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妩媚红尘》(2026修订版)
关于作者:野生赵赵,图虫资深人像摄影师,腾讯认证文学自媒体@野生赵赵,腾讯音乐人,定居大理。
作品简介:“妈妈说你十六岁就走南闯北,才不是什么废物。”这部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主人公近三十年的人生轨迹与情感纠葛,从童年亲情缺失到青年情爱辗转,最终落脚于大理,故事围绕创伤与救赎串联起多段人生的情感关系与经历。
01
“你知道么,其实感情不需要那么辛苦,让人感觉到快乐就是爱的具象化,其他的都不是。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执着于那些得不到的喜欢,明知道飞蛾扑火是没有结果的,却还是想要奋不顾身地试一试,直到对方在你的心里留下一块无法愈合却又不敢揭开的伤疤。所以我总认为喜欢和爱可迎万难也可赢万难,后来却发现合适的优先级似乎要大于爱和喜欢,再最后遇到了喜欢又合适且滋生爱意的人,但她的选择不是我。我才意识到,喜欢和爱,合适,在一起,是三件事。”
2026年1月4日,小寒。
断掉工作室的电源总闸,我打开iPhone自带的手电筒功能,锁上了工作室的大门后朝住处不紧不慢地赶去。已过零点,从上周就能看到的超级月亮此刻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眯着眼就能看到它表面的阴影与坑洞。我从工作微信切回私人微信,除了寥寥的推销广告信息,没有任何通知。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个很难不让人失望的世界——莫名其妙甚至想要骂句他妈的——生活了几近三十年的光阴,属实不知道怎么过的。
我至今对未来依然没有什么想法,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去往哪里,又会在何时何地,遇到一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我感兴趣的事物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对什么人产生喜欢和羁绊。
大概是在我二十七岁那年,2023年,因为工作的缘故结识的朋友李杨浩中曾借过一部Urus给我开。如果你没听说过这辆车的名字,但你一定了解过兰博基尼这个品牌。这辆死他妈丑的SUV落地居然要小三百万人民币,我想不通。李杨浩中当时引用兰博基尼官网的描述跟我夸夸其谈说Urus是世界首款超级SUV,什么狗屁令人惊叹的设计和非凡的驾驰在其典型状态下展现着自由的极致,不惧任何新地形。当时的我估算了一下,以我的年薪,我就算不吃不喝三十年,也未必能够买上一辆。
就在我跟李杨浩中吐槽的时候,后者舔着个逼脸递给我一支烟说没事没事儿,咱俩这关系,不就让你开上了么。
我接过烟,嗤之以鼻地说,也就是客户给钱爽快,不然老子才不会跟你拿这么贵的车子开。
李杨浩中依旧舔着个逼脸,满嘴好说好说。
后来我看了一部名叫《阳光普照》的电影,男主说人生就像是一条路,只要握紧手中的方向盘,红灯的时候该停就停,绿灯的时候慢慢起步稳稳地开,人生的路就会一直平平安安。可惜我看得太晚,明白这句话的深意时已经太迟太晚。
如今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就三十岁了,当年我老爹的这个年纪已经组建起了枝繁叶茂的家庭,躺着睡觉银行卡里都能进账。年轻的时候我常常鄙视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而今天我却越发地羡慕他,羡慕他的肆意潇洒与快意恩仇,可是他不可能再有机会知道了。
回到住处前我给自己点了根烟,就靠在路边的街灯灯杆上看着不远处醉酒吹牛的酒摊,一群毛都没长齐、个税都不知道怎么查询的小屁孩儿们正在互相吹嘘着自己在某某大厂的工作和为什么辞了工作来大理旅居的理由。躺平旅居?说得有点好听,说不好听的就是对人生不负责的摆烂。
可是有人喜欢辣椒是因为它辣,有人不喜欢辣椒也是因为它辣,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次经过他们我都无所屌谓地吐口烟,然后裹紧衣领继续赶路。
大理古城人民路支巷里的这种酒摊太多,尤其是深夜。
我不知道这些毛孩子的经历,只是看着他们偷窥邻座女生胸部的时候就大概知晓了他们的龌龊思想。
去年七月初的时候,我离开北京自驾去了西藏,辗转又回到了大理。起初在朋友懿行老师于月溪村租的庭院落脚,帮着给她开办的自来野幼儿暑期夏令营录制视频和拍摄孩子们的照片。
