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日闻 | 松御史·朱批】
快报!快报! 那对昨夜刚踹了门的“怨偶”,今早坐着马车进宫谢恩了!
老夫昨夜在沈府墙根底下冻了一宿,虽没蹲到命案,但听沈府倒夜香的下人说,那翊王今早是被一盆冷水给泼醒的!
奇耻大辱!简直是皇室奇耻大辱!
今日宫中设了谢恩家宴,圣上与太子殿下皆在,满朝文武的眼睛可都盯着呢。老夫这本弹劾的奏折已经写好一半了,就等他们在御前失仪。 且看那满身铜臭的沈家女,如何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家金銮殿上露怯发抖!又看那受尽屈辱的翊王,如何掩面泣涕! 诸君,备好笔墨,咱们朝堂上见分晓!

【正文】
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卯时刚过,沈清舟就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萧澜正四仰八叉地睡着,一条长腿甚至越过了“楚河汉界”,大喇喇地压在她的锦被上。 沈清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想把那条重得像铁塔一样的腿掀回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萧澜膝盖的瞬间——
床上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一双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常年握剑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沈清舟的手腕,肌肉紧绷,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枕头底下的防身匕首。 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在深宫暗杀中活下来的防御本能。
新房内瞬间死寂。
沈清舟很无奈,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萧澜那双布满血丝、凶狠得像野兽一样的眼睛,开口说道: “翊王殿下,你现在捏着的是沈家当家用来拨算盘的右手。捏碎了算工伤,但按照契约,你要赔付我沈家名下所有商号停摆的十倍误工费。按照你每个月三万两的零花钱,大概要扣到你八十岁。”
闻言萧澜眼底的杀气猛地一滞。他眨了眨眼,焦距终于对准了眼前这张清冷如霜的脸,以及四周挂满红绸的新房。
“……啧。” 萧澜触电般地松开手,浑身的戾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翻了个身,一头扎进柔软的锦被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低吼。
“沈清舟,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和狂躁,“外面连鸡都没叫,你叫魂呢?”
这是他二十年来,睡得最死、最沉的一觉。 没有太监的暗算,没有刺客的毒香,只有身边这个女人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梅混合的香气。这种诡异的安全感让他罕见地卸下了所有防备,以至于现在被叫醒,他的起床气大得几乎能掀了屋顶。
“起、床。”沈清舟下了床,随手披上一件外杉,“按沈家的规矩,新女婿第一天要早起给岳父岳母敬茶。喝完茶,我们还要进宫谢恩。”
“不去!本王连上朝都不没起过这么早!”萧澜在床上像条濒死的咸鱼一样扑腾了两下,咬牙切齿地控诉,“这上门女婿简直比狗都累!早知道本王就不入赘了!”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 一条刚用冷水绞过的湿帕子,精准无误地糊在了萧澜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瞬间浇灭了残存的睡意。 萧澜扯下帕子,猛地坐起身,一双眼睛气得发红,正要发作,却对上了沈清舟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喝口水,醒醒神。”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晚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头不疼?”
萧澜满肚子的火气突然就像是被针扎破的皮球,“哧”地一下漏光了。 他看了看那杯温度正好的水,又看了看面无表情却早已安排好一切的沈清舟,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抢过水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确切地说,是没有门的阻挡,脚步声格外清晰。
几个穿着得体、眉眼利落的丫鬟端着铜盆和布帕,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两扇昨晚被萧澜踹得摇摇欲坠、只能勉强靠在门框上的残破木门,鱼贯而入。 跟在丫鬟们最后的,是萧澜的贴身暗卫,陆风。
陆风跟在萧澜身边的时候,是个常年面无表情的杀胚,此刻他刚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家主子。 那个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杀人不眨眼的翊王殿下,此刻正衣衫不整地盘腿坐在喜床上,头发凌乱地支棱着,额前还贴着几缕被冷水弄湿的碎发,手里端着个茶杯,活像一只刚被强行洗了澡、正在发脾气的暴躁大猫。
“噗……” 陆风常年冷酷的扑克脸猛地扭曲了一下,赶紧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声喷笑硬生生憋了回去,但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隐隐耸动。 一旁正在伺候沈清舟梳洗的几个丫鬟见状,也纷纷低下头,抿着嘴偷笑,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萧澜眼眸一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危险气息瞬间散发出来。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小几上一顿,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风: “陆风,你是不是觉得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想让本王帮你卸下来?”
“属下不敢!”陆风吓了一跳,连忙单膝跪地大声表忠心,结果动作幅度太大—— “啪嗒。” 一个厚度堪比一块小砖头的大红封胸口衣襟掉了出来,砸在地上,甚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里面不小心露出一角的,赫然是面额惊人的金票。
新房内瞬间安静了。
萧澜死死盯着地上那块“金砖”,眼角狂抽:“……陆风,你出门在外,胸口塞暗器了?”
