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是农历3月16,公历4月20日。谷雨。老黄历上说:当天诸事不宜,无忌。
早上一觉醒来已经是十点半了,手机上有一条未接电话,是妈妈打的。还有一条短信:儿子起床没有,今天是你生日,你需要啥东西自己去买点。和朋友吃饭了,少喝酒。儿子生日快乐。
短信时间是七点二十八分。
其实当我看到未接来电是妈妈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她来电的原因了。可当我看完短信,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二十年以来妈妈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按理说,我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平静。可能大部分原因是我对“生日”这个词从来没有过特别的感觉。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办过生日,有很多朋友同学问过我生日是哪天,我也只是笑而不语,或者随便说个日子。我只是单纯的觉得生日这一天与我们每天要过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也从来没有想去过生日,也没有不想。都无所谓。
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它是我同村的一位女孩子送给我的。一支玫瑰红的钢笔。我挺喜欢钢笔,也喜欢玫瑰花,但是我不喜欢玫瑰红的钢笔。收到礼物的感觉和今天一样,都没什么特别的。我道了声谢就把它放在我自己的钢笔盒里。我当时只是好奇她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好奇的,毕竟我们是同一个村子的。
谷雨之后的这几天里,落起了连阴雨。雨不大,别有一番味道。细如蛛丝,同近处的松树,远处的柳树,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灌木混在一起,很美。总是让我想到“烟雨”这个词。我很喜欢这种天气的空气,有各种草木的味道,让人心情舒畅。
我不喜欢淋雨。喜欢看,喜欢闻,喜欢听。这和小时候是完全相反的。我小时候喜欢淋雨,想必大部分小孩子都爱淋雨。我爱淋大雨,小雨淋得一点不痛快,那种感觉现在想来就好比一大桌人围在一起吃火锅,吃薄薄的牛羊肉卷,一次只能夹那么一两片,又那么薄,总不尽兴。所以我小时候挺喜欢淋大雨,就像现在喜欢一个人吃火锅。
夏天总是多雨的,每逢下了大雨我就换上凉鞋,穿个小背心小短裤偷偷溜出去。奔跑在村子里的小道里,每当跑到朋友家门口就大声喊他们出来玩。大雨浇得我睁不开眼睛来,我就一边甩手抹一边使劲跑。大雨中的村子几乎没有行人,从天上到地下,到处都是雨水。我迈着腿从村头跑到村尾,从大路上跑进小道里。浑身湿透,无拘无束。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可惜那个时候我不会唱歌,没有听过黄家驹,也没有听过皇后乐队。我如今倒是会唱歌了,可我又不爱淋雨了。
大雨停了。地面上留下很多大大小小的水坑。路上遇到小伙伴就拉上他一起去找别人玩。四五个人围在一起,用脚使劲去踩水坑,雨水溅在我们身上,头发上,有时候直接飞进嘴巴里。这个水坑里的水踩完了就换另一个水坑。没有怒骂,只有嬉笑。现在回想起来,脑子里还剩下一大串笑声。
天色暗了,要赶紧回家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换上干衣服,毛巾擦干头发。把湿透的背心短裤扔进水盆里。这一切都是隐秘行动,被发现了可不得了,会挨一顿骂,搞不好还有一顿小打。虽然说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挨骂挨打也是高兴的,但是挨了总归是不好的。
大雨不停歇地下一个星期也是常有的。村子前面有一条河,河外边横着一座高高的堤坝,记忆中水坝重建过好多次,水坝过来是一小片树林,中间夹着水泥路,再往里边来就是村边了。每逢大雨连绵河里就会发洪水。河水漫过河坝,涌过马路,淌在树林里。村里的人地主也不斗了,麻将也不打了,都跑去看大水。我和弟弟也跟着爷爷到村边去凑热闹,村边从上到下到处都站满了人。能看到黄色的河中间飞速冲过的木盆、桌子、大树、烂鞋子衣服,什么东西都有,有时候也有猪、牛。树林里的水几乎是不流的,偶尔会有从上游漂过来的大油桶、木柴以及一些瓶瓶罐罐被树木挡住去路。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男人光着膀子下水去捞,或是拉回来一大树根,或是抗一个破油桶,一个烂罐子。什么都有。我小时候唯独惊叹他们的胆量,生怕他们被河水冲走。可能会有人很厌恶这种行为,我倒是觉得无关善恶。
我记得河水涨得最大的一次是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村人的惊呼中,大水冲垮了堤坝,漫过树林,开始流进村边的第一户人家。那房子有些年头了,土墙黑瓦,围墙是石头堆起来的。河水涨势不减,那家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两眼望着黑乎乎的房顶,不住地念叨“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拄拐杖的手抖个不停。村里的人都劝她赶紧走,老太太什么也听不进去,转身又进了屋子。眼看河水一点一点向院子里入侵,不时从树林传来树木被大水折断的‘咔嚓’声。她那五十多岁的大儿子冲进屋子,大声叫:“咱们先走吧,这破房子要它干啥啊!你咋真掘呐!”“驴娃儿!不中了把你妈抬出来!”有人大喊着进了屋子。过了不大一会儿,只听见老太太哑着喉咙喊“我东西还没收拾呦”。他儿子急了,大叫:“这还有啥好收拾!啥值钱东西都没有!”老太太被她大儿子背了出来。
我跟着爷爷跑回了家,爸爸妈妈已经把屋里屋外都锁上了。村里人一起往学校后山上去,谁也不知道河水会涨到什么程度。我站在学校后面的半山腰上,看大路小路上那么多人,有的背着袋子有的提着壶。我当时只是觉得壮观,一点也不害怕。村里人似乎也不害怕,开着玩笑,聊着天。
那次洪水也只是有惊无险。后来河水漫进那老太太家堂屋后就不再上涨了。我小时候老家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发洪水,不过还好都没什么灾难。
爷爷经常说他见过最大的一次洪水是在195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