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第一次阅读《约翰•克里斯朵夫》,读到克里斯朵夫童年时如何受到恐怖的折磨时,真是深有同感,引我共鸣。作者写出了我的恐怖,才知道有人同我一样,也是在惊恐不安中度过童年的,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久远的童年时代少年时期,早已如轻纱薄雾般缥缈破碎,唯有年少时心中的惊恐却依然清晰留存。
农村鬼多。在农村,小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会经常听到绘声绘色的各种鬼故事,有大人给讲的,也有小伙伴互相讲的。不敢听又憋不住想听。鬼在农村可以出没无常,却不一定居无定所。村外的地里面一个个的坟丘,小时候每次远远看到这一个个坟堆,心里总很异样,想尽快逃离到看不到它们的地方。小孩子的潜意识中,坟堆便是鬼的家。村子里面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无人居住的房子院落,也是鬼的居所。村落里又有那么多的拐弯抹角,人们不常去的犄角旮旯,这都是鬼可以藏身的地方。农村的孩子怕鬼,躲鬼又躲不开,心中便不免惶惶。盘居我心头很多年的恐怖,其中很大一部分大概就有如此的来源。
十五岁到县城上高中之前,是我漫长的恐怖岁月。
农村的院落,对胆小的孩子真是个挑战。即便在白天,我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或者说,一个人白天待在家里也会心绪不安害怕。悄无人语的一院子的安静,一屋子的寂然。此时听觉异常敏锐,任何细小的窸窣声响都能接收到,目光警觉,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神经会高度紧张,毛发也欲直立,完全的临战状态,总觉得不期然的事情会随时发生。在屋子里待着更恐怖,因为说不准什么东西会从楼上顺楼梯下来,这么一呲牙咧嘴,非把你吓昏不成。还好,在紧绷的神经绷断之前,家人回来了。
睌上睡觉,那是绝不敢露出脑袋的。睡着的时候,万一什么怪物一下子掐住了脖子,那还了得。所以,即使炎热的夏天,也得蒙着脑袋。呼吸怎么办?在鼻子嘴的部位,把被子支开一个小孔,这样就不影响呼吸了。那怪物也绝想不到如此小的呼吸孔存在,我安全了。
小孩子疯玩一天之后,晚上睡觉会比较早。八、九岁时的一天晚上,熟睡中的我,竟听见开门的响声,咋醒惊起床,在屋里惊慌乱跑。原来是母亲和大姐开门进屋。睡着了,神经还如此警觉。一只惊弓之鸟在童年这段险滩遭受了怎样的内心煎熬啊!
印象中,那个时候农村经常停电。停电以后,家里就会点上油灯或蜡烛。这就加重了恐怖的分量。屋外的黑夜以及黑暗的角落,是儿童眼中鬼怪幽灵的渊薮。晚饭后,一家人开心地聚在屋里说说笑笑。可此时,如果你需要到黑黑的屋外上厕所,那可不是太爽的事。说不清的什么怪物,没准此时就在外面深潭般的黑夜里,正伺机而动。没奈何,还是得去。偶尔能跟姐姐或妹妹做上回伴,心里就踏实多了。更多的时候,没人做伴,只能硬着头皮,心里哆里哆嗦,跟屋里大声喊着话,不敢抬眼,怕与那鬼目光相接,急急慌慌踏入这不可测的黑夜。快快了事,提着裤子急跑进屋。好险啊!还好没被那魔爪抓住。多少次的黑夜历险,多少次又成功脱险,还侥幸活着,真的好幸运呀。
夏天的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围桌吃饭。如果父母点兵让我上屋里拿什么东西,几步远的路程,差事也不轻松。敲着小鼓,慌慌地进屋,哪儿也不敢看,拿上东西赶紧跑出屋。
恐怖也有登峰造极时。
晚上,停电了。母亲上邻居家说什么事,不在家。不记得姐姐们都去干什么了,也没在家。弟弟妹妹在里间床上睡着了。一盏灯放在床头的高台上。我什么也不干地在床头看着那灯苗,跪着或坐着。恐惧,已无以复加。瞟一眼门帘侧边窄窄的缝隙,外间那无边的黑夜已把压倒。我身在里间,心却在吓傻了我的外间和院子里。“咝咝,咝咝,……”,什么声音?“沙沙,……”什么东西?“啪嗒…”啊?!心跳出来了,汗毛倒竖了。什么鬼怪?多少的鬼怪呀。什么?厨房锅台上的盆叮当响了一声。什么东西在厨房?我真给吓傻了。受不了了。眼珠不转地盯着那灯苗,泪水已溢出。心里直埋怨母亲,怎么还不回来?哐当一声门开了,母亲在喊我。“哇……”,再也忍不住了,尽情地哭吧。恐惧,委屈顺流而下。稚嫩脆弱的神经又经过了一场怎样的生死考验啊!
上高中住校以后,晚上要上室外的厕所,不得不经常一人面对黑夜,角落还有鬼影。这才知道,鬼原来很胆小怕人的,你大胆直面它的时候,它就溜之大吉,无影无踪了。
我的恐怖岁月至此也就慢慢翻页了。
不过,恐怖的记忆还在。我知道,恐怖会怎样煎熬孩子敏感的神经,孩子那上天入地的奇幻想象世界,又会因恐怖变得怎样阴森骇人。所以,在孩子小的时候,我不想以恐怖为代价过早地培养其美其名曰的独立性。小孩子不敢一个人睡觉,就陪陪吧。孩子的长大不是件着急的事。
待到孩子长大时,恐怖已往昔。
2020.0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