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沉在蟹壳青里,院中那棵枣树只剩下疏疏的几笔黑枝桠,戳着朦胧的天光。这时,第一缕声响,不是鸡鸣,也不是人语,是从厨房灶台上传来的——“咕嘟”。
那是棒子面黏粥,在锅里苏醒的声音。
母亲总是在星星还倦怠的时候,就摸索着起身了。火柴“嚓”地一亮,旋即被塞进灶膛,引燃几根秫秸,火苗便舔着乌黑的锅底,发出温柔的呼呼声。大铁锅里是昨夜就舀好的清水,此时静静地卧着,等待一场金黄的蜕变。她从面袋里舀出金灿灿的棒子面,倒在宽口的粗瓷碗中,另一只手执瓢,舀起锅里将沸未沸的“响边水”,细细地、转着圈地淋下去。另一只手握着一双长箸,急促而均匀地搅动。这是个要紧的工夫,水要热,手要快,慢了,便容易结成生涩的面疙瘩。只见那干燥的、飞扬的粉末,遇着滚烫的热情,顷刻间便驯服了,凝结成一种浓稠润泽的糊,金黄里透着暖玉的光泽,这便是“打糊”。糊打得好,一锅粥的魂便有了。
“糊”被稳稳地倾入已经沸腾的锅中。世界的声音,便在那一瞬间改变了。先前水沸是“哗哗”的喧嚣,此刻,变成了低沉的、满足的“咕嘟——咕嘟——”。那不是急躁的翻滚,而是一种从锅心深处涌上来的,浑厚的叹息。母亲这时会撤去些柴火,让火势温存下来,改用文火慢慢地“熬”。熬,是个多妙的字眼,是时间对食物的点化,是耐心对滋味的恳求。她盖上厚重的木质锅盖,留一道缝,于是那带着谷物焦香的白汽,便丝丝缕缕地逸出来,充盈了半间厨房。
我们孩子,常常是在这醇厚的香气里,迷迷瞪瞪地穿衣起身的。脸也顾不上好好洗,便挤到灶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吞吐云雾的大锅。母亲用勺轻轻搅动,那粥便呈现出一种动人的质感:它不是稀薄的汤水,而是绵密的、胶着的,勺子提起来,粥液滑落得极慢,拉出一道道金色的、亮晶晶的丝线。盛到粗陶碗里,粥面会迅速凝起一层细腻的“皮”,像盖了一层滑糯的绸缎。端上桌,配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或是一块腐乳,便是全部了。
喝这粥,是急不得的。得沿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吸溜。舌尖最先触到的,是那层微烫的“粥皮”,光滑地溜进口中。然后是粥体本身,它厚实、温润,带着玉米特有的朴拙的甜香,沉甸甸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扎实地铺陈开,驱散了一夜的寒气与空洞。一碗下肚,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脚都暖和了起来,心里是那种被粮食稳稳托住的踏实。整个早晨,整个人,仿佛都被这一碗金黄的、黏稠的暖意给妥帖地“糊”住了,密不透风,足以抵挡门外料峭的春寒或干冷的冬风。
如今,早晨的餐桌上有牛奶,有燕麦,有各式精巧的早点。我也曾在精致的粥铺,尝过用砂锅慢炖数小时、加了各种名贵食材的粥品,它们或鲜美,或软糯,无可挑剔。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口被柴火熏得乌黑油亮的大铁锅,少了那需要耐心等待的、从“响边水”到“咕嘟”声起的转变过程,少了那粗陶碗捧在手心里的烫与实,少了那层必须珍惜着吸溜的“粥皮”。
最是少了,那在蒙蒙亮的晨光里,守在灶边,听着那单调而安稳的“咕嘟”声,心里知道日子虽清贫,但有一碗滚烫的、金黄的依赖,正为你而熬着的,那份笃定的心安。
黏粥之“黏”,黏住了岁月,也黏住了记忆里,最早、最扎实的那一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