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催逼执刃相向,白衣杀者进退两难
加急的密信冲破路途阻隔,由专门负责传讯的暗影骑手连夜送入仞山峡谷驻地。幽暗的石洞内篝火幽幽跳动,林木缝隙漏进稀薄天光,李紫晴拆开卷在蜡筒之内的字条,娟秀字迹之下,字字皆是魏秉渊冰冷强硬的指令。
她指尖缓缓抚过纸面,一行要求直白残酷。三日为期,倘若依旧无法渗透银月城、窥探借月秘典,便抓捕族中年少子弟作为人质,逼迫沈璃玥妥协退让。
自幼于相府暗狱长大,二十年岁月被鲜血与孤寂填满,李紫晴早已习惯遵从号令。这么多年,刺杀朝臣、剿杀叛徒、清扫江湖异己,无论手段何等酷厉,她从无半分迟疑。可眼下这道命令,却让她心底生出难以消解的桎梏。
神翼族避世而居,孩童纯粹质朴,从未涉足朝堂江湖的纷争。以稚子性命要挟,已然突破她内心仅剩的底线。
立在一旁的紫衣使者窥见统领神色凝重,低声开口劝谏:“大人,丞相耐心已然耗尽。先前我们一再放缓攻势,只用流言、小股骚扰消磨对方,底下不少人心生非议。如若此次拒不执行指令,传回京城,大人必会遭到猜忌。暗域之人,心存恻隐便是致命软肋。”
这番话句句现实。暗域优胜劣汰,但凡办事拖沓、心生怜悯之人,最后都会被视作废子舍弃。李紫晴身居暗影统领之位,手握一众杀手调度之权,这份地位依托魏秉渊的栽培,一旦失去主子信任,等待她的结局只会是死路一条。
李紫晴将密信缓缓揉碎,细碎纸屑落在篝火中迅速燃成灰烬。素白衣袖随风微扬,那张绝美的脸庞没有往日的漠然,眉眼间多了几分纠结。
“无需贸然掳劫孩童。再给我两日时间,我另寻法子入城。倘若两日依旧无果,再依照丞相吩咐行事。”
她强行给自己争取缓冲的余地,打算铤而走险独身潜入银月城,仅凭自身本事探寻借月心法的线索。只要能够拿到些许皮毛讯息,便可交差,也就不必动用挟持稚子这等阴狠招数。
麾下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去往山林各处蛰伏。偌大岩洞只剩李紫晴一人,独坐青石之上,过往零碎画面在脑海翻涌。沈璃玥在梦溪河温婉的身姿、沈琉瑶散尽财力抚恤江湖逝者的胸襟,她们身负血海家仇,却依旧心怀仁善。反观自己的人生,从降生起便被圈禁暗狱,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她忽然生出茫然,毕生杀伐到底意义何在。
银月城内,连日的袭扰与流言渐渐平息。青林阁在外围抓到数名散播谣言的暗域细作,当众审讯之后押送城头公示,细作的供词将魏秉渊挑拨离间的心思展露无遗。族中族人恍然大悟,原先心底的惶恐猜忌一扫而空,反倒上下一心,愈发同心协力守护城池。
沈璃玥知晓对方迟迟没有发动狠辣手段,定然不会长久维持现状。李紫晴刻意留手,可幕后操控的魏秉渊心性冷酷,绝不会任由杀手一味退让。风暴只会延后,绝不会消失。
谢林舟连日带队巡查外围防线,依托北疆校尉的办法,在进山要道铺满毒蒺藜与绊索,山谷隘口设下伏兵。几番小规模伏击,打伤数名前来骚扰的黑衣暗影,极大压缩了暗域小队的活动范围。
“对方游击袭扰收效甚微,流言也已经被我们破除。不出几日,暗域必然会改换更加阴毒的手段。”谢林舟身披甲胄,和沈璃玥立于城头,眺望茫茫群山,“我们已经收紧所有出入口,寻常人想要混进城绝无可能。唯独梦溪一脉水道,贯穿城池内外,水道狭窄隐秘,极有可能成为对方潜入的突破口。”
梦溪河源自仞山深处地下水脉,穿城而过,供给城内日常用水。水道错综复杂,不少低矮涵洞可以容人俯身穿行,乃是整个城防最大的短板。
沈璃玥微微颔首:“我早已派人在水下布下渔网倒钩,涵洞之内点燃特制线香,生人踏入便会触发烟气警示。我今夜亲自坐镇河畔,倘若李紫晴打算孤身潜入,我便在此处等候。”