后来因为某个夏令营的孩子在苍山失联后死亡的事件,相关部门开始大力查处相关机构与不合规的夏令营,自来野的后续营期搁置,我也因为和懿行老师之间的相互失望,从月溪村搬到了护国路的一座LOFT公寓,成为了大理电影制片厂首屈一指的摄影师,直到今天。
工作室老总浩哥帮忙租的公寓离工作室其实并不远,五六百米左右,不到一首歌的时间。过了人民路的支巷左转,经过白夜食堂再左转就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挂着奶龙周边玩偶的钥匙扣,找出钥匙打开门,舍友兼工作室的二股东斌哥正在跟女友打电话。简单的洗漱后我踱步到二楼阁楼,脱去衣物躺进被窝,戴上耳机放起了一首老歌。
浑浑噩噩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临睡前,崔澍苒发来短信说过几天要来大理一趟,问我有没有时间,想约我吃个饭拜托我一件事。
至于要拜托我什么事,崔澍苒只字未提。
我回复说好的,到时候我去凤仪机场接你。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起床穿衣洗漱,再到工作室开门营业上班,往复循环,索然无味。
大理古城人民路游客如织,就像往事,汹涌如潮。
而我每天也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发呆,可以去想好久以前我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譬如说,我的妈妈。
人生中第一次对死亡有所感触,大概是在二十三年前。那年我七岁,从记事起“没有妈妈”到一年级时老师语重心长地讲到某个伟人离世,我才依稀明白,不是我没有妈妈了,而是我的妈妈死了。那是2003年的初秋,对于那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非典”我并没有多少记忆,唯一的烙印便是在某个傍晚放学回家后,我问外婆妈妈是什么时候死的,外婆眼里噙着泪,并不言语。直到我再三追问,她才从自己的房间掏出一本相册,给我讲起了妈妈的故事。
妈妈生于1979年的春日,只比我大了十七岁。外婆说她从小品学兼优,是个乖乖女。外公给她取名叫沈春霞,希望她如春日里的朝霞一般灿烂。可是这个乖乖女自从外公去世后,便开始让外婆越来越看不懂了。高二那年,妈妈跟外地来的借读生赵涌杰相识,两个人是同桌。外婆对于妈妈和赵涌杰的感情一头雾水,直到去世那天也没想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就被这么个自己到死连面都没见过的玩意儿给糟蹋了。
只是依稀记得1995年的冬天,南京的气温还未低于十度,妈妈的肚子却日渐隆起,终日翘课,老师常常找到家里来,可外婆也找不到人。至于知晓赵涌杰这个名字,也是在某个深夜妈妈拖着大肚子回家,满脸泪水,声音哽咽。外婆才知道,妈妈怀孕了,想做流产已经晚了。至于当事人赵涌杰,开学就转走了。外婆一度想要报警,可为了妈妈的名声,只能忍气吞声到学校给妈妈办了休学手续。
翌年七月二十七日,在妈妈的煎熬与呻吟声中,我哭哭啼啼来到这人间,没有祝福,只有外婆的嫌弃和虚弱的妈妈竭力抱住我时的泪水。再后来没多久妈妈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把我丢给外婆,自此阴阳两隔。
至于妈妈怎么死的,外婆没有说,我也消化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狂潮。仇恨的种子悄然埋下,直到二十余年后那个名叫赵涌杰的男人意外离世,我也没有出席他的葬礼,以至于因此沦为他亲友嘴里的不肖子。
命运多舛,2005年的秋天,外婆突发脑梗过世。街道办的阿姨找到学校的时候,我还在上课。依稀记得那是一节数学课,班主任和街道办阿姨来到班级打断数学老师的讲解,点了我的名让我跟她们走一趟。
心理医学上讲,对情绪而言,悲伤无疑是一种再通俗而易懂不过的东西。作为一种负性基本情绪,悲伤通常指由分离、丧失和失败引起的情绪反应,包含沮丧、失望、气馁、意志消沉、孤独和孤立等情绪体验。
人们悲伤程度取决于失去的东西的重要性和价值大小;也依赖于主体的意识倾向和个体特征。而根据其程度不同,悲伤这种情绪大可细分为遗憾、失望、难过、悲伤、极度悲痛。
悲伤有时伴随哭泣,从而使紧张释放,心理压力缓解。
它是一种消极的减力的情绪,也是一种消极的心理保护措施。但是较强度的悲伤对人的心理也是十分有害的,持续的悲伤不仅使人感到孤独、失望、无助,甚至会引发临床抑郁;很多时候,悲伤也会损害人的身体,持续削弱个体的身体免疫功能,使人患消化系统疾病、心血管疾病、肿瘤等心因性疾病,严重的悲伤甚至影响生理机能而导致猝死。
人们的悲伤来源通常是经历上的挫折失败,譬如亲友死亡、离婚、毕业或失业。
