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我的根,扎在一片并不肥沃的土壤中,无法汲取到太多养分。
2020年中考那年,父亲去世,哥哥拿走家中所有财产给了二婚老婆,软弱的母亲寻死觅活,却为了供我上学走出大山孤身到北京当保姆。
从此,我成为妈妈唯一的救赎,只有我能、我敢为她作主。
我很爱妈妈,为了减轻她的压力,我经常拿着工资和奖学金交学费以及各种杂费。
但“生活”二字哪里像白纸黑字上写得那么轻松,有诗和远方,更有无尽的苟且。
2023年,酷暑,河北高考。
我拿着失利后的538分来到西安一所末流二本大学,便已与许多机会失之交臂。
高考后那个暑假,我疯玩了大半个月,便收了心,开始给表姐家的小孩补课。拿心血换得几千块钱后,我激动万分,打定主意以后要尽快经济独立。
细数高考后的寒暑假里,我几乎从未停歇。
母亲的通讯录中有北京的中介,我就开启寒暑假固定的“北漂”,因此我对北京的印象一直不太好。
不是北京本身不好,而是“在我”看到的不好。
2023年,隆冬,我年满十八周岁。
我和朋友F从唐山北站坐绿皮火车前往北京,身上穿着白色绒毛大衣,体面又温暖。
我和F当时住在小县城各自的哥哥家,而我二姑家的表兄与同事来往于市与县之间,所以我们省去50、60元的拼车费,被表兄的同事用汽车载到唐山北站。
上车前,表兄推着我进一家超市。
“我不要,表兄你别买了!”我内心不愿麻烦他,并不去挑喜欢的零食。
“不买什么呀,上车不得吃东西?”
表兄在货架边,见我愣站在一边,只好自己挑一堆他喜欢吃喝的东西,“再说到打工那,也可以吃点东西打发时间。”
店老板捂嘴笑着打趣:“我说,你还有这么小的妹子?你对她可真好啊!”
父亲是爷奶的第七子,我又是家中幺女,所以家族中我的同辈都早已结婚生子。
“真不用买啦!”我无奈笑着瞧店老板一眼,有些难为情。
“你和你小伙伴两个人,分着吃呗......”表兄根本不理我的要求。
离开后,表兄将我与F送到他同事车边,请他同事顺路送我们。
当时我与F认知尚浅,只去过唐山站,自发地认为唐山站与唐山北站是一个地方,殊不知两地相隔甚远。
去往唐山站的半路,那个同事问起,我们才意识到这个错误,他赶忙又掉车,绕路送我们到唐山北站。
火车上,一路上飘着烟味与泡面味,我们耳中充斥着小孩的哭闹声、男男女女的嬉笑唠嗑声与打电话声。
一下火车,我们如释重负。北京隆冬的猎风却扑面而来,寒冷刺骨,透过我们的大衣,瞬间细密地钻进四肢百骸。
我们的牙齿上下直打寒颤,穿过聚集在北京站标识边拍照的拥挤人群,好不容易走到北京地铁站,丝微热流卷来,望着地铁里的构造却傻了眼。
“没有电梯!?”
“什么!?”
尽管唐山市与北京市距离很近,但唐山的边远山区、县区与北京市却相隔甚远。我们从未来过北京,此时拎着大包小包,俯视眼下并不明亮的入口,只见一节节分明的“恐怖”台阶。
我与F不信邪,巡视一圈后也未见直梯,不舍得花钱打车,只好接受现实。
几经辗转,我们终于到达积水潭站,这是我妈妈做保姆的家庭的地方。经过妈妈与那家人商量后,她们答应这里可以暂作“中转站”,容我们住几晚。
走出地铁站某口,左拐便是一座大桥,桥下的水凝结成冰,吹着腥冷的湖风。
“前方五十米左转......”
“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1公里......”