二人默契了然,都猜到李紫晴大概率会选择孤身冒险。这名白衣杀手高傲自持,不愿驱使手下滥造杀业,便打算独闯险地。
入夜,月色倾泻仞山,山林万物覆上一层清辉。
趁着夜色浓重,李紫晴孤身离开峡谷驻地。褪去显眼的素白外衫,一身劲装紧贴身形,身形如同鬼魅穿梭树丛,避开沿途布设的陷阱与哨探。凭借超凡的潜行造诣,她绕开层层外围警戒,悄然摸到梦溪河下游的水洞之外。
周遭寂静,只有流水潺潺作响。她屏息凝神,身形一跃落入河水,借着水流掩护俯身钻入涵洞。
刚深入数丈,刺鼻的特制线香扑面而来。水下的倒钩骤然收紧,缠住她的脚踝。机关触发的刹那,河畔岸边灯火瞬间亮起,大批神翼族武者迅速合围水道出口。
沈璃玥立于河畔月光之下,腰间短刃出鞘,声音隔着水道悠悠传来:“李统领明知入城凶险,何必以身涉险。魏秉渊的命令,终究要逼着你亲手做不愿做的事吗?”
计划刚一开始便败露,李紫晴斩断缠绕脚踝的钩索,从水洞折返上岸。二人隔着一片河面遥遥相对,夜风掀起湿漉漉的发丝,她神色冷寂:“我奉命探查月城秘法,各司其职,你我本就是仇敌。”
“你心中本无嗜血之念,只不过命不由己。”沈璃玥语气平和,并无剑拔弩张的敌意,“倘若你执意听从指令掳掠族中孩童要挟城池,这座月城,定然会多出无数亡魂。你双手染血再多,今夜这笔罪孽,你未必甘愿背负。”
这番话语戳中李紫晴内心最深的挣扎。她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杀意在心底翻涌,却迟迟没有拔剑出手。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峡谷方向忽然亮起三支赤色烟火。这是暗影内部的紧急讯号,代表魏秉渊第二批信使已然抵达,带来更进一步的严苛命令,倘若今夜无法有所进展,麾下暗影便会自行进山劫掠孩童,不再等候李紫晴的决断。
看到升空的烟火,李紫晴心头骤然一沉。她可以约束自己,却难以强行压制麾下一众早就厌倦拖沓的死士。
“我拦不住他们多久。”李紫晴声音压低,唯有沈璃玥能够听清,“半个时辰之内,他们会分成三路突袭山下村落。你即刻派人疏散村落里的年幼族人,布设伏兵。我会出手制造动静,引开一部分人手。仅此一次,算是我报答你数次手下留情。”
说完这话,李紫晴不再多做停留,身形旋即掠入密林深处。她既要应付上头的指令,又不想亲手铸成大错,只能以这种隐秘的方式暗中示警。
沈璃玥神色一凝,当即号令谢林舟分出三支精锐,快马奔赴山下三处村落,连夜将孩童迁移入城,街巷路口埋下伏兵。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三路暗影杀手趁着夜色直奔村落而去。可村落空空荡荡,孩童早已转移,四下伏兵骤然杀出,猝不及防之下不少暗影陷入包围。
密林高处,李紫晴故意展露自身气息,朝着另一侧荒僻山岭奔逃。大半杀手察觉到统领动向,误以为她发现了入城捷径,纷纷舍弃眼前战局追着她撤离。
一场足以让神翼族蒙受屈辱的危机,悄无声息被化解。
信使将今夜发生的种种细节传回京城。魏秉渊听完禀报,铁面之下面庞寒意刺骨。李紫晴暗中放水、刻意警示对手的举动,已经摆在明面上。
他不会立刻处决自己耗费二十年培养出的利刃,却打算祭出禁锢心魂的咒印。以此咒束缚李紫晴心神,磨灭她滋生出的人性,让这位暗影统领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一封带着咒印方案的密信火速发往仞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