但这种情绪反应又会因生活经验与文化特质而有所不同。
悲伤表现在外即为沮丧心情,落泪与沉默。若持续一段时间,即为一般来说的忧郁,甚至临床病症上的抑郁症。
我没能来得及见外婆最后一面,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处理了外婆的后事,外婆的骨灰寄存在殡仪馆,而我虽然已经九岁,可尚不懂社会人情世故,唯一的意识大抵无非是像我失去妈妈一样,再也见不到这个刀子嘴豆腐心老是拿缝衣针惩罚我的怪老太婆了。
街道办阿姨费尽周折联系到了赵涌杰的家人,在他们前来接我之余,阿姨便让我暂时在她家住下。也正因此我和她的女儿李怡彤得以相识,后者是在长大后的我看来糟糕无望的童年中唯一的光和热。
仔细想下来,李怡彤算是我学姐。我们在栖霞街道的同一所小学就读,只是不同班。她比我大一岁,留着盖背的长发,戴着考究的矩形木框眼镜,颀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藏着狡黠的眼睛。
李怡彤的爸爸将书房收拾了出来从地下室搬了一张折叠床放进去,她妈妈替我铺了被褥,将我的行李打包好从外婆家腾了过来。
李怡彤拽着我在她的卧室陪她练钢琴,休息之余突然问我:“妈妈说你现在是孤儿啦?”我摇摇头说不是,班主任说下周爸爸家里的人就会来接我。
但我清晰地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毫无底气的,对未知的将来充满了恐惧。
“小鬼头你见过你爸爸吗?”李怡彤合上钢琴,开始在自己床头的置物箱里翻来翻去。
我就在书桌旁的高脚凳上坐着,低头不语。
“不要想那么多啦,喏,这个送你,保平安的。”李怡彤翻出了一枚天珠吊坠拿给我。
“老师说不要封建迷信。”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接过天珠吊坠戴了上去。
“哪有这么多封建迷信,”李怡彤嘟囔着,“这可是去年我老爸带我和妈妈去拉萨玩的时候在摊子上淘的,可灵光了。”
“那你干嘛送我。”
“可怜你呗。”李怡彤说话不过脑子,但我并没有反感,毕竟寄人篱下。
“那我谢谢你哦。”
“说谢谢多见外,帮我抄作业吧。”李怡彤眨巴着眼。
“……好。”
小小的房间里,奋笔疾书的男孩左手紧握着一枚古朴的天珠吊坠,身后是抱着漫画书偷笑的女孩儿。
漫画的名字是《神奇宝贝》,我们那代人童年的记忆。
自此后在赵涌杰的家人赶来南京接我前,我就在李怡彤家住下,每天跟她一起坐公交上学,又一起放学回家。李怡彤总是让我替她背书包,还趾高气扬地跟她的同班同学说我是她的跟班和小保镖,就像李连杰彼时的一部《狼犬丹尼》里的角色。
两小无嫌猜,虽说时间并不久,可在当时懵懂的我认为,自己是喜欢上了这个仅仅两天就记住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的小丫头,尽管当时我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南京的秋老虎赖着不走,九月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焦香,卷过栖霞街道的老巷。我寄住在李怡彤家的第七天,刚把最后一个“亻”字旁的生字抄完,就被她揪着后领拽出了书房。“呆子,闷出蘑菇啦!”她的木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狡黠的杏眼,马尾辫甩来甩去,扫得我脖子痒痒的,“走,带你捞鱼去。”
我攥着那枚天珠吊坠,吊坠绳被汗浸得发潮,硌着胸口。这几天我总缩在书房角落,要么写作业,要么盯着外婆给的旧相册发呆。李怡彤的妈妈总叹着气往我碗里夹红烧肉,李叔叔会拍着我的肩膀说“男子汉要挺直腰杆”,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捆着。
只有李怡彤,从来不说那些让人心里发酸的话。
巷口的池塘边,老柳树垂着绿绦子。她从家里偷摸拎来一个玻璃罐头瓶,又折了根芦苇杆,蹲在塘边撅着屁股,冲我招手:“过来,教你怎么钓白条。”
我慢吞吞走过去,看见她把面包渣裹在芦苇秆的末梢,轻轻垂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纹,没过多久,就有银闪闪的小鱼凑过来啄食。她眼疾手快,手腕一挑,一条寸把长的白条就被甩到了草地上,蹦跶着溅起泥星子。
“笨死了,看我的!”她得意地扬着下巴,又示范了一遍,转头看见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眉头一皱,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喂,小鬼,发什么呆?”
