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在乡下老家照顾突然瘫痪的奶奶,每天夜里忙完之后,回去的路上刚好路过一盏路灯。乡下冬夜里极少灯光,人烟稀少,它便显得极为明亮。我每夜一来一回,便可看上两次,过上一些时日,便与此路灯熟悉起来。
由于过早离家求学,记忆中的乡村反倒显得陌生起来,以至于何时装上了一盏路灯,我也不知。平常多数时间里待在城市中,城里处处被水泥铺垫,路灯也是一盏挨着一盏,美观又大气。
到了夜晚,城市就被这些路灯照亮,为来来往往的行人照亮回家的路。而我熟识的这一盏路灯,或许是因为无人修缮,显得有些败落。
在黑暗无边无际的乡村里,虽然散发着光,却又显得那么孤单。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盏被人遗弃的路灯。在这里,这住户本就少,天一黑便不再有人出门。唯一的一条马路,几日也见不了一辆车经过,它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
那一阵子,是我心情最低落的一段时间。就像见惯了城市的大灯,突然每天只能看到昏暗的乡村路灯,变得不适应。不仅是每天照顾奶奶,身心疲惫,更是因为某些亲戚对待奶奶的方式,让我对亲情的美好念头破灭,私以为后者是对天真的一种鞭挞。
在告知奶奶摔倒之前,我还沉迷在大学的最后时光与新年的狂欢之中,每日与朋友相约三五,或高歌畅饮,或嬉闹长街,尽情挥霍着青春。
而我的奶奶,记忆中理所当然的应在老家安享晚年,虽然免不了孤独,但是至少还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身体精神也还好。老人自有老人的生活习惯,如果强行拉入到现在社会的生活习惯中,绝然是不适合的。
这一点在爷爷去世之后,因为赡养奶奶的问题同其他几家堂叔伯中发生不愉快之后,我已经明白过来,而且我相信奶奶明白的更早。所以虽然有六个儿子,十几个孙子孙女,奶奶坚持要回到自己的老宅单过。各堂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也都明白这一点,像是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大家各忙各的,默认奶奶会一直照顾好自己,不去想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也一样,沉浸在欢愉吵闹的世界中,不愿意回老家与奶奶度过一天的时光。
但是怎么可能会一直按照人们逃避的剧本来发生呢?在小年前的一天下午,奶奶摔倒在厨房里,然后沉静的亲戚圈子,就像一滩死水被丢进了一颗石子,打破了每个人的安静舒适。
至今为止,我不知道摔倒的原因,也没人愿意去讲。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天下午摔倒,没有一个亲戚及时把奶奶送医院去,而是偏要等到父亲母亲与我第二日赶回来时,还要我拜托同学从另外一个县驱车过来,才送奶奶到医院检查。
我很生气,不仅仅是生自己的气,也在生那些亲戚的气。小时候别人都夸我是个孝顺的孩子,但是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宁愿活在自己的舒适圈子里,不愿回乡下再同奶奶生活一天。我很懊悔,但是却没有什么用。
但我明白,父亲母亲做的已经够多了,相比之下父亲的那几个兄弟却做的远远不够。他们大多数只是嘴上说一说,以为每隔两三个月拎上一些油米便是尽孝了,从不肯舍得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舍得浪费自家的银钱。
在看到奶奶躺在简陋的床上无法动弹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与一位堂伯吵起来,越吵越凶,似乎要把对其他亲戚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但是我做得不对。这位堂伯做得已经很好了,不应该同他争吵,而是另一位更为偷懒的堂叔,他当晚已经回到自家的家中。那次吵完之后,觉得整个世界变成了灰色,只是闷头做点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以至于后来每天忙于照顾奶奶的日常,更无暇无想别的东西。
照顾奶奶的那一个月里每日生活的很规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先是查看奶奶的状态,是否需要开暖气扇,然后等待母亲来,伺候奶奶洗脸、换尿布、吃饭、梳发、搓手、捏腿。如此忙完,才得以回家洗漱吃饭。然后回到奶奶身边,继续守护,中午如此,晚上依旧,夜晚身边陪伴,到深夜在隔壁房间睡觉,身边不能断人。
这样大多数时间里,房间里只有沉睡、意识不清醒的奶奶和自说自话的我。在我们家照顾奶奶的那一个月里,年前本门亲戚中极少有人看望,越是年关将近,心中越是忧愁悲愤起来。
