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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推进到橱柜、软装阶段,一遍遍对比挑选的过程,也让我慢慢看懂人情世故。
第一家橱柜店老板十分热情,细细讲解石英石真伪、不锈钢门板优劣,货品品质过硬,只是报价偏高,我不敢贸然敲定。
接连走访多家门店对比,依靠慢慢摸索出的经验,选定一家品质相近、价格更为实在的店铺。
回头想来,大半年奔波装修,也是心智不断成熟的过程。从前遇事总容易被旁人牵着走,如今凡事能够自主分辨、拿定主意,一路经历的所有磨难,都悄悄打磨着我。
全屋柜体安装结束,我找来电工装好灯具、开关插座。置办家电软装时,优先配齐自住房屋。
轮到出租房收尾,只差一万元家具家电就能全套配齐,已有好几拨租客看房,资金缺口一时难以筹措。
我想起父亲离世后,单位每月发放补助给母亲。
第二天一早,我斟酌许久,一个字一个字的编辑消息发给哥哥:现在出租房只差一万元就可配齐家电,房屋租出去后,我第一时间还钱。
清晨,哥哥只简短回复两个字:你来。
我心底燃起一丝希望,特意去菜市买了些些时令水果、母亲爱吃的零食,兴冲冲赶回娘家。
见面之后,他却满脸埋怨:“你何必全部配齐?你当初过渡租房,人家房东不也是一无所有。”
我耐心解释:小区内出租房源都是全屋配套,设施不全很难吸引租客。
你要一万我没有,就你当初给我的那三千块。”哥哥语气决绝,母亲和小弟立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我攥紧挎包带子,心口骤然冷透。那三千块,是前些年我日子稍松快时,心甘情愿拿出来帮衬他的。
“那就算了,我不借了。”
腊月寒风刮得脸颊生疼,潮气堵在眼底不肯落下来,我扯过斜挎包,跨上电动车,没再多留半句,径直往外走。
一路冷风扑在脸上,视线次次被水雾糊住,许多念头反反复复在心头翻涌,血脉至亲,何以薄凉到这般地步。
推开门进屋,老顾一眼看见我泛红的眼尾,又心疼又愤懑,递来一杯温热的水轻声劝:“别哭,往后就当没这门娘家,一万块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继续道:“自打村子拆迁之后,像咱们这样二婚搭伴的老人,遇上类似难题的不在少数。不少丧偶的老人攒尽积蓄装修安置房,一双儿女从头到尾,连来看一眼都没有。”
“瓷砖、水电一概不管。硬装全都收拾妥当,软装配置偏偏卡在一万块的缺口,家具家电凑不齐,住不进去啊!”说完他无奈地冲我苦笑着摇摇头。
无奈我只有求助远嫁深圳的妹妹。她高中毕业后去广东打工,后来在深圳定居。得知我正装修房子,二话不说给我转账了一万元,帮我解了燃眉之急。
“姐,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太辛苦了。钱不够的话,尽管说。”伶牙俐齿的妹妹说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谢谢妹妹!”听妹妹这么说我心里暖暖的,感动不已地说道。
房租到手,我第一时间把微信转账给妹妹,但是她执意不肯收:“你装修房子,我帮不上忙,也回不去,这点钱你就拿着吧,买个家具或者家电什么的,就当我给你买的贺礼了。”
“过年回去,我在你那儿多住几天。”妹妹甩着她的大圆圈耳环,爽朗一笑道。
“好好好,热烈欢迎小妹,你和姐夫孩子都回来哦!”我感激地点头道。
妹妹在视频那头安慰我:“姐,咱家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高兴了多回去看看,不高兴就少回去几次,别为难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房子顺利出租,心中郁结却久久不散。晚饭过后,我向老顾倾诉满心憋屈,他劝我看淡放下。
可半生毫无保留的付出横亘在心,终究难以释怀。当年欠下的彩礼,我早已悉数还清,长久以来尽心尽力帮扶娘家,自认还清所有亏欠,他们为何依旧这般薄情?