我摸了摸额头,小声说:“在想外婆。”
话音刚落,她的动作顿住了。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忽然蹲下来,和我并排看着蚂蚁搬饼干屑。她的肩膀轻轻蹭着我的肩膀,带着一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
“很想她吗?”她问,声音低低的,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我点了点头,鼻子一酸,赶紧把头埋下去。我怕眼泪掉下来,被她笑话。她却没笑,只是伸手,把那枚滑到我领口外的天珠吊坠塞了回去,指尖碰到我的皮肤,温温的。“这个不是能保平安吗?”她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小魔女的模样,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外婆肯定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是哭鼻子,她该不放心了。”说着,她突然站起来,叉着腰喊:“走,本小姐请你吃冰棍!”她的零花钱藏在钢琴凳的夹缝里,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我们溜到巷口的小卖部,她踮着脚扒着柜台,大声说:“老板,要两根老冰棍!”
冰棍的凉气顺着喉咙往下滑,甜丝丝的。我们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啃着冰棍,看夕阳把梧桐叶染成金红色。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喂,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我啃着冰棍,含混不清地说:“不会。”
“骗人!”她戳了戳我的胳膊,“你爸家里的人要是来接你,你肯定就走了,说不定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我愣住了。
叔叔和二姑要来的消息,李阿姨只在饭桌上提过一次,我以为她没听见。
“不会的。”我把冰棍杆攥在手里,认真地看着她,“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撇撇嘴,转过头去,假装看路过的自行车,可我分明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李怡彤非要拉着我在她的卧室里搭帐篷。帐篷是她过生日时收到的礼物,早就被她折腾得歪歪扭扭。我们俩蹲在小小的帐篷里,借着手电筒的光,翻着那本《神奇宝贝》的漫画。
“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看这个。”她把漫画塞给我,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这个是草莓味的,甜吧?难过的时候吃一颗,就不难过了。”
我含着糖,甜意漫过舌尖,心里却酸酸的。帐篷外传来李阿姨喊我们睡觉的声音,她赶紧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里小声说:“以后我当老大,你当老二,好不好?”
“好。”
“那你要听我的话,不许跟别人跑了。”
“嗯。”
黑暗里,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和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我攥着那颗水果糖的糖纸,又摸了摸胸口的天珠吊坠,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害怕了。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南京的秋夜,带着一点凉,一点甜。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偷偷把自己最喜欢的妙蛙种子书签夹在了漫画里;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攒钱请我吃冰棍,攒了整整一个星期。只是那时候的我们,都还不知道,有些告别,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梧桐叶落了又黄,南京的老巷,再也没有两个啃着老冰棍的小孩蹲在台阶上说着永不分离的话。
很多故事最难过的点在于,你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知道自己当初错过的是什么。
人们总是不能对自己在意的人坦诚一点,总要那么拧巴地去爱一个人,然后留下好久好久的遗憾。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赵涌杰的弟弟和二姐来到了南京。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李怡彤的妈妈带着我去车站接他们,李怡彤吵吵嚷嚷地也跟了过来。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的记忆已经模糊。大抵是作为我的叔叔和二姑,他们告诉阿姨说赵涌杰在芝加哥来不及赶过来,老爷子就让他俩过来接我回家。而基于最基本的礼貌,叔叔和二姑在阿姨的帮忙下从殡仪馆接回了外婆的骨灰盒,把外婆和妈妈安葬在了一起。他们又请家政把外婆的房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干净封锁了起来,阿姨态度强肯,说街道办会在我成年后将房子交给我来处置。
离开南京那天,李怡彤帮我一起收拾行李,她眼睛红红的,泣不成声:“你走了以后可不许忘记我哦。”
“那肯定的,这个我会一直戴着。”我指了指衣领里的天珠吊坠。后来即使早已和李怡彤失去联系,这枚天珠吊坠仍陪伴我一直至今。
“记得没有用嘛,我去哪再找个小跟班。”李怡彤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唉声叹气,“你以后长大了,我就认不出来了啊。”
“你也会长大的呀。”我答非所问。
“那到时候你会回来看我吗?”