我们听从高德地图的指挥,从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辆间穿过,走过几百米过后,又是几百米。
仰头望着天上冷酷刮下的纷飞大雪,我那时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拔剑四顾心茫然”。
雪似乎永远下不完。
当时,我背着高考时县政府发的黑色应援大包,右手拎着轮底浸满泥土的大行李箱,左手拿着购物时送的大袋子,心中只剩一个想法:快点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温暖的建筑物中。
我快被冻得失去知觉。
“好冷啊!我快被冻死了......”F苦笑,她与我大差不差的装备。
我放下行李箱的拉杆,搓搓通红的双手,附和道:“就是,北京的风快把人冻僵了!”又自我安慰:“但我们来赚钱嘛,受点苦也没办法。”
“唉,也是......”F叹息一声。
到目的地后已近黄昏,当时妈妈正在准备可口的家常菜,接到我略带抱怨的电话时,满脸笑容地下楼帮我们搬行李。
那是第一次,我见到妈妈的生存环境。
一间几平米逼仄小屋中,地板与墙壁用暗黄色纸张铺就,屋顶的灯因亮得刺眼被之前的保姆用报纸糊住,一台可当插座的小灯摆于头顶小桌上留作照亮,屋左侧是一张迷彩陪护床,上面铺好几层垫子,最右侧剁起直冲屋顶的人家的布衣柜,顶上可以放行李等杂物,旁边是乱糟的旧木柜。
我坐在小马扎上,望着门后竖着的老式衣架,妈妈应季的衣服多用衣架撑起挂在此处,除此以外的挂于墙上挂钩,再多的便收起,放入行李箱或旧木柜。
饶是妈妈这么爱干净、会整理的人,也救不了如此乱的环境。
在我们未找到工作前,我、妈妈与F三人便住在这里。
夜间,白天用来走路的狭小空间被妈妈铺上床被。纵然我与F很瘦,盖上棉被,并躺在此也很难翻身或平躺。我们仿佛被绳子捆起来、装在细颈瓶中。
我们的求职之路并不平稳。
按中介所介绍的,我们来往于各地。其实岗位的种类不多,无非是保安或安检,但我们却疲惫不堪,仿佛走过无尽的昏黑长路。
第一次,我们来到高铁安检,住到顺义区的废旧公寓。
我们被一个年轻男人带路,路过被钢丝裹着的矮墙,穿过窄门,停在一栋废旧楼房前。上楼时,楼道随处可见易拉罐等垃圾,不乏破了的黑袋子,里面露出脏物甚至厕纸。
走到五六层便到住所,我们被告知这里男女混住,门不能上锁,空调不热,且无处洗澡。
我与F没带床单被套等,到此处才从网上张罗些廉价的应付,边收拾东西,边面面相觑着叹息。
若要当安检,得有安检证,好在他们是“一条龙”式的过程,交钱便可以考。
学证过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有个女人喝醉酒回来耍酒疯,整个人悬空坐在洗手台上,醉眼朦胧,将呕吐物弄得满地。
我走过去,佯装随意地瞥一眼惨状,脸色顿时像吃了死老鼠,忙跑回来,看向另一床位上傻坐着的F,“我的天......”
F瘪嘴,又指着对铺抽烟打电话的同龄女孩,蹙眉小声与我咬耳朵:“还有在床上抽烟的呢......”
我叹息着,忽地眼珠一转,弯腰从床底抽出行李箱,摸出一罐香飘飘奶茶,朝那女孩床边走去。
“哎,美女~”
这女孩趴在床上,弹弹烟灰,不耐地抬眼睨我。
我心中藏着胆怯,表面却假装淡定,将奶茶放到她床边,讪笑道:“这个送给你,跟你商量个事呗,能不能别抽烟了?”
我用手指F,“我这姐们儿啊,太矫情,听不了烟味儿!担待担待......”
“行。”这女孩吐出一口烟雾,爽快答应,又指向奶茶,“这个不用了。”
“没事,不用客气,你不嫌弃就拿着喝吧!”
交涉完毕,我走回床位,和F挤眉弄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有个同龄女孩哭着回来收拾行李,打着电话,丧气道:“我不干了,在这净受气,我爸接我来了!”
这女孩F认识。F心有不忍,过去安慰两句,并祝她保重。
送走人,我们望着屋内虽答应了我、却仍在床上眯眼吸烟的女孩,又环视一圈难以言明的呕吐物,终于也忍受不住。
“咱们也走吧!”
