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妈妈视频,她随口提起,阿海家的第三个孩子满月了,在县城摆了酒,请了不少亲戚朋友。阿海是我叔叔家的二儿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妹妹。婶婶一向最疼这个儿子——他们那一辈人,重男轻女的心思从不遮掩。如今阿海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虽然他们一家早就在市区买了房,孩子也都在市里读书,算是慢慢搬进了城。叔叔的生意做得大,不少都交给阿海打理。他和现在的妻子感情好,两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地生——这样的状态,婶婶应该是满意了吧。
其实在娶现在这个妻子之前,阿海曾有个从大学就开始谈的女朋友,叫阿洁。巧的是,两人还是同乡。阿洁大概一米六,瘦瘦的,脸色总有些苍白,像气血不足的样子。
那是十五年前了,叔叔的生意已经颇有起色,买了复式楼,也开上了一百二十万的奔驰。可婶婶一直不太喜欢阿洁,说她“面相有点苦”,也不爱笑,脾气似乎也不太好。但阿海喜欢,婶婶也拿他没办法。再说那时两人都还年轻,谈婚论嫁还早,她也就没太干涉,只是偶尔在妯娌闲聊时,会若有似无地提几句。
时间一年年过去,两人的感情不如最初热烈,但也还在一起。阿洁是女孩子,家里催得紧,想早点定下来;阿海却不急。后来阿洁怀孕了,在她家人的要求下,两家开始商量订婚。婶婶心里不愿意,可也知道,阿洁大学时就为阿海怀过孕、流过产。大概当时没调理好,后来又一次怀上,也没保住。医生说,这次如果再流产,以后可能很难再怀上了。阿洁家人闹上门来讨说法,阿海好面子,婶婶没办法,只好答应了订婚。
可订婚后,没等到结婚,孩子还是没保住。婚礼自然也取消了。听说后来叔叔家出了一笔钱,算是安抚阿洁一家,这段关系,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我们这些知情的亲戚,都暗暗为阿洁难过。跟了阿海这么多年,最后什么也没落着,还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她该怎么面对以后的人生?她父母又是那么要面子的人,从前阿海每次上门,他们都恨不得让所有亲戚知道。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
那之后不久,经人介绍,阿海认识了现在的小静,气血红润,整个人透着饱满。她家境比阿洁好些,当然还是不如叔叔家。阿海对她挺满意,两人很快结了婚,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有婶婶和保姆帮忙照顾,小静也很懂得调养,整个人丰润红亮,恢复好了就继续备战下一胎。这些年过去,如今三胎都满月了。
和阿海一路顺遂、事业家庭皆美满相比,他的妹妹小薇,走得就没那么顺畅了。
小薇和她的前夫也是同学,男才女貌,十分登对。那男孩阳光高大,小薇很喜欢,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也都满意。男方家境也不错,家里三个姐姐,他是最小的儿子,受尽宠爱。两人感情好,一毕业就结了婚,是奉子成婚。很快大女儿出生了。
可随着孩子到来,小薇和婆婆、和男方一家人的矛盾,也渐渐浮了出来。好在当时小两口感情还浓,这些摩擦倒也影响不大。大女儿还没满一岁,小薇又怀了二胎。小薇怀第一胎时,是姐弟三人中最早结婚生子的,那段日子大多在娘家由婶婶精心照料,充满了呵护与温情。可到了怀第二胎时,境况便大不相同了。婆家忙于照料她生下的大宝,与她在生活方式和习惯上的差异也逐渐凸显,摩擦与矛盾日益增多。说到底,婆婆终究不是妈,媳妇也难成女儿。这让作为家中老小、自幼被叔叔格外疼惜的小薇,心里落差极大。那段时间,她愈发频繁地往娘家跑——毕竟,只有回到自己妈妈身边,才能感受到那份无人能及的体贴与温暖。
可这样一来,矛盾就越积越深。丈夫渐渐站到了自己妈妈那边,三个姐姐也都护着母亲。终于在二胎出生后的月子里,一切彻底爆发。两人吵着要离婚——也许只是气话。小薇委屈地回了娘家,婶婶认定是男方家欺负人,叫女儿必须硬气。而男方那边也觉得:我家儿子这么优秀,你们家再有钱,女儿不还是嫁过来了?何况现在都生了两个了。小薇的婆婆态度非常坚决,一步不让。
如果没有两边家人的掺和,也许小两口吵过闹过,也就和好了。可现实没有如果。关系一天天僵着,最后,他们真的离了。叔叔婶婶让小薇带走大女儿,把才几个月大的老二留给男方。她照做了。
听说没过多久,前夫的妈妈就给他介绍了新的对象,他再婚了。两人之间,彻底没了回头路。
一晃十几年过去,小薇带着大女儿生活,自己和哥哥姐姐一起做生意,经济上从不犯愁。大女儿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小薇自己,好像一直没有再婚。
故乡的月,永远静静照亮着所有人的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