陆风老脸一红,赶紧弯腰把红封捡起来做贼似的塞回怀里,虽然极力保持一本正经,但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回、回主子。这不是暗器……这是昨晚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给的‘进门喜钱’。属下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但沈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何止呢,”正在给沈清舟梳头的丫鬟春桃笑吟吟地接话,显然是没把这位“凶神恶煞”的新姑爷当外人,“陆护卫昨夜看咱们搬聘礼辛苦,还帮着扛了十几个樟木箱子呢!林嬷嬷说了,沈家从不白使唤人,特意命奴婢们又给陆护卫包了个大红封,算作跑腿费。”
萧澜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怀里揣着巨款、满脸都写着“王妃万岁”的贴身暗卫,又看了看坐在梳妆台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沈清舟。
“好啊。”萧澜气极反笑,指着陆风的鼻子,“瞅你那点儿出息,几张银票就把你给收买了?你现在到底姓萧还是姓沈?”呜呜呜,他也想要银票。
沈清舟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地补了致命一刀: “发钱的才是主子。陆风,以后你家主子要是半夜发疯踹门,你记得帮我捆他。工钱按次结,捆得好,翻倍。”
“属下遵命!”陆风答得掷地有声,毫无心理负担。
“你——!” 萧澜被这对主仆气得仰倒。 但他心里却清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防备心极重的陆风融入其中,并且开起玩笑,这沈家上下,确实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活人气,就连他不也从没睡过这么安稳吗?
一炷香后,两人洗漱停当,那个赖床撒泼的青年不见了。 当萧澜重新换上那身极其繁复、张扬的亲王大红朝服,戴上赤金发冠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阴沉、高傲、令人看一眼就遍体生寒的疯批王爷。而沈清舟则是一身正一品亲王妃的翟衣,头戴九翠四凤冠,博施粉黛,美不胜收。
两人并肩走出残破的新房大门,朝着沈府的膳厅走去。
沈府膳厅。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江南早点。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沈万山却像屁股底下垫了针毡,坐立难安,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冒。“夫人,这、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翊王殿下啊!虽说是……是入赘,可君臣之分摆在那儿,待会儿他来了,咱们到底是坐着还是跪着啊?”
沈母穿着一身素雅的黛色锦缎,正神色自若地给一碗粥撒上葱花。她闻言轻叹了一声,刚想安抚丈夫,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 萧澜一身张扬的亲王大红朝服,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与压迫感走了进来。
沈万山一见那抹象征着顶级皇权的红色,双腿条件反射般地一软,拉着妻子就要往地上跪: “草民沈万山,携内子拜见翊王殿下,千岁千岁——”
“岳父大人可是要折煞我了。” 没等沈万山的膝盖碰地,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萧澜的手臂极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把沈万山给扶了起来,旁边沈清舟上前也扶起了行礼的母亲。随后,萧澜后退半步,双手抱拳,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晚辈礼:“皇上的赐婚圣旨上写得明白,本王是入赘沈家。既然进了沈家的门,您二老就是长辈。这君臣之礼在外头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在家里,该是小婿给岳父、岳母请安才是。” 说着,他从一旁的丫鬟手里接过茶盏,恭敬地递上前。
沈万山看着杵在自己眼前的茶盏,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这怎么使得……王爷折煞老夫了……” 他是真不敢接。谁知道这位传闻中喜怒无常的疯王,是不是在故意试探他?
就在气氛僵持、沈万山快要吓厥过去的时候,一只温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萧澜手里的茶盏。“老爷,既然王爷是个明事理懂规矩的好孩子,咱们做长辈的,端着这杯茶就是了。” 沈母面带微笑,没有普通妇人见皇室的诚惶诚恐。她轻轻撇去茶沫,抿了一口,然后从袖口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极厚的红封塞进萧澜手里。
“按沈家的规矩,新姑爷敬了茶,这改口费是不能少的。”沈母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长辈的慈爱,“听舟舟说,你昨晚在前厅喝了不少酒,冬日天冷,快坐下吃点东西暖暖。”
萧澜攥着那个有些烫手的红封,站在原地,罕见地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很尴尬的场面竟然被自己这位岳母用一种极其柔和、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把那道横在皇权与商贾之间的鸿沟,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没等萧澜反应过来,沈母已经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干贝鲜虾粥,放在了他面前的位置上。“这是我一早亲自去厨房熬的,最是养胃。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事我不懂,但在咱们家里,没那么多破规矩。快,趁热喝。”
说完,沈母又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进沈万山碗里,轻声嗔怪道:“你也是,一大早就一惊一乍的,还不快坐下?吃个虾饺,压压惊。” 沈万山咽了口唾沫,被妻子这股松弛感一带动,神奇地找回了点主心骨,赶忙顺坡下驴:“哎,哎,多谢夫人……王、王爷也请。
萧澜低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海鲜粥,又看了看旁边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的沈父沈母。二十年来在皇宫里练就的那些算计、防备、阴阳怪气,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无比可笑。 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皇宫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喝完酒后胃疼不疼,也没有人会亲手给他熬一碗带葱花的粥。
这,就是……家吗?