两人一拍即合,不顾是半夜时分,龙卷风般收拾东西,打车回到我妈那里。
出租车上,我们抬头视夜,明星有烂。打车费原来也并不贵,只要能迅速离开我们想离开的地方。
第二次,我们换了中介,又到另一个高铁站应聘。
虽依旧没有洗澡间与热水,但“人文”环境好了些。
本决定留在这,清早要去签合同时,却听小队长叮嘱:“你们就说你们不上学了,可以签半年的,到时候肯定放你们走。”
我犹豫着,皱起眉。
“我们不会被骗吧?”F拉住我,走到一边谨慎道。
确实,我也不敢签,只得又走。
有过一次经历,我们就已习惯“跑路”,绕路找了家早餐店,吃油条、豆腐脑、小米粥、小笼包。
北京这地界寸金寸土,店铺租着贵,卖的价钱也贵,还不好吃。
可是,这里却颇受欢迎,因为这已经是某些群体最为合适、可接受的价位。
我想也是,人总不能不吃饭吧。
中午回妈妈那吃午饭。
妈妈为我们盛米饭,愁眉苦脸道:“唉,这回你们可交了几百中介费呢,要不回来了吧?”
F也有些担忧。
我筷子一顿,抬头道:“没事。妈,你放宽心,我肯定能要回来。”
傍晚,我便给中介打电话,起初说话还都算客气。可中介发现我打定主意想要回费用,就开始急躁,“现在都要求这样,给你们介绍了,你们不去,我也没法!”
我也很不快,“在法律规定上,你们没有如实告知工作的真实情况,可就是违法,我们事先说好只签一个月合同,您答应了却没这么办。再说伙食与住宿环境也都失真。您要不怕,咱们法庭上见。”
“小闺女,你也不用跟我犟,我们这么大一个公司,你妈都知道我在哪上班,还能坑你们钱吗?这是我们公司的硬性规定,就是不能退钱!”
我看她耍无赖,也开始拿出流氓地痞的架势,“大姨,您也说我妈知道您在哪上班。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退钱,我就带人天天去你们公司闹,反正我要钱不要脸。”
“那你们闹吧,呵呵!”
看她硬的不吃,我又打感情牌,“大姨,我妈她们出来挣点钱可不容易,我和F还是没入社会学生,你们挣这些黑心钱,良心也安?”
......
我话中夹着客气与威胁,不断和她打心理战,到最后她终于有些撑不住。
其实我对这方面的法律知识知之甚少,付不起诉讼费,更做不到破釜沉舟,只是在赌她怕这些麻烦。
最终,我赌嬴了,中介费被“悉数奉还”。
折腾两次,我们都已筋疲力尽。一周多过去,我和F还未找到工作,每天焦虑地盯着各种中介在微信朋友圈发布的应聘信息。
第三次,我们发誓不管是什么工作,都得先干着,若是再跑,一寒假就这么过去了。
我记得很清,当时我和F经常辗转于距离很远的地方应聘,坐十几站地铁,又有二十几站公交,转站时,我们得“拖家带口”似的拿上行李。
坐地铁时还好,尽管熙熙攘攘挤得人像个扁蛋,搬着行李上下深渊一般的楼梯,可对我们的人身安全还算善良。
坐公交可不然,北京公交里光荣退休的大爷大妈很多,抢不过他们占座位的速度,本“小年轻人们”只好站着。
站倒无所谓,可这公交车实在晃悠得人头晕眼花,我们拉着行李,像皮球一样被滚到这边,又滚到那边,胃中直倒酸。
终于,下车转战时,我脚下如踩了棉花,在乌云里走路,竟忘记是走在北京公路上。
我低下头,看公交车还有几分钟到站,以及路程还剩多远。
这时,背后陡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小心身后!”朋友F焦急喊,想拉我却无能为力。
我几近空耳,笨重的身形一怔,不知作何反应,险些被后面的公交车直直撞上,幸好被身后一位大妈拽住我的行李箱杆,迅速拉了我一把。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对自己负责,出个好歹,父母可怎么办呐!”她操着京调愤愤说着,帮忙把我的行李拖到公交站台上抬高的一侧。
“抱歉抱歉......”我眼中一片茫然,低头弯腰道歉。路人若注意到,一定觉得我做了极对不起她的事情。
当时我浑然不觉发生何事,等事后反应过来,那大妈已经拉着挂轮的小红车走远了。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朋友F焦急过来,拉着我来回检查。