“一定会。”我举掌朝天,这还是李怡彤教我的发誓动作。
可惜小小的誓言并不稳,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我是直到2007年才见到赵涌杰的,被叔叔接回家后,奶奶和爷爷安排我跟赵涌杰当时的媳妇儿陈蓉住在一起。爷爷会不定时地带奶奶来看我,满脸欣喜一分比一分多,夸我像极了爸爸小时候。
这群大人中我最喜欢那个长头发总是穿着干练西装裙的女人,我的大姑。户口迁户、入学手续,还有各种新衣服都是她帮我打理操办的。
至于我没开口喊陈蓉妈妈,陈蓉倒是不介意。
几年后我才知道,陈蓉起初是爷爷家的保姆,后来不知道怎么个情况就跟赵涌杰搞到了一起,这段婚姻一直不被爷爷看好。对于我妈妈和外婆,老爷子也总是满心愧疚,想尽了法子补偿我。
2007年的夏天,我是十一岁生日,赵涌杰处理完生意后回国,叔叔开车带我去新郑机场接他。初见他时,这个男人留着精致的背头,戴着墨镜,拖着两个比我都高的行李箱。
“都长这么大了,你妈跟你提过我吗?”男人摘掉墨镜后也是一脸尴尬。
“她死得早,外婆说过。”我耷拉着头,不敢看他。
“也都怪你外婆,不然老爸早就过去接你了。”赵涌杰满口埋怨,但被叔叔打断了。
“今天是赵赵生日。”叔叔说。
在我的记忆里,叔叔是一直看不起爸爸的。
“我肯定知道啊,有准备的。”赵涌杰自信地说。
回到家后我才知道,他的自信源自其中一个行李箱。在叔叔把我们送回家后,赵涌杰就迫不及待地让陈蓉打开了行李箱。里面装着很多袋子,打开来是一些手办娃娃和机器人。
“都给你补上。”赵涌杰摸摸我的头,我甩开来没给他好脸色。
“我不玩玩具的。”我说。
“嚯,是大人啦?”赵涌杰当时很尴尬,直到气氛被陈蓉一句晚上一块儿去看爸妈打破。
很多年后我曾跟仍有联系的陈蓉问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她心里赵涌杰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始终不愿意喊赵涌杰爸爸,直到他去世。
“你啊,如今七分像你爸当年,三分我说不出来,比他多点细腻和操心吧。”回答我的问题时,陈蓉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只是还是开了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说:“不管别人,我肯定是最了解你们爷俩的,毕竟你俩我都睡过。”
陈蓉其实比我妈妈的年纪还小,我被赵涌杰的家人带到她那时她才二十三岁,以至于我俩走到哪怎么看都更像是姐弟俩。相差十一岁,陈蓉就当了后妈。这一度让她至今都哭笑不得。至于陈蓉口中的赵涌杰跟我她都睡过,虽说有些羞耻,但确实不假。那是在2009年,我十三岁,正是梦遗的年纪,却摊上了陈蓉这个不靠谱的后妈。
时间来到2008年的端午,空气里尽是黏稠的暑气。白天的风还是热的,只在清晨和傍晚才透出一丝凉意。赵涌杰难得在国内过节,提前一周就打电话说要带我和陈蓉回爷爷家。
电话铃响时,陈蓉正在厨房切水果。她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嵌进西瓜皮里,停在半截。过了几秒,她才接起来,听着那头的声音,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把西瓜切成整齐的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我:“你爸说端午回爷爷家,你也好久没见表哥表姐们了。”
我嚼着西瓜,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两个姑姑在邻市的乡下买了块地,给退休后的爷爷建了一座院子,是一栋三进的老宅子,白墙黑瓦,院里有棵百年的桂花树。
那里总是热闹的,赵涌杰姐弟四人的家都到齐的话,能有二十多口人。可热闹是他们的,规矩也是他们的。
那些表哥表姐们比我大好几岁,看我的眼神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地打量——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
端午节前一天下午,赵涌杰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8回来了。车停在院门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推门下车,穿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装潢精美的礼品盒。陈蓉站在屋门口看着他,没有上前接,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赵涌杰把东西放在玄关,走过来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抵在墙上。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去拍陈蓉的肩膀:“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那晚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赵涌杰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频道换来换去,却没一个节目能让他停留超过三分钟。陈蓉在厨房准备要带去爷爷家的点心——绿豆糕、蛋黄酥,都是费工夫的活儿。我躲在房间假装做作业,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透过门缝,能看见赵涌杰偶尔看向厨房的眼神。而陈蓉始终背对着他,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竹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我们就出发了。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街道,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我坐在后座,陈蓉坐在副驾驶,赵涌杰握着方向盘。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一路无话。
