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简单与复杂

(写于2015年秋)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简单的事物总给人清爽、快意的感觉。例如窗明几净的房间,一桌一椅、一柜一床足矣,打扫省时省力,进出也不局促;例如按部就班的工作,不必直面未知的领域,少了许多压力;例如纯粹的人际关系,不必牵涉过多利害,不至让自己身陷困境。而复杂的关系总被人回避,复杂的工作常遭人拒绝,复杂的事物,总叫人“剪不断,理还乱”

以静态视角观之,处理简单的关系能减轻人心的压力,应对复杂的事物却易使人殚精竭虑。基于人性趋利避害的特点,简单更受青睐,复杂常被厌弃。

而以动态视角观之,复杂本就是简单事物发展的必然结果。简单统御着复杂,复杂又充实着简单——二者作为一对矛盾,始终相伴相生,让人无法回避。

有一本书深刻诠释了简单与复杂的关联,那便是从上古流传至今、被诸多学者乃至三教九流奉为群经之首的《易经》。其思想被应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易”字有三重含义:简易、变易、不易。“简易”所指的“人所共知、一听就懂”,恰与本文主题关联深切。事实上,易理阐述的正是事物从简单到复杂的发展过程。不少人听过“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读来如堕云雾,其实它和许多古经典一样,描摹的并非物质界,而是精神界——是人观察事物的过程。

在人尚未产生自我意识时,一切浑然一体,如梦里不知是客,如庄周梦蝶般难辨你我,那是真正的简单。当人作为观察者,察觉到事物的变化,便将其简单地划分出明与暗、高与矮、大与小、好与坏——小孩牙牙学语时,也是先建立这些相对的观念。进而,当人开始群居生活、融入社会,发现事物需要更细致的区分,便有了四分法、八分法,也就是四象、八卦。

太极的理论偏于玄学,或许难被现代科学接受,再举个简单的例子:中学几何里,一个平面可按“分六十度”划分,也可依圆周率分为弧度。这两种划分方式,都能与相应规则配合,发展出独立的计算体系。人们由边与边的关系总结出勾股定理,由边与角的关系定义出三角函数,进而将复杂的公式应用于纷繁的物质世界。

综上所述,简单与复杂并非对立,而是统一的:既然复杂是简单发展的必然结果,我们便该积极面对,而非消极逃避;既然复杂由简单衍生而来,我们便有望从复杂中寻得简单的线索,以简单统御复杂。

那么,我们该如何对待生活中的简单与复杂?不妨先用简单思维,将日常境遇分为“人、事、物”三类。

人,指人性与人际关系。人性的根本在于趋利避害,一切善恶皆由此衍生:利于生存、延续生命的行为是善,破坏生存、断人后路的行为是恶。当人群居生活,发现群居利于抵御猛兽外侵,便会意识到:助力他人生存、建立有利的生存环境,实则也利于自身;即便对自己不利的付出,也往往是为了保护子孙、守护自身的根本。因此,面对复杂的社会关系,无需为繁文缛节劳神,只需问自己:让多少人脱离了烦心的苦恼,又让多少人免遭了现实的痛苦?这便是“以简单统御复杂”。

事,指工作与办事。以活动为例,可简单拆分为时间、地点、人物:时间可分活动前、中、后;地点可分大环境、小环境;人物无非主办、出席、第三方——这些本是人所共知的常理,再细分下去才会渐趋复杂,却始终不离简单的原则。从简单处着手思考、逐步规划,才能把事情做周全。《中庸》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正是此理。

物,指物质世界的规律。大到设计人造卫星,小到学习驾驶汽车,人穷尽一生也难学尽生活中的全部知识。《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既如此,我们不必因学不尽便懈惰,不妨为自己定个简单原则:先学有天赋的内容,可省时间;先学与生活紧密相关的技能,可即时应用。

古人将“物”分为“体”与“用”:“体”是事物的属性,如大小、重量、温度等;“用”是事物的作用,如衣服可保暖、陶土能制器皿——不同的“体”对应不同的“用”。从“用”的角度认知事物,是生活中最高效的方式。古人正是以这种简单朴素的思路,在没有显微镜、蒸汽机的时代,创造了璀璨的东方文明。

许多人有过类似经历:学校里学的知识,不少在工作中派不上用场。除了学校难以因材施教,也因学生不明“用”之所在。若能先观察事物的结构、明确它的作用、了解自身与他人的需求、清晰学习的目的,才是真正高效的方式。这亦是“以简单统御复杂”。

是不是明白简单与复杂的关系,就能获得人生的幸福?并非如此。人世的复杂,根源在于人的情感:要背负过往的错误、面对当下的欲望、焦虑未来的前途。与其说人世复杂,不如说人心繁杂。唯有看清自己的欲望、调节自身的情绪,让心重归清净,才能于复杂中见简单,活得自在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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