“没事的……”我张了张口,迟钝回应,望着大妈笔直的身影,深吸一口寒冷却新鲜的空气,胃中翻涌的恶心感退却一些。
我静静低头,望着地面被纵横脚印与重物压垮的雪,眼中眨回几滴泪珠。
最终,我们停在中国社科大的保安宿舍中,盯着手中的行李箱。
大行李箱里装着很多,被子枕头被单,廉价简洁的洗漱用品,几包卫生巾与卫生纸,可能用不上却想装上的换洗衣服......箱底是我们毫不值钱的尊严。
既然要挣钱,就要把头颅放低。这里一切都还好,有可以洗澡的浴室,虽然水不热;有可以暖身的空调,虽然风也不热。

二十多天后,我与F收到工资,在北京玩一两天,准备回校。
瞧着手机屏幕上的工资额数,F有些愁,“其实我还不知道怎么和我妈说,我没挣到三千。”
“唉,不过也还好,反正挣到钱了。”她说着,又自我安慰道。
“是啊,总归挣到钱了......”我接道。
2
后来,我便习惯了,人的适应能力果真很强。
2024年夏,朋友F回家喝中药、考车本,我独身一人又来到北京地铁上班。
由于妈妈住在西城区,我便就近选到安德里北街站上班,若排到白班,夜间便可以回妈妈那。
为了考下地铁安检证,我到北京郊区的技校考证。
这里十分混乱。
宿舍是一个被餐厅改造过的大通铺房间,十几个女人挤在一起。
空气中裹着难以言明的恶臭,仿佛尸体停放在太平间好几日后所散发出,枕被是无数“前人”睡过的,卷着或长或短脏乱的头发丝,床单上混有油渍与经血,床板嘎吱嘎吱响着......
那是夏夜,夜间却凉,我怕凉,也很累,所以只好躺在被单上,枕着枕头,盖上被子。
一日,我走回男女老少混杂的教室,打了一份有些发馊的绿豆汤,环顾四周有些迷惘,暗暗问自己:“这些难道也是我的同学吗?”
是的。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学一样东西,不就是同学。
只是,当时我完全接受不了。
正在这时,我面前走来一个矮小丑陋的大叔,猥琐笑着,对我上下打量,“妹妹,加个微信,这个送你。”说着将在贩卖机前买的蓝瓶脉动放到我桌前。
这目光像黑蛇一般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我脚底顿生一阵恶寒,想像小学搬起凳子砸欺负我的男同学一般揍人,却知晓在外边人生地不熟,惹事会很难办,只好勉强笑道:“谢谢,不用。”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你和我一起去挑,我带你去买其他的。”那大叔顺着桌面将饮料往我这边推。
我越发反感,将饮料推开,“不用,我不喝饮料。”
“拿着吧,难道你看不上这些东西?”那大叔不悦道。
“没有。”我也开始不耐。
“那咱们加个微信。”那大叔坚持着。
“不加了。”我定定坐在椅子上,想翻脸走人,却懦弱至极。
双方僵持着。
斜前桌的大姐收好饭盒,看我被为难,终于忍不住转头打抱不平,“她不想喝!也不想加微信!你听不见吗?”
见此,那大叔深紫色的嘴边笑容顿住,不甘地瞪几眼那大姐,才讪讪地走了。
至今,我都很感谢那天那个大姐,只是当时我慌了神,也很害怕,所以只对那大姐说一句简单的谢谢。
后来,我还是经常在同一间教室遇见那个大叔,他不敢上前,却还是问:“加个微信呗,别这么小气,妹妹。”
我总是冷笑两声便走,惹不起就躲。
课上,我吊儿郎当学着安检的手势与知识。
我向来知晓自己肢体不协调,却没当回事,毕竟我走过高考这条千军万马争抢的独木桥,怎么不能过这样一个简单的技能考试。
第一次考试,当天成绩就出来。
无论考过与否,我们都得坐班车去北京体育场的入口安检,那天是张杰的演唱会,我向来很喜欢他的歌,但当时完全提不起兴趣,毕竟我不是演唱会座下的其中任何一员。
一路上,班车并不稳,摇摇晃晃,阳光燥热,从蓝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晒着我迅速变得黑了些的肌肤。
车上突然轰动。
“快看看,证已经出来了,没想到这么快!”