奶奶是个没有大心眼的人。在十几年前的农村,谁家牲口跑到另一家地里吃上一些庄稼,必能在傍晚时分听到一位中年妇女在大路上破口大骂,这是见怪不怪的事。但是我的奶奶从未这样做过,甚至在与村人相处几十年中,没有听说与谁发生过争执。虽然儿媳众多,但也没有发生过闲气。
无论哪一个孙子孙女上门,都要把自己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恨不得你都吃完她才开心,临走时还要把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瓜果蔬菜摘上一捆让你带走。就是这样的一位老太太,在瘫痪之后,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场面。我开始不理解,亲情是这样的么?亲情不应该是母慈子孝,互帮互助的么?可是我看到的却是自私、冷血、无情的场面。
更令我无法排解的是他们对我的转变。自从与那位堂伯吵完之后,他们家的几位孩子,便视我为仇人。可是当晚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就给那位堂伯下跪道歉,但是无人关心。
他们看到的,只是嫌我小辈逾规,不尊重他们。我按照受到的教育理念去尽孝,在大人们无法妥善解决的时候,发出自己的意见,遗憾的是这样不能为他们容。在后来过年的一段时间,几乎与所有本门亲戚断开联系,甚至见了也不会招呼一声,每个人看我的眼神与之前都不一样。
我也在反复询问自己,这样做有意义么?奶奶即将过完这一生,等她驾鹤西去之后,这些亲戚更不会待见我,关系从此为之一僵。为了所谓的尽孝,实际上也不能改变奶奶的什么境况,却要得罪那么多的亲戚,这样值得么?当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一个毫不犹豫的答案。
以前初高中的时候时,放寒暑假后,我必定要回家与爷爷奶奶一起度过。
有一年的年夜饭,只有祖孙三人,三五个菜,每人倒上一杯酒。奶奶酒量不好,喝了半杯之后,跟我说起了从前旧事,指着爷爷对我讲到,当年你爹如何如何。等奶奶说完之后,爷爷才出声对奶奶说道,你喝醉了,什么他爹。奶奶掩口失笑,说自己年纪大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那一刻,我内心感到非常的温暖,觉得自己像奶奶的最小的儿子,陪伴她说说话,替我那刀子嘴豆腐心的爹尽孝。还有很多次这样的时候,更小的时候跟奶奶去麦田里拾麦,去钓鱼、捉虾,去赶庙会听些似懂非懂的戏曲。
这些记忆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纷纷杂杂冒出来,眼里像有只打翻的水杯,随时要制止眼泪流出来。
奶奶已经离世月余。
那些成见、纷争都已经变得没有意义。那些愤怒、不满、劳累,甚至怨恨,都烟消云散。
逝者已矣。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够改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和物,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可以发生变化的。我们既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强留,一切一切,都只是当他们消散前,面对远离的画面,我们用力地挥一挥手,说一声珍重。
但是又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发生改变,像是琥珀里的八只腿的蜘蛛,永远是八只腿。那些美好的事物永远存留在我的脑海里,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偶尔若隐若现。
但是多年以后,那盏路灯可能更破败了一些,我也更苍老了些,又会想起了那一天的晚上,在照料奶奶睡去之后,回去路过那盏路灯时的心情。
外面下着丝丝小雨。冬夜的雨经风一刮,显得格外凉,也不打伞,不开灯,慢慢悠悠走到路灯下,抬眼望去的时候,雨水打在路灯的光亮中,是那么缓慢,浓密的雨丝从灯光中路过,最终落在我的镜框上。看着眼前的那一幕,我站在那许久,总觉得看不够。
身体六感仿佛完全被封闭,天地只剩黑暗,被黑暗包围的路灯,站在路灯下,那一刻仿佛灵魂脱壳一般,无知无觉间流逝。那一刻我完全明白这个路灯的意义,有些东西总有其存在的道理,我自发我光,不论遇到多少黑暗包围。即使身困乡野,外表破败,无人觉之有用,只能某一刻才体现出价值,那也是足够了。
路灯站在那默默无言,无人过问,我亦如此。我不是路灯,却也是路灯,它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它,以后我到了城中见到马路旁的明亮路灯,也会为眼前的景色所吸引,也会想起在某个夜晚,那个站在孤独的路灯下面的人。
那就这样,想飞就飞走吧。
海岸空阔,想留就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