赵涌杰几次想打开话题:“最近工作怎么样?” “家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陈蓉的回答总是简短到不能再短:“还行。” “没有。” 像石子投进深井,连个回响都没有。
车开了一小时,赵涌杰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稻子开始泛黄了,一片连着一片。
“听说你数学有点跟不上?要不要请个家教?”
“不用。”我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陈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刚转学,需要时间适应。”
赵涌杰不再说话,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流淌出来,甜腻柔婉的嗓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反而让沉默更加突兀,更加难堪。
到爷爷家时已是上午九点。老宅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人声从堂屋里传出来,热闹得很。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们下车,脸上露出笑容,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爸。”赵涌杰上前扶他。
爷爷拍拍他的手,眼睛却看向我:“赵赵来了,长高了不少啊。”
我被一群大人围在中间。叔叔拍拍我的肩:“这小子,快赶上我高了。”二姑捏捏我的脸:“学习怎么样?在班里排第几?”大姑递给我一个红包:“拿着,买点喜欢的。”
陈蓉站在人群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张精致的面具。二姑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声说:“辛苦你了,小蓉,还自己做点心。”
“应该的。”陈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午饭时,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口人。我被安排在孩子那桌,旁边是二姑的长子李东奇。他比我大五岁,正读高二,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八多,穿着湖人队的紫色篮球服,露出的手臂和小腿晒得黝黑,肌肉线条分明。
“你就是赵赵?”他夹了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听说你在市重点?可以啊。”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个陌生的家族里,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下午我带你去玩,”李东奇凑过来,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我知道镇上新开了家网吧,机子配置贼好,GTX显卡,玩《穿越火线》一点都不卡。”
我眼睛一亮,又下意识看向主桌。
赵涌杰和陈蓉正和长辈们敬酒,叔叔在说什么笑话,一桌人都笑起来,似乎无暇顾及我。
“放心,”李东奇眨眨眼,露出一口白牙,“包在我身上。”
午饭后,大人们聚在客厅喝茶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李东奇果然溜到我身边,朝我使了个眼色:“走。”
我们假装要去小卖部买饮料,一前一后溜出了大门。午后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李东奇熟门熟路地带我穿过几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民房,墙上爬满爬山虎,偶尔有狗吠声传来。
走了约莫十分钟,来到一家招牌崭新的网吧门口。“传奇王者”四个字闪着刺眼的LED蓝光,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浑浊气息。
“老板,开两台机子,要连座的。”李东奇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拍在柜台上。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李东奇差不多大,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熟练地开机、收钱、递上两张卡片:“37、38号,里面走。”
网吧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和李东奇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有几个看起来更年长些的社会青年。烟雾缭绕中,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夹杂着激动的叫喊:“爆头!”“左边左边!”“奶我一口!”