“我过了,XX也过了!”
“哈哈,那考官肯定是看俺年纪大,不容易,才给过的。”一位大姐不好意思道。
吵闹声很乱,我靠窗稳坐如钟,心觉肯定能过。
可是,前头拿着手机念名单的大哥却话头一转,诧异地对我说:“欸,我怎么没看见小美女的,你没过?哪个没摸出来?”
安检考试需要从被安检者衣服中摸出一到三个违禁品,我摸出一个,当时觉得有些不对,却未料想果真没过。
“不可能啊,我以为就XX和小美女能过呢!”
“对啊,她上学的,肯定比咱们聪明!”众人的目光转到我身上,眼中并无恶意,只是惊奇。
我唰地拉紧窗帘,遮住阳光,脸上仍是火辣辣地热。
“哦,不小心吧。”我垂眸,低声答道。
第二次,我从市里坐地铁再次跑到郊区,仔细考完才过。
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生活不偏心,会惩罚每一个自大与不认真过活的人。
而这片我此前从未想象过的、混杂着温情与糟乱的“江湖”,和北京雪夜的公路一样,都是我不得不穿行的,真实的人间。

回到地铁站上班,我开始重复枯燥乏味的生活。
这种地方是轮班制,分为4个班次:大早、小早、小夜、大夜。若我没记错,中间每上两小时休息三十分钟,吃饭时间1小时。
具体实行起来,其实还有小排班,比如谁先吃饭,谁在低峰期要去厕所,由此给个人带来的疲惫度也不同。
地铁站内,两座安检门前站着引导员,一般是男员工,因为男人不能用仪器扫女人,若让男员工来扫,他们碰见女乘客便说:“请您去那边。”
长此以往,除去上面来人检查,大多数时候,他们只需懒懒靠在两座安检门之间,在胸前举着一个上面画着红叉的塑料牌子,来人看心情决定是否要喊:“您好,请接受安检,谢谢配合!”到点就等着坐执机。
女员工则不然,她们一天到晚挥着含金属的安检仪,高峰期后,手腕有时能肿个大包。
安德里北街的人相对较少,对立与矛盾不至于如此悬殊,但到什刹海等地支援时,我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毫不怀疑这是真的。
在此期间,我经常陷入精神与生理上的两座荒漠。
我与一到三人站在安检门后,来人就用手中的安检仪去扫,没有就不。我不能学任何东西,不能读书写字,只能在低峰期时与其他安检员闲聊。
闲聊中,有一个男人还好,若有两个男人,他们大多要谈论一些荤腥事,对站里的任何女人评头论足。
他们谈到某女安检员与某男队长谈对象,满脸遗憾道:“可惜啊,长那么漂亮,跟了那么一个丑男人。”
“唉,这就是生活啊!”另一男人脸上愤慨,甚至带着不屑。
每谈到这些,我都选择沉默。
直到有一次,他们将话语炮弹扔到我身上。
“小美女,你几斤啊?”有一个男人搓着下巴问我。
“一百多。”我气血不足,没精打采道。
他很惊讶,“看不出来啊,好女不过百,还是有点胖了。”
我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最后熄灭怒火,冷硬道:“我不觉得我胖。”
“哎呀,珍惜吧,女人过了年纪身材就得走样,到时候生完孩子,简直不能看......”
