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樟树的淡香顺着敞开的窗漫进来,落在摊在桌面上的语文练习册上。
林知夏站在桌边,声音轻轻的,是帮扶结对敲定之后,她抬眼同他说话。问他午休或是晚自习,能不能由她帮忙梳理阅读题的思路。
她说话时放轻了气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生怕惊扰到旁人。
班里投向他的目光,大多是避让或是打量。只有林知夏,不带偏见,没有试探,只是安安静静递来一份真诚。
江砚顿了片刻,低声应了一个“嗯。”
余光里,看见她松了口气,眼尾微微弯起,脸颊漫开一层淡淡的红。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教室后门。陈橙靠在门框边上,方才挂在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干净,目光沉沉落在林知夏身上。
这段时间班里发生的种种,江砚都看在眼里。
陈橙坐在林知夏身侧,扮演着无话不谈的好友。那些悄悄在人群里散开的闲话,旁人对林知夏不动声色的疏远,源头他看得清楚。林知夏性子软,看不出笑脸之下藏着的算计,旁人投来的戒备,只会让她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
心底漫开一点沉闷。他不习惯卷入这些缠绕的人事,只安静旁观。
放学铃声响起,喧闹一下子涌满整条走廊。
林知夏抱着作业本轻声道别,脚步轻轻走出教室。江砚坐在靠窗的座位,望着她的背影转过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慢慢收拾书本。
走出教学楼,晚风裹着樟树的气息。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走了几分钟,也拐进一家快餐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盒饭。
钥匙转动锁孔,屋子静悄悄的。江砚的父母常年在外,这里只是一处落脚的地方,没有饭菜蒸腾的热气,也没有说话的声响,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因此,班里的人都喜欢说他是没人要的孤儿,成绩好有什么用,没人疼啊。他也为此反抗过,发现越这样,旁人越喜欢这样说,越说越不切实际。
他本人到后面也懒得与他们起争执,时间久了,大家觉得他没意思,便开始疏远他,不在与他说话。这些东西他本人也觉得无所谓。
可林知夏就像一束光,闯进了他原本暗淡的世界。
明明林知夏自己也怕的要死,却偏偏挡在了他身前替他说话。她说:“你们是亲眼看见了?怎么那么闲,他的家事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回到家,看着空落落的屋子,自嘲般的笑了一下。放下书包。喝了点水,拿着手机点开班级群,手指在屏幕上滑了许久,最后目光落在林知夏的头像上。
她的头像是一只活泼的狗狗,与她本人真好互补。江砚就这样躺着床上,盯着头像发呆。许久,正当他准备起身吃饭时,意外出现了,他的手一滑不小心点到了,添加好友。
眨眼间,他的脸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而他的心也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江砚知道他这是紧张了,他不是没想过加林知夏好友,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又怕她真的同意了好友申请,该怎么与她发消息。是像在学校那样还是应该多说一点话,他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紧张没事的。转头就将不满,发泄在饭菜上面。
晚餐结束后,江砚把语文练习册摊放在茶几。阅读大题文字冗长,往日他很少耐下心细读。想起方才林知夏认真的模样,他拿起笔,一道一道圈出里面的错题。天色慢慢沉下去,台灯在茶几投下一小片光亮。
另一边,林知夏已经回到家中。
屋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父母和她轻声闲谈。吃过晚饭,她坐在书桌前点亮台灯,拿起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联系人是林雪薇。
林雪薇跟着单亲母亲一同生活。她母亲情绪起伏很大,烦闷的时候会抽烟,长时间坐在电脑前打网络游戏,喜怒没有定数,很多委屈,林雪薇习惯独自藏起来。
手机屏幕弹出消息。
【薇薇:我妈又在客厅打游戏,烟味散不掉,看样子心情很差。】
林知夏指尖落在屏幕上,慢慢打字。 【知夏:别硬扛。等会儿给阿姨倒一杯温水,好好跟她说几句话,哄哄她。阿姨只是情绪不好,不是故意为难你。你也别把所有压力都自己兜着,难受就跟我说。】
片刻之后,新消息跳了出来。
【薇薇:也就你会这么劝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家里安安稳稳的。】
林知夏盯着屏幕安静了一会儿,敲下回复。
【知夏:我们都有各自难的地方。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跟阿姨起争执。】
对话框沉寂下去,手机屏幕缓缓暗了。
远处楼宇间亮起成片灯火,一扇扇窗透出暖光,这一片光亮里,没有属于这间屋子的。
江砚低头看向练习册上圈好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