“你说对了,在他们心里,你永远欠着原生家庭。”老顾定定看着我,语气格外认真,“你以为自己是报恩弥补,可在他们眼中,你的付出只是理所应当还债,所以心安理得接受一切。”
我愣在原地,嘴唇微张,许久说不出话。简简单单一个“欠”字,狠狠戳中埋藏半生的心结。
当年父亲病危,我囊中无力筹措医药费,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自此长久深陷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本就艰难的家。
彩礼带来的牵绊,耽误父亲医治,也间接影响小弟求学,这份重担,我默默背负半生。
正是这份沉甸甸的自责,多年来我拼命弥补娘家:出钱帮哥哥成家立业,事事退让包容;回乡的小弟长期免费吃住于老顾厂里,我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我与老顾倾尽所能帮扶家人,不求回报,可他们始终困在多年前彩礼的旧事里,认定我亏欠整个家庭。
原来我半生小心翼翼的忏悔与付出,在亲人眼中从不是真心尽孝,只是还债。不是我的诚意不足,而是他们的心,早已结上厚厚的硬茧。
诚心待人,就算对着空谷呐喊尚且有回响,可每一次身处难处,我从来指望不上娘家任何人。
想通这些,小弟的冷漠也不再难以理解。他在深圳深耕室内设计十余年,拆迁前回西安发展,为节省开支,连续两年免费吃住于老顾厂房,彼时他已是公司业务经理,收入稳定。
拆迁结束,他曾提起想要购置我的安置房用作婚房,我再三斟酌,最终婉拒。
等到我装修两套房子、资金紧张日夜奔波之时,他不出力、不接济,没有一句暖心问候,一通关心电话也未曾打来。
去年冬天,他退掉外地租房,将全部行李搬进我的新房。我问他居住感受,他只是淡淡回应:“挺好,简简单单就不错。”我听完,再也无话。
装修那段日子,老顾无法长期到工地监工,便守在家里照看旺崽,包揽三餐家务,盼我奔波回来能吃上一口热饭。
并非他不愿分担,只是他儿女处处防备,忌惮他为我花钱,平日里管控他的开销,稍有走动便甩脸挑剔。
看着他受委屈,我满心疼惜,不愿再连累他。
回迁至今已有三年多,写完这本书,压在心底半生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常年依靠药物维持身体,孩子尚未成家,肩上责任还在,我一度陷入迷茫抑郁,常常整夜失眠、暗自落泪。
儿子大学毕业后入职私企,企业名义一周休一天,实则常年加班。万幸孩子懂事上进,不愿躺平啃老。
可那段日子,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冲着我怒吼:“你身体好转也不去上班,所有压力全都压在我身上!”
看着他满脸怒气的样子,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哪里是不想工作,只是身体处处受限,满心力气却无处施展,我打心底里讨厌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
可是,做美容不能碰凉水、手部无法持续用力;从事旅游行业,承受不住长期奔波劳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寻找什么出路。
偶然刷手机,看见许多普通人提笔书写半生经历,我心里泛起念头。可提笔该记录什么?我反复追问自己。
老顾轻声鼓励:“你就写写你自己这一生。”
我心中一惊,连连退缩:“我,我不行,怕写不好。”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就算写出来,自己看也行。”
就这样,《执拗的前半生》慢慢落笔成型。最初提笔,只盼依靠文字挣一份收入,不再拖累孩子,给自己换来体面且有尊严的晚年。
可真正沉下心书写时,文字仿佛带着我重走一遍坎坷半生。
写到父亲为筹学费在姑妈门外徘徊,写他倚靠牛圈门槛默默抽烟的落寞背影,写到他弥留之际,仍吃力转头四处找寻我的身影。
一幕幕画面历历在目,每每落笔依旧悲痛难抑,热泪翻涌。
我不能只用流水账草草记录这一生,那样愧对父亲。
愧对他对我的满心厚望与半生付出,愧对我数十年来深陷心底的愧疚与自责。
更愧对一路陪我熬过所有风雨的老顾。他们都值得被好好铭记、被看见,值得我一字一句认真书写。
窗外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小城沉入寂静夜色。
我下定决心打磨文字,遵从内心写下所有真实过往。
无数寂静深夜,我独坐灯下,捧着手机一字一句慢慢敲打,反复斟酌、逐段修改,常常不知不觉熬到凌晨。
我的坚持与蜕变,儿子全都看在眼里。从前那些争执、怨怼慢慢淡了,头一个母亲节,他主动转来一千块,隔月又转了一笔。
指尖划过转账记录,心口漫开一点温软。
老顾一身基础病,茶几上常年备着药。往后看病抓药,处处都要靠着子女。
我不敢让他常往我这边跑,真等哪天要用大钱,儿女免不了拿我们的往来说嘴,他夹在两头,里外难堪,我实在不忍。
他偶尔拎着一袋水果过来,留下吃顿饭再动身;有时只坐半晌闲谈,便要起身,说是家里脑梗的前妻离不开人,不能久待。
每回临走,他脚步总要顿一顿,低声道:“在我心里,这里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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