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坐在汽车副驾上,眨巴着她那双大眼睛。突然她扭头对我说:“你等一下,我得回去锁个门。”于是我顺从地调转车头,载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尘土飞扬,两旁的风景在混沌中慢慢倒退,时光仿佛被卷回到了很久以前。
曾经的岁岁也坐在汽车副驾上,眨巴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这双眼睛清澈得就像一汪清水,让人心生怜悯。岁岁说曾经开车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一只老狐狸。我说狐狸没有驾照不能开车,她瞪我一眼说这是一种比喻。
岁岁形容这只老狐狸是一个狡猾的猎人,我指正她狐狸是猎物而非猎人,她说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小白兔,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一步步落入狐狸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还特意强调,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我听了点点头,对她说,既然痛苦已经像锤头一样落下来了,那就只好摊开来讲,看看这锤印到底是怎么砸在身上的,所以仔细回忆,慢慢讲述。她瞪着我说,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痛苦的样子?
是的,你还记得我们相恨的日子吗?
2026年的一个大晴天,也是我认识岁岁的第八天。这一天,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人与人的流程基本是固定的:相识,相知,相惜,相爱,相忆。我认为她的描述里至少缺少了一个环节:相恨。因为我们正精准地卡在这个阶段。没错,认识的第八天,相恨。
她没缘由地恨我,而我却理由充分地恨她。基于这种荒诞又坚实的情感基础,我决定在两年后的绑架行动中采取一个极具仪式感的行动:我要用最难受的姿势把她绑起来,折磨她,让她痛不欲生。如果不把恨意落实到肉体,那我们的爱恨情仇就显得轻浮。
岁岁吃力的把店铺的两扇玻璃门关上,并且上了锁,仿佛把回忆锁进了屋子里。她转头对我说,她并不恨我,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因此她没有恨我的理由。然后她拍拍手,抬头对我说:“走吧。昨天已经锁起来了,明天我的世界里没有你。所以,你只有今天。”
她冷漠得仿佛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客。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与她有过无数交集的故人,而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陈列品;她对我的态度,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曾与她推心置腹的旧友,而像是在应付一个只会讨价还价的陌生人;她跟我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倾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而像是在背诵一句毫无感情的客套话。在她那层冷漠的隔膜里,我所有的深情都成了多余的打扰,所有的关切都成了唐突的冒犯。原来我是她的世界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所以,我只好收起自己的心慈手软,只好下手重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