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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高高的院墙,便可看到流动的人群。他的眼镜不知掉在了哪里,因此,他只能看到无数亮起的微光,听到车鸣与骚动的混乱。一个孩子跳下来时擦破了腿,伤口粘着泥土与碎叶,正轻声哀嚎。
“你个蠢货,跳下来的时候打一个滚啊。”
为首的胖男孩朝他们做了一下示范。
“喂,干什么?那边什么动静。”
一束灯光映出几块黑压压的乌云,接着陡然一闪,照亮了树冠。风吹过,桦树叶风铃般响起来,在昼亮的光圈里闪动,恍如一片阳光下的精美绸缎。所有孩子都心头一紧,不敢动弹。墙内有急促的脚步声。光束在跳跃,一次次越过围墙又消失。树的影子左右摇摆,在剧烈的拉扯下终于停了下来。光束被困在了围墙里,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咦。怎么回事,是哪个孩子丢失的眼镜吗?真是大意。算了,先收起来好了。”
一段自言自语式的话掐灭了灯光了。周围尽是雪水滴下的吧嗒声。
“喂——”
这悠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到了此处竟已经断断续续。
“如何了。所有孩子都回到宿舍了,该熄灯了。”
这头没有回应,但不一会,宿舍的灯光依次熄灭了。墙另一面的人大概做了一个手势。手电筒的亮光照过宿舍楼,上上下下扫了几遍照向了更远的地方。脚步声渐行渐远,围墙里面被黑夜完全笼罩了。
不远处的大街正热闹,十字路口川流不息,路边的小商贩还在卖力地吆喝。受伤的孩子抓了把雪,借助对面的亮光擦干净伤口。蹲着的孩子也都大胆地站了起来,其中几个还抱在了一起,庆祝他们这次完美的“越狱”。
“是你掉落的眼镜吧。”
胖男孩问他。
“还好没发现,幸亏我们行动得早。”
“千万别抱持这种微小的幸运想法。”
“你的教导还真是显得成熟呢。”
“哼。今晚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那好。我会奉陪到底。”
他装出一副电视剧里才有的成年人面孔,语气坚定。
跳过隆起的路沿石,走上路灯照拂的水泥路面,热闹的景象已近在眼前。走过十字路口,到对面的一条巷子深处,便宜的台球馆里人声鼎沸,围在一起的男孩兜里塞着“打擂”的资本。每一个孩子都想把别人打败,将赢来的钱充进游戏,或者买吃不完的零食。几乎每晚,这里都会举行一场台球比赛,最后胜利的人可以拿到200元的奖金和所有对手的“赌注”,这对他们这群孩子来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胖男孩看了看手表。
“快,马上要开始了。不能再耽误了。”
路口的红灯变绿,他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右边,是一排等灯的汽车。他走上斑马线,离里面的人如此之近。他可以看到车内司机焦急等待的眼神,每一个司机的眼睛里,都反射着对面的红灯。反观行人的眼睛,有些是斑驳的路面,有些是不远处摊贩的招牌。两股交叉而行的路人,神色匆忙。
“能给点钱吗?吃的也行。”
“什么?”
车鸣声由远及近,附近的高楼亮着灯火,他的眼前,犹如混沌的晨雾,密密麻麻的萤火正在遥远的地方飞舞。噪杂的声音拥挤着汇进他的耳廓,不停地袭扰着他。他转过头,不再看向远处,而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什么”。目光还没越到近处之时,就先看到一汪雪水。此时,夜色正浓,乌云遮蔽天空,早有了要下雨的预兆。四周的点点灯光便愈显得明亮。积水反衬出楼房的屋顶,在那规规整整的格子里,有几块灯光搅乱了静水。涟漪冲垮了房屋,光线折叠着、扭曲着,可好像是转瞬之间,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屋顶正对着他,现实的屋顶却正对着天。他没抬头去看立着的屋顶,唯独对水中的屋顶慌了神。那么,究竟是世界倒过来了,还是影子倒过来了。灯光,是照亮了黑夜,还是照亮了水洼呢?
“请给点吃的吧。我太久没吃东西了。”
这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同的是,这次是在朝别人说话。
“什么?骗子吧。”行人都躲着他。那是一个老人,穿戴整齐,戴着一顶灰色贝雷帽。
“嗨,你个蠢货。在干什么,快来呀。”胖男孩和那几个孩子在朝他招手。
他回过神,已被困在车流之中。老人穿过了人行道,正朝着偏远的黑夜走去。那兀自落寞的背影一点点消逝,终于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他融入进了璀璨的灯色里。
“阿吉。”
多股声音聚在一起,有了刺破噪杂的力量。
“快,过来呀。”
周围的车流放缓,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他身前,白车后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如若再不趁这个机会跑过去,恐怕就要遭人辱骂了吧。他展示出孩童那般顽皮迅捷的天性,跑到了朋友身边。
“你在干什么?发什么愣?”
