰富,被称为膏腴之地。象首耳卷体夔纹罍的圈足上,镌刻着四只跪坐的牛,反映出当时注重农耕、经济强盛的社会风貌。讲解员告诉我,它的主人应是古蜀国王杜宇。
我家附近的望丛祠,立着望帝陵,那是后世为纪念杜宇所修的纪念冢,虽非实证之墓葬,却承载着千年以来蜀地对望帝教民务农的追思。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要去拜谒这位望帝。《华阳国志》说,杜宇功在教民务农,而他死后,又化作杜鹃鸟,每逢春天来临,便“布谷,布谷”啼叫不止,催民春耕春种。
可以说,杜宇推动了古蜀国从渔猎向农业文明的转型。每回我对着“望帝”躬身作揖时,往往只限于缥缈的想象,直至见到这尊铜罍,我听过的故事才有了具象依托。瞬间,那些深深浅浅的光影便仿佛贯通古今。
当年,这尊青铜罍不知何种原因被埋于竹瓦街地下时,先用大陶缸作保护,再施灰土填埋。它窖藏于地下数千年,直到1980年,农民在彭州濛阳竹瓦街挖土时,才发现了它。而早在1959年修成汶铁路时,在附近也挖出过青铜酒器和兵器。新旧两个窖坑,位于铁路南北两侧,相距不过20余米。
从博物院出来,阳光灿若新铸的青铜,我急于重返濛阳,寻找竹瓦街遗址。进入青龙村,站在成汶铁路旁,麦田随风起浪,细密的麦针吐出莺莺絮语,耳畔传来琅琅书声。一列火车疾驰而过,集装箱像披着夜色的青铜。铁轨震出片刻的喧嚣,而后归于宁静,就像历史的生灭。
这条铁路串起了青白江区、彭州市、都江堰市的物流运转体系,火车时而隆隆作响,木材、煤炭、建材、蔬菜瓜果穿梭于濛阳的田野之间。
阳光似乎更加急迫,催促着麦地愈加金黄,蔬菜之绿更见深邃。经过一片水田时,青年驾驶着插秧机,突突前行,浑黄的水田中,快速竖起一排排绿苗。田埂边,几位老人挎着小桶,桶装秧苗,下到田里,为机器的偶尔疏忽,查漏补缺。
再到望丛祠时,我便与望帝杜宇有话可谈。我要告诉他:您的宝贝铜罍,我替您看过了;您理想的农业状貌,我在濛阳也替您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