他继续说,我已不理他,再次陷入沉默。
每一天,我只感觉时间被泡在凝胶里,想要拨动搅乱它,催它快点走,可是它不动,我的眼睛却好似被糊上了一层黏膜,怎么都扯不断,只能脑中模糊数着一二三。
我当时上的多是大早,在夜幕即将降临时,脱下工作服放到休息室的橱柜中,耳机放开劲爆的DJ音乐,按住手机按键调高音量到第五格,再跑到公交站等车。
从前我戴耳机,手机音量只放到第二格,也从不听DJ,歌单中多的是电音。后来我觉得也罢,只要能挑起我麻木的神经,怎样都好,我只是不想毫无知觉,似一滩死水。
只是,脾气不能憋,否则就要“坏菜”。
若我上大早加上小夜,回去便很晚,妈妈担心我的安全问题,总会等在公交车站旁接我。
我捶着僵硬发酸的腿,不时就要冷脸和她发一通脾气,甚至长痘都想怪到她头上。
有一次,下公交站后,我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脱下背上的黑包抱在怀中,就默默蹲在某角落,冷风拂动发丝,渐渐模糊我的视线,“你回去吧,我在这静一会儿。”
“不行,你跟我一起回去。”妈妈看我状态不对,想拉我胳膊。
我躲开她的手,望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任由红黄的、光怪陆离的车灯照在我脸上,冷冷道:“你不用管我,我真没事。”
“好闺女,妈知道你上班委屈,你累,但是你得先跟妈回去。”妈妈用温柔的语调说完,又拥着我臂膀,用力托着我起身。
听此,我眼中再盛不住泪珠,啪嗒啪嗒向下掉。
在无人问津的老胡同里,路灯昏黄,照着母女俩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妈妈总喜欢牵着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将我接回去。
回去后,我却并不能就此罢休。
夜中凌晨,我躺在地上妈妈铺的被中,望着昏暗简陋的天花板,想起工作上种种不顺,常将头蒙起蜷缩成一团,心脏抽痛,背对妈妈偷着哭。
起初我不想让她知道,她既解决不了,又会徒增更多烦恼与忧虑。
后来,次数多了,我翻身瞧一眼她的睡颜,又开始讨厌她不知道。我想她来安慰我,哪怕只是抱抱我,在旁边给我递个擦泪涕的纸巾。
终于有一夜,我越想越委屈,坐起身,揪着卫生纸擦鼻涕,重力夯向垃圾桶边,制造出极大的动静。
不多会儿,妈妈就也坐起身,转头望着我,脸上带着慈爱与极大的悲伤。
“好了,别哭了。”妈妈开了床头灯,下床坐到我的地铺上,像小时候一样将我搂在怀中,边用纸擦我的眼泪和鼻涕,边温声问着:“你跟妈说说,这段日子到底怎么了?”
我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眼泪愈发止不住,却发现她声音很清醒,抽泣着话一停一顿,惊讶道:“你、你没睡......”
“嗯。”妈妈拥紧我,用她的脸贴近我的脸,声音听起来很心疼:“妈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打扰你。”
那夜,我对妈妈倾诉了很多,妈妈安静听着,不时鼓励我坚强。
我望着妈妈眸中的坚定与温厚,忽地幡然醒悟。从前我一直认为软弱的妈妈,也可以安慰我,作为我的依靠。
她不是很厉害的人,但她是很厉害的妈妈。
还好我有妈妈,有她便有家,便有牵挂。

上大夜时,我总和一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女人并不好看,皮肤黝黑,身材圆胖,眯眯眼上戴着圆框眼镜,脾气很不好,有时对我呼来喝去。
“你大学学的什么?”她问我。
我甩着手中安检仪,猜测她也上过大学,“中文系,你呢?”
“哦,我之前学的幼教。”
“那怎么不做幼师?”
“我们老家那边,一个月只能挣一两千,除此之外,还要应付一堆小疯子。”
我皱眉,不断扣着安检仪侧面的开关按钮,心情颇为复杂。
她又问:“你喜欢看什么动漫,或是打什么游戏?”
这两样我都不怎么做,只说:“玩单机游戏。”
“哦。”
听此,她有些对我没兴趣了,竟自顾自冲着无人的银白色墙壁哼起歌。
“你还能唱歌?!”其实我想表达,她怎么如此勇敢地在大庭广众下唱歌,虽然现下并无乘客来往。
她扬起下巴道:“上这个班,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
我当时在学二外,听此茅塞顿开,第二天就带上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单词或小诗,无人时就拿出来看,有人就揣口袋里。
什刹海站里,游客拥挤繁多,空气燥热不流通,却有很多热心的大姐。
在站二手检时,人会相对少很多。在这时,大姐们总是喊破嗓子叫:“没带包的,这边安检——”她们看一手检太累,于心不忍,想要尽力帮上忙。
她们对我抱有善意,我感受得到。
我上班却惯会划水,用手探经常要一滑一顺,但她们把这看得很正式,上班充满活力,认真对待每一个乘客,还会跟乘客开礼貌的玩笑,逗逗小孩。
第一次跟大姐们破冰,全因我实在无聊,尝试去闸机边跟大姐闲聊。
大姐B家里并不容易,她离婚了,独自养着一个女儿。但她在外边地打工,没时间教育或照顾孩子,只能托付给家中二老。
孩子青春期叛逆,每当她回去,孩子都不愿意与她说话,她不了解年轻孩子们的内心,实在束手无策。
我瞧着她谈起女儿时眼中冒出的湿润与光亮,可想而知,漂泊在外,她有多想念自己的父母与女儿。
大姐A进闸机,我摸到空,过去跟她说:“上班太累了,我感觉魂儿都要被吸走了。”
她认真盯着X光安监机,对我说:“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到,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水穿过石头时是贴着石头、顺着两边流的,都要适应。”
我眼中冒光,顿时提了兴趣,说:“姐,你说话很有诗意,是不是喜欢读书?”