“别看了,快吃吧。” 坐在对面的沈清舟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小半碗粥。许是起得太早的缘故,此刻整个人褪去了商场上的锋芒,透着一股极其难得的慵懒与松弛。 她抬起头,清明的目光越过桌面的热气看向萧澜,似乎看穿了他的局促: “我娘不管你以前在外面是什么名声。在这里,你不是什么赘婿,也不是什么疯王,你就是个昨晚喝多了、现在需要吃早饭的人。吃完了,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嗯。”萧澜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热粥送进嘴里。 很鲜,很暖,顺着食道一路滑进那个常年冰冷的胃里,烫得他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了往日的暴戾和防备,反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岳母大人的手艺……”萧澜抬起头,那双弯弯的桃花眼里倒映着这一室的烟火气,郑重地说,“极好。小婿多谢娘的粥。
吃饱喝足,出了沈府。两人坐上那辆沉冷霸气的玄铁马车,朝着皇宫大内驶去。
沉重的车门一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沈清舟脸上那丝松弛的慵懒瞬间收敛,她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给萧澜:“这是我让人连夜整理的赴宴名单……”
萧澜却没有伸手接。 他指骨微曲,随手一按,将那张纸压在小几上,深邃的目光径直锁住沈清舟的眼睛。刚才在饭桌上那个被一碗海鲜粥暖化的“乖女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浸淫权力漩涡多年、深沉狠戾的翊王。
“沈清舟,”萧澜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近了她,低沉的嗓音在逼仄的车厢内响起,“你觉得皇兄让我入赘,仅仅是为了图谋沈家的钱财吗?”
沈清舟动作一顿,抬眸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商人的直觉让她习惯用利益去衡量一切,但在对皇权深渊的凝视上,她必须承认,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行家。
萧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翊’,乃辅佐之意。我虽同皇兄交好,可皇家人向来多疑。他既要用我手里的刀,又要防我反咬一口。放眼天下,没什么比一个当了‘赘婿’的皇子更安全的了。”
“所以,他图的不仅是沈家的金山,”沈清舟思路极快,一针见血地接道,“更是为了毁你的名望。大梁的朝堂,绝不会允许一个入赘商户的皇子染指大统。”
“聪明。”萧澜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寒冰。“我那位好皇兄,做梦都怕我手里的十万南疆铁骑反了他。至于东宫那位太子……他的位置要坐得安稳,本王就得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案几上那份密报:“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主子是谁,今天穿什么颜色的料子,肚子里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坏水,本王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沈清舟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炉:“那你想怎么做?”
“不怎么做,就做他们最想看到的样子。”萧澜往后一靠,姿态慵懒,嘴角的弧度却狂妄到了极点,“他们逼我入赘,不就是想看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屈辱愤怒?那本王就疯给他们看好了!”
他盯着沈清舟,一字一句地部署着今日的“战术”: “沈大当家,你记住了。待会儿进了宫,你什么都不用管,更不需要逢迎任何人。你就拿出你大梁第一女首富的架子,有多嚣张就表现得多嚣张。最好让全天下的权贵都觉得,你就是个浑身铜臭、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拿金砖砸晕皇家的暴发户。”
沈清舟了然地挑了挑眉,狐狸般的狡黠在眼底一闪而过:“而你,就扮演那个受尽屈辱、随时会发疯、被我的铜臭味恶心透顶的落魄王爷?”
“没错。”萧澜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幽光,“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咱们表现得越像一对互相折磨、鸡飞狗跳的怨偶,龙椅上那位,才睡得越踏实。只要他觉得我们毫无威胁,我们才能在暗处,把他们的肉,一口一口地咬下来。”
沈清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的萧澜,褪去了方才用膳时的那一丝鲜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枭雄之姿——那是在杀人不见血的深宫里,用数十年光阴浸润出的谨慎与狠辣。
她嘴角微微上扬,果断地将那份没用的密报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火苗瞬间窜起,将其吞没。
“好啊。”沈清舟将手炉抱紧了些,清明的眼神瞬间化作冷冽的刀锋,“那今日,我便陪着翊王殿下,
大闹天宫。”
马车辚辚,车轮无情地碾碎积雪,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深宫重围,呼啸而去。
【下章预告】
一场家宴,满朝权贵被这对“疯批夫妻”折磨得头昏脑涨,甚至还倒贴了不少名贵封赏。
大殿之上,皇帝看着空了一半的内库,揉着眉心:“这翊王入赘后,怎么变得比土匪还不要脸?”
太子看着被气晕的几位东宫幕僚,咬碎了后槽牙:“沈清舟!孤定要封了她的商号!”
而此时的玄铁马车内,却是一派祥和。
萧澜掂量着从皇帝那儿敲诈来的极品和田玉如意:夫人,这东西抵我踹坏的那扇门,够不够?
沈清舟:成色一般,微瑕,勉强凑合吧。
敬请收看第八章:满载而归,薅羊毛的正确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