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老

那个涉水远道而来的人,戴平头帽,穿白衬衫,灰夹克,西裤皮鞋。他手提一桶灯油,一个书包,穿越了群山。这个人是潇老,当时的学区主任。

我回家念书的那年,家里早有了五瓦十瓦的灯泡,也有了黑白电视,山外隔三差五停电,偶尔几个晚上需要点油灯。

大山里就晚了许多年才拉好电线。潇老那时候也才不到三十岁。除了那打扮,好像早期香港电影里的人。也记不住别的。

那煤油我们叫洋油,火柴叫洋火。当然,他穿着的西装,就叫洋装。

潇老师一个学期要往深山跑好多回,送复印纸,试卷资料,传达文件精神,或例行检查备课情况,以及课程进度等。看上去人很外向热情,每去能和我父亲促膝长谈工作和人生理想。

他去,我就早早能睡觉。有上级在,我作业也不太写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我母亲忽然和我说,潇老出事了,人没到退休,就进去了。你入蒙,他还送过你书包呢!不记得啦?

不知道她想说事,还是提醒我感恩,是要去看望他一下?

他不止送我知道现代的孩子都有的带拉链的粉色书包,那书包里还有铁皮文具盒,转笔刀,还有装笔芯的弹簧铅笔。

山里孩子都用妈妈缝的布袋子装书,我对自己获赠而拥有的东西,并没有感到特别。

特别的是,上课玩小动作,可以拉书包拉链,开关文具盒,按按弹簧笔。刚好差生文具多。

弹簧笔是没咋写字就按坏了。那个笔芯太细,我手太使劲,写不出字来,笔芯就断了。送的一盒笔芯,断了装,装了按。和沙地里玩沙子似的。

那文具盒,装秋天的山上麻舌头的小个儿野果梨,后来装山坡上斜着的黄枇杷,还有五月酸掉牙的野杨梅。

实在没得玩了,我就跟着那群同学满村跑。他们总能给我找点好吃的东西。我就往书包,文具盒里面藏。

潇老一直在学区当领导,兼任些学校的思想品德,政治,体育之类的课程。

到出事时,他在学区附近买了地,盖了好几层楼房。远地方的学生,不愿住学校的,就寄宿在他家里。

他妻子在学校包食堂,四五层小楼租出去,收收租。日子过得不错。

出了什么事?

好像家里一个远亲的孩子寄宿在潇老家,十四五岁的女孩,家长送来时和潇老说,这孩子成绩不好,让潇老给补补课。

这女孩和潇老据说谈恋爱,两人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女孩父母发现后,气得要死。开始时要赔偿要得多,私了没谈拢。后面一致认为原则问题,要报警处理。

这个人,出事后,也没人说他人品不好。只说他挺可惜的,就这么名节毁了,工资没了,蹲里面养老。

只说他和妻子感情不好,面和神离。

至于他与那个女孩,站在同情这边的人,对她淡化了伤害,而说成暮年人所怀念的青葱少年恋。

在此之前,他不是坏人,他也不是变态。

我背着那个书包满村跑的小时候,实在无聊,我和一个小男生说,我俩玩过家家。

那个穿开档裤的小男孩,他不认识我,边躲边跑,我追人追到茅厕门口。他躲里面,站着撒尿。我在门口看他。

那时候是否带着某种,要扒人裤子的对性的窥探?

我的行为被村里的大妈看到了,问我许多怪问题,问得我似懂非懂,无地自容。她们许多年来一直开玩笑说让我嫁到她们村里。

长大以后,发现早年已经过去,后果和结果追着让我负责。

没有可以述说无辜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过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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