她摆摆手,只说:“到站里就很少读了。我喜欢读《三字经》,还特别喜欢一些诗集。”
谈到姓名,我又同她解释:“我的胥是伍子胥的胥。”后来我想,当时我不如说另一种我更喜欢的说法:封狼居胥。
后来我也喜欢和她谈笑,谈哲学玄学文学。我问她信鬼神吗,她说有些事情是科学解释不了的,国家专门有人研究这些,这些人掌握着国家的大运。
不谈迷信与否,我单纯觉得她这个人很有趣。
替班时,大姐们会在我将要休息的时候,提前一两分钟喊我。
回到休息室,总见头顶开着几盏不大明亮的灯,摆着几个餐桌餐椅,安检员在休息时,往往将最后几排的餐椅拼起来,躺着休息一会。
我起初只是坐着,并不愿躺,这样不雅观。
后来我实在劳累,那几排凳子仿佛一直在嗤笑着,朝我招手:“装什么,他们都在我身上休息,你赶紧躺一会,你身体已经快撑不住啦!还等回去跟你妈没骨气地哭鼻子吗?”
我冷哼几声,不得不向这几排颇有功劳的椅子低头。
碰上大姐A也休息,她便时不时叫我,要送给我酸奶,同我分享她订的五元餐与外卖。
“五元餐”是地铁中控室给操作员发的员工餐,但操作员一般不吃,他们大多有北京户口,除去回家,便是吃外卖,于是便低价卖给安检员。
安检员也有员工餐,只是难以下咽。
我只在中午吃一顿饭,胃口又小,所以总是扒拉两口米饭对付过去,直到晚上回去吃妈妈给我做的饭。
面对大妈A的热心,我却之不恭,便拿一个酸奶喝。
后来,我从那些地方离开,总是想:我只是在那生活一段时间,便痛不欲生,那其他一辈子苦苦陷入沼泥中无法走出的人呢?
不得而知。
3
回到校园,并不意味着烦恼的终结。
大三这年,我总老爱走进迷茫里,陷进去,拔不出来。
本人即将到二十周岁,在这以前,我认为年年秋雨送秋光,人会永远翘首盼望未来,同时像头莽撞的小兽一般,活在浪漫又勇敢的十八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不断强健着我的筋骨,我却比从前任何一个年纪都害怕今年生日的到来,因为我至今仍一事无成,除去一身文青病,并无丝毫长进。
此时的我,出门若被别人问起,从不敢说我是大三的学生,因为他们紧跟着便是一句:“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考研、考公还是考编?”
这些都很好,但我都不喜欢。
对于普通学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三种选项,仿佛除去这三条路,便不许有第四条路的存在。
其实,一直懂得自己真正所想要的并努力去实现的那种人,他们是天才。
大多数人根本不认识自己。我们还是啼哭的小婴儿时,就已被框住,不断被推着向前走,好似流水线上的商品一般,不管有没有方向,都要不断被加工。大家都在跑,我们也要跑,否则就会掉队。
上大学之前,我一直是最完美的流水线木偶,后来我被赋予了灵魂,却愈发与周围格格不入。人们讨厌异类。
“刚跟M打电话,他跟我说叫我劝你,你知道是什么嘛?”前几日,朋友H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
“M老师”是我和H相当喜爱和敬重的一位老师。
我撇开手边咸鱼二手回收的三毛的书,心中惶恐不安。
我大概知晓会是怎样的“审判”,抿唇敲下两个字:“什么?”
