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家的院子这两天热闹得能掀翻屋顶,人还没拐进胡同,笑声就扑面而来了。
老辈们暂时退居二线,小辈们接了班。摘菜的、哗啦哗啦洗菜的,水是凉的,手是红的,可谁也不缩回去。这边刚把芹菜根掐掉,那边就伸手来接,跟流水线似的。
堂屋门口支起了大案板。小姨夫和舅舅调馅儿,一大盆馅儿筷子搅得呼呼响。五姨在和面,弓着腰揉,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四姨负责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滚得飞快,面皮一张接一张飞出去,稳稳地落在盖帘上。
九十岁的大姨父,头发全白了,和我八十二岁老爸坐在向阳的角落里晒太阳。他们不说话,只看着,看着这一院子的人——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晚辈们,各忙各的,各聊各的,又谁都不耽误谁。
嘴上说着,手可不闲着,不紧不慢的包包子。不会包的,捏出的褶子像蜈蚣脚,歪歪扭扭爬一圈;手巧的,收口处捏出个月牙弯,摆在篦子上都显秀气。没人笑话谁,丑的俊的最后都得进笼屉。
两个小孩子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像两条滑溜的泥鳅。一会儿举着条带翅膀的鱼满院跑,一会儿又喊鱼长出了三条尾巴。大人忙偶尔抬起头,嗯嗯地应着,因为他们这个画面更加丰富鲜活了。
下午两三点,灶膛里火苗蹿起来。姨夫和舅舅负责烧火,一个添柴,一个看火,脸膛被映得红亮亮的,额头上沁出细汗。锅盖掀开那一瞬,白汽“呼”地扑上房梁,馒头香跟着滚出来,顺着屋檐往胡同口溜。
太阳落到墙头时,笼屉还没撤完。案板上、簸箩里,面鱼、花糕摞成了小山。刚出锅的包子烫手,小辈们等不及,拿筷子一扎,咬下去直抽冷气,嘴却不舍得松,含含糊糊地嚷:“这个好,这个好!”
夜灯亮起来,暖暖的光洒满院子,白汽还在笼屉边丝丝缕缕地飘。
包子摞成小山,笑声堆得更高。看这一院子的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的,袖口还湿着的,嘴角挂着包子馅儿的,每一个都那么忙,又每一个都不急着走。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哔剥作响,像在替这个家数着日子:一年,又一年。
此情此景,哪里是年味儿。分明是祖辈传下来的暖意,顺着蒸汽爬满屋檐,落进茶杯,揉进面团,最后藏进那些歪歪扭扭的褶子里。只要这个院子还亮着灯,只要灶膛里的火还肯旺旺地烧,就总有人从远方赶来,推门喊一声:
“我回来了。”
(这个场景从我小的时候一直都在,每年姨姨们和姨夫们齐聚姥姥家,就是这么这么一直忙碌着,如今姥姥姥爷早已不在,但是这个温暖热闹的场景并没有散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