“你们没看到吗?斑马线上不是有个乞讨的人吗,他朝路人讨吃的。”
“你昏头了吧。”
“阿吉哥这样说,好像还真有,我确实看到一个老人讨吃的。”
其中一个孩子说。
“那又怎样?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孩子。如果真的有这种事,也不应该指望我们这些孩子。朝警察或大人求助,才是最稳妥的方法吧。我们又能做什么?我们一点忙也帮不上,我们那点钱,应该拿去赌球,说不准明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吃上一屉包子。”
胖男孩拍了拍阿吉的肩膀,大笑了起来。
“走吧。都别愣着了,比赛快开始了,我们今晚势必要赢了所有人。”
容不得阿吉思考,孩子们就推着他往小巷子里跑去。
几个孩子摸了摸干瘪的口袋,将皱巴巴的零钱凑在一起,刚好45块钱。
“哎呀呀,是阿吉来了呀。看来今天的比赛又没有悬念了。”
“我也在呢,老板娘。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胖男孩推开阿吉,走上前去,将硬币卷进纸币啪一下拍在钱柜上。自信地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赌注。”
“呦。又是你们这群孩子临时拼凑的吧。真是没办法,如果不是阿吉,你们一个个都要变成穷光蛋了吧。”老板娘努了努嘴,用力吸了一大口烟,旋即将烟一下子吐出来,呛得最前面的几个孩子咳嗽不止。
“喂。老板娘,这可不用你操心。”
“哈哈哈。”老板娘笑出了声,“谁知你能撑几场,因为一向信心十足的你,总是最先败下阵的。”
果然,胖男孩在第二场就被淘汰了,他根本撑不到与阿吉对决,先前“付出代价”的豪言也一下子变成哀求似的呐喊。
“阿吉。一定要赢啊。我明天早上还想吃两屉包子呢。”
眼前的白球以奇异的轨迹转了几圈,碰上了对手的花色球。此时,场上的球所剩无几,比赛已接近尾声。阿吉的失误无疑给了对方乘胜追击的机会。砰的一声,花色球又进了一枚。围观的人群一阵欢呼。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大喊:“常胜的阿吉也要败给我们了吗?”
“你不要嚣张呀。”
胖男孩朝他们反驳。
一个孩子拽住阿吉衣服的一角。
“阿吉哥,我们的钱可都砸里面了。”
球房里弥漫着烟气,越来越多的人不停地抽烟,烟灰随手弹落在了地上。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一些人甚至直接站在了球台上。
“眼前雾蒙蒙的啊。”
阿吉自言自语地说。他趴在球台上,将球杆架上左手,顺着白球的方向看去,自己的全色球还有一、二、三、四,整整四个。而对方只剩下一枚花色球。对面忽明忽暗的香烟,像穿过马路时的模糊灯影。阿吉又想起了刚刚的一幕。假若真的是讨吃的人呢?不会有错吧。明明就是呀。
“喂,小子,快击球,不要拖啊。”
对面人的声音惊醒了他。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黑八。只剩一个黑八了呀。”
对面的人群猛抽了一口烟,点点火星更亮了。对手局促不安,一个劲地用拇指肚搓着粉盒。阿吉拨开人群,又是一球。
“黑八入袋了。今晚还是阿吉赢了。”
老板娘盯着监控,用大喇叭打破了刚刚寂静的人群。
孩子们拥向阿吉,尽情地欢呼。
老板娘把钱塞进阿吉的口袋,又顺势在柜子里抓来一把糖果递给他们。
“不对呀。多给了吧。”
“这是你应得的,毕竟在场的很多人都是冲着阿吉你来的。如果你哪天不来,我的生意就会惨淡很多,所以,只要阿吉你常来,我这小店也能跟着沾光啊。”老板娘掐灭香烟,露出一副谄媚似的姿态。
夜晚的小摊子里,满是醉酒的男人。路边是摔碎的酒瓶渣,路灯照在上面,梦幻的翠绿色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老板在简单支起的灶前炒粉,顺手把切下的一角香肠抛到路边。一群野狗吠叫着冲过去,酒瓶渣哗啦啦地响。接着,几只狗哀哭般的惨叫几声。阿吉和孩子们看到几只小狗被扎破了皮肤,肚腹处正在滴血,其中一只狗还被另一只咬伤了后腿,只能用三只腿蹦跳着逃窜。一个男人喝得脸颊通红,他出其不意地甩过去一只酒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瘸腿狗的身后。那只狗一惊,恐惧地哀嚎起来,身体瑟瑟发抖。男人们嘲弄的笑声往四面八方飘散。天空似乎要下雨了。
在大桥上的众人,已经放下了席子,很多人穿上衣服,用废弃纸巾擦去了鞋子上沾染的污渍。一群醉汉站起身,伟岸的身姿抖了抖,争抢着大方付钱,准备离开。
孩子们用赢来的钱大吃了一顿。说是大餐,其实也不过是便宜的鸡排、鱼丸、由海苔和肉松煎成的饭团、以及几碗混合着廉价丸子的海鲜面。那对零花钱不多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最奢华的佳肴珍馐。
“接下来,就是到网吧包夜了。等明天一早,我们每人一屉包子,剩下的钱分给大家买零食好了。”
胖男孩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孩子们搂抱在一起欢呼,叫着阿吉的名字。
凌晨,孩子们玩乏了,全都睡了过去。阿吉闭上眼,脑子不断地翻涌着昨晚的事。半睡半醒中,他喘了一大口粗气,蓦地醒了过来。网吧包房里安静得出奇,里面开着暖气,身子只觉得一阵燥热。桌子上的一个四叶草摆件来回摆动,发出细小的“叮咚”声。从逼仄的窗子里看出去,天空微亮。昨夜本该下的雨还是没有下,外面的墙面依旧是干的。
“阿吉。你要出去吗?”