我们找到角落里的两个空位,李东奇帮我开了机,熟练地登录游戏账号。“你有没有QQ号?我帮你注册一个。”他一边说一边敲键盘,“以后咱俩就能网上联系了。玩过《穿越火线》吗?”
我摇摇头。在陈蓉的看管下,我接触最多的还是《地下城与勇士》,而且每次只能玩一个小时。
“我教你,特简单。”李东奇创建了房间,把我拉进去,“WASD控制移动,鼠标瞄准,左键开枪,右键开镜。”
一开始我连走路都不会控制,老是撞墙,或者掉下地图。李东奇也不恼,一遍遍教我该怎么移动、怎么瞄准、怎么听脚步声判断敌人位置。第三局的时候,我躲在箱子后,看见一个敌人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开枪,竟然打中了。
“可以啊小子!”李东奇猛地拍我的肩,笑得露出虎牙,“有天赋!再来!”
我们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时间。屏幕上枪火闪烁,耳机里爆炸声、脚步声、队友的呼喊声混成一片。我渐渐找到了感觉,学会了蹲跳、闪身、预判,甚至有一次还完成了一串三的精彩操作。
“牛逼!”李东奇兴奋得站起来,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直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们才猛地回过神来——是二姑打来的电话。
“完了完了,”李东奇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说好三点就回去的。”
我们匆匆下机,刚站起来,就听见柜台那边传来争执声。
“摸一下怎么了?装什么清高?”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背心的青年趴在柜台上,嬉皮笑脸地去拉前台女孩的手。
女孩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老子来上网就是上帝,懂不懂?”黄毛笑得猥琐,他身后还有两个同伴,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跟着起哄。
李东奇的脚步停住了。他看向柜台,又看了看我,眉头皱起来。
“哥,咱们走吧,”我小声说,“不然赶不及了。”
李东奇没动。我看见他的拳头握紧了,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来。
黄毛变本加厉,伸手去摸女孩的脸:“陪哥哥聊聊天,一会儿带你去吃......”
“喂。”李东奇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网吧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黄毛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多管闲事?”
“光天化日,欺负女孩子,算什么东西。”李东奇往前走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哟,英雄救美啊?”黄毛笑了,朝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小子,毛长齐了吗就学人出头?”
瘦高个和矮胖子围了上来。网吧里其他人都停下手中的游戏,转过头来看热闹,却没人上前。
“东奇哥......”前台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李东奇说,声音稳得像块石头。他转头快速对我说:“赵赵,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先跑,回去叫大人。”
我摇头,腿却在发软。
黄毛啐了一口:“妈的,给脸不要脸。”一拳就朝李东奇脸上砸过来。
李东奇侧身躲开,反手一拳打在黄毛肚子上。黄毛闷哼一声弯腰,瘦高个从旁边踹过来,李东奇没躲开,被踹在腰侧,踉跄了一步。
“操!”李东奇红了眼,扑上去和瘦高个扭打在一起。
矮胖子朝我走过来,一脸狞笑:“小屁孩,看什么看?”
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矮胖子一巴掌扇过来,我下意识抬手挡,手臂火辣辣地疼。他揪住我的衣领,我胡乱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妈的!”矮胖子怒了,拳头朝我脸上砸来。
就在这时,李东奇挣脱了瘦高个,扑过来撞开矮胖子。我们两个倒在地上,黄毛和瘦高个围上来,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蜷缩起来,护住头,感觉肋骨、后背、大腿一阵阵剧痛。
“别打他!冲我来!”李东奇吼着,扑在我身上,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踢打。
混乱中,我听见前台女孩的尖叫声,听见网吧老板的呵斥与他掏出电话报警的埋怨。
等我们爬起来时,警察已经进来了。黄毛三人被控制住,李东奇抹了把鼻子,手上全是血。我的嘴角破了,左眼肿得睁不开,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没事吧?”李东奇问我,声音嘶哑。
我摇摇头,想说话,却扯痛了嘴角。
做笔录花了很长时间。警察说黄毛三人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已经拘留过好几次。前台女孩哭着道谢,说要不是我们,她真不知道怎么办。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街道上亮起零星的路灯。我们俩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衣服脏污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下完了,”李东奇苦笑,“回去肯定得挨揍。”
果然,刚走到爷爷家那条街口,就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赵涌杰站在车旁,脸色铁青得像要下雨的天。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胃里翻江倒海。
“上车。”赵涌杰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回去的路上,车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赵涌杰一言不发,只是开车,握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李东奇坐在我旁边,悄悄碰了碰我的手,用口型说:“别怕。”
到了爷爷家,一大家子人都聚在客厅。二姑看见李东奇脸上的伤,惊叫一声冲过来:“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李东奇挺直腰杆,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咧了咧嘴:“我带赵赵去镇上新开的书店,回来路上遇到几个混混,他们想抢钱。”
“抢钱?”赵涌杰冷笑,“我怎么听说是在网吧打架?警察都来了。”
李东奇愣了愣,却没改口:“从书店出来,路过网吧,看见里面有人欺负女孩,我们就进去帮忙。赵赵没动手,在外头等我,是我非要管的。”
“你撒谎!”二姑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门后的扫把,“说实话!”
“我没撒谎,”李东奇面不改色,尽管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真是我非要去的,赵赵劝我来着,说别惹事。是我没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说实话,想说是我自己也想去的,想说我也动手了,可看着李东奇坚定的眼神,看着他那张青肿却倔强的脸,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行了,”一直沉默的爷爷开口,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东奇,你是哥哥,带弟弟乱跑,惹是生非,该罚。去后院堂屋跪着,晚饭别吃了。”
“爸!”陈蓉想求情,“他这也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也要分场合!”爷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弟弟去那种地方,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去吧。”
李东奇看了我一眼,悄悄眨了眨眼——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但腰杆笔直地走向后院的堂屋。
晚饭时,我的位置空着。陈蓉给我使眼色,让我去吃饭,我却摇摇头,趁大人们不注意溜出客厅。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抹惨白。李东奇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哥……”我小声叫他,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响。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咧嘴笑了,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吃饭。”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月光下,他脸上的伤更明显了,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颧骨上一大块淤青。
“对不起,”我声音哽咽,“明明是我……”
“说什么呢,”李东奇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我是哥哥,护着你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第一次来爷爷家过节,要是挨了罚,多没面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偷偷藏起来的两个糕点,是陈蓉做的莲蓉蛋黄馅,用纸巾包着,已经有点压扁了:“给你。”
李东奇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妈手艺真不错……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也拿起一个啃起来。莲蓉甜而不腻,蛋黄咸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们并肩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逐渐亮起的灯笼。大人们正在挂灯笼,红的、黄的、圆的、方的,一串串亮起来,把老宅装点得喜气洋洋。
一轮明月慢慢爬上屋檐,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悬在天上,洒下清辉如水。桂花开了,香气被晚风送来,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赵赵,”李东奇突然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那事儿,你别放在心上。那几个混混,该打。那女孩儿后来偷偷跟我说谢谢,还塞给我这个。”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借着月光,我看见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QQ号。
“不过我可能加不了了,”他苦笑,“回去我妈肯定得没收我手机。”
我笑了,鼻子却有些发酸。
“以后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想找人玩,随时给我打电话。”李东奇认真地看着我,“虽然咱们不常见面,但你记住,在咱们家,你永远是我弟。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哎,哭什么,”李东奇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结果用错了手——那只手刚拿过糕点,抹了我一脸油,“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们俩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很多年后,李东奇大学毕业后去了非洲援建,成为中资企业的工程项目经理,当我在大理的深夜接到他的越洋电话,他说他在赞比亚的工地上,抬头看见的月亮和当年堂屋前的一样圆。
当我回忆起那个端午夜晚,企图破开回忆的迷雾去看清堂屋门槛上并肩而坐的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年的脸时,我才真正明白,有些情谊不需要朝夕相处,它就在那里,像那晚的月亮,安静却永恒,照耀着各自漂泊的旅途。
而那个替我扛下所有责罚、在拳头落下来时扑在我身上的表哥,用他少年人的热血、义气和担当,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关于什么是兄弟,什么是男人该有的样子——不是不会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依然选择站在该站的地方。哪怕后来的岁月里,我们各自漂泊联系渐疏,月光会老去,少年会长大,但有些东西,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光里,始终皎洁如初,鲜活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