胖男孩也醒了,他喊住推开门的阿吉。
“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吧。”
外面,太阳刚漏出了半边身子,金色的晨光洒满大街。可空气仍然寒冷,正往人们衣领间的缝隙里渗透。
“看来,雨不会下了呀。”
“话说,还是在想十字路口上的事吗?”
“对呀。恍惚之中,就好像世界颠倒过来了。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了。直到从身后再听到他的声音,才猛然间发觉,真是这样的。自己错过了一次成为好人的机会。”
胖男孩笑了。
“就必须要成为一个好人吗?我们不就是一群孩子嘛。向我们求助,又有什么用处。到头来,我们也无能为力呀。”
“起码,不应该忽视吧。虽然是孩子,没有做好人的能力,但应该有做好人的心。放任这样可怜的人可怜下去,总觉得是一件很悲惨的事。自己施舍一些吃的还是可以的呀。”
“你那是自欺欺人,阿吉。你真觉得他就是一个可怜人嘛?说不准是骗人的吧。”
“可这种话不更是自欺欺人吗?明明错过了一次当好人的机会,却还要假装无事地猜疑,认为别人是骗子,正因如此,自己才没有做好事。求得心安吗?”
“你别忘了。你的哥哥,是怎么丢失了那么好的工作的。明明是帮助了别人,却被人反咬了一口。掉入不清不楚的深渊里,连工程师那么好的工作都失去了。到现在,还被人误认为是一个恶人。”
阿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太阳整个升了起来。
“是呀。确实是这样。可最后哥哥还是告诉我,错的不是他帮助了别人,错的是作恶的人。即使我们逃课、上网、赌球,即使所有人都判定我们是一个坏孩子。但是我们依然应该有一颗做好人的心。之所以别人会这样觉得,那只是因为,我们天性自由,不喜欢束缚和规矩而已,那不意味着我们是真的坏孩子,从而失去了做好人的心啊。”
屋顶上的雪反衬出橘黄色,整个世界都在阳光之下明晰了,昨夜那些闪耀着的暧昧微光不再出现,天空变得晴朗,连空气中的寒冷气息都消弭掉了。胖男孩和阿吉沐浴在阳光下,身体暖融融的,屋檐上化掉的雪水沿着夜幕降临时形成的冰溜子滴落在地上。
包子铺的老板拖着臃肿的身体熬粥,昨晚的小吃摊那挤满了年迈的卖菜老人,一群清洁工喊着号子敲打结冰的路面,每个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活着,年幼的阿吉和胖男孩怎么会懂这种辛劳。孩子所拥有的,无非是受到指引却未被玷污的心。
行人陡然间变多了。在拥挤着买菜的人之间有一个衣着凌乱的盲人。盲人是不多见的,他好像凭空出现一般,穿着不规整的衣服,手握一根替代盲杖的竹子,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那不符合常理的笑,使谁看了都觉得瘆人。嘴角一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下牙,嘴唇紫红色,看似带着某种病态。可转念一想,盲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笑,他们从未见过别人笑,那么,所谓的笑的神态也就只能听健全的人描述道:“总之嘴角是要弯的,牙齿是要露出来。”于是,一无所知的盲人就试着摆出“笑”的样子,并以为这是美的。最后,他又听闻人与人打交道最重要的表情便是笑容。所以,他便无时无刻不摆出这副笑,哪怕笑得皮肤抽搐也不敢收起这副表情吧。这样说来,盲人还真是可怜呢。
阿吉拿出昨晚赢来的钱,留下了足够吃早饭的一部分。
“不如……这钱就给盲人吧。这是弥补昨晚的机会。”
“啊哈,真是拿你没办法啊。那请去吧,这说到底也是你赢来的。”
“可答应其他人的买零食的钱。”
“那就编一个善意的谎言好了。就说又遇到了可怜的乞讨人,不忍他们挨饿受冻,所以将钱给予对方了。”
胖男孩哈哈大笑,脖颈上的肉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