“他结合你的家庭因素,让我劝你去考编。原因:稳定。”H回道。
我随手扔过去一个表情包,心中莫名掀起极大的委屈,沉默盯着聊天背景中我和H拍的美照。
照片里,我和她站在教学楼二层,背后是葱葱郁郁的旱柳,我比中指,她趴在我肩侧试图攥住我嚣张的手势。尽管我们为了满足美的标准,表情稍有拘谨,但有共同一点,我们笑得张扬,仿佛能拿下全世界。
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知道她想安慰我,我俩之间没有“你怎么会懂”的隔阂,异口同声说出同样一句话是常态,这种无言的默契一直安慰着彼此的灵魂。
果然,她道:“我说了,你肯定很难接受。”
我输入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是有点,总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不想向生活低头。
与此同时,我想着H的出国留学梦估计也受到了打击,M老师估计会劝她和我一样考编,因为如此这般最为稳妥。
H又道:“他说,若你自己的话,怎样过都能过下去,但是你不是要照顾阿姨吗,这是最靠谱的做法。”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我怕哥嫂以后会把老去的妈妈虐待死,并且这种想法有理有据、广受认同。
“我不会为了我妈这样做。”
怎样工作不能养我妈?如今便拿养妈妈当作放弃梦想的理由,以后无疑会怨她,这是互相折磨对方,对自己不负责,对妈妈更不负责。
可话说回来,如今的大环境确实不是怎样工作都能养活自己和妈妈。
毕竟我和妈妈回不去村庄,更回不去县城里哥哥的家。我们被过去生存的那些地方除名,也未在新大陆上成功开疆扩土,在哪里都称得上是“异乡人”。
H回:“他还说,你不要提前制造焦虑,把未来的事情揽到现在,阿姨现在50多岁,还是可以继续挣钱养活自己的。”
“他还和我说了你对象,他说你俩成不了,让你顺其自然,该说再见就说再见。”
“他叫我每天和你灌输一点,慢慢‘和平演变’,我跟他说够呛,老师,等咱仨吃饭的时候,你好好和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啧,我觉得也是,这相当于让我放弃现在的一切,走向另一个世界。”
旁边的朋友、老师都不看好我俩的恋情。
我们是青梅竹马,在二次元世界,似能成为最美的童话或言情故事,放于现实却有一个致命的因素,我们都只爱了一个“暂时”的对方。
从初三轰轰烈烈的定情到大三细水流长的平淡,已经过了太久。异地恋六七年,时间毫不留情冲刷、重塑着太多,我们拥有完全不同的观念,也会有完全不同的未来。
我望着内里黑幕般的床帐,这床帐是大一入学买的,从快递站拖到一号楼的六层宿舍,再独自一人将它装好,到如今竟已过了两年。
那时我踌躇满志,满载着傲骨与无知的莽撞。如今我的灵魂愈发通透,眸中的光芒却反倒有些浑浊了。
我渴望能遇见一束微光,哪怕只是火柴短暂划亮的一瞬,也好过这冻结般的深黑。
当然,无人能替我做选择,就算那束光存在,我也可能分不清它是否是光,毕竟瞎眼的人不见光明。
我思绪交战,最后回道:“如今我面前是一堵墙,墙后什么都看不见。”
“放宽心吧,想那么多有啥用。”H为了转移话题替我俩调节心情,开始问我的出生时辰,要替我算上升星座。
插科打诨几句后,我俩结束话题,我却彻夜难眠。
M老师总爱抛下一颗炸弹,然后矛盾地安慰我们要放松,炸弹的倒计时还没到,还有时间可以拆炸弹。
对此,我颇有微词,但还是喜欢M老师。
当晚凌晨,我实在无处排解,将情绪倒给deepseek后,仍旧崩溃。
所以,我只好点开B站,播放中岛美嘉《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的经典演唱会现场。
我是个“脆皮”,每次生活不下去就听这首歌,戴上耳机,调高音量到耳朵要爆炸。我会给自己歌曲播放三遍的时间,完后,我就会再活一次。
我有很多梦想,如王小波一样,我想爱,想吃,想玩,也想悠出时间掬一杯茶,清闲窝在摇椅里读有用或是无用的书,想出版自己的书,想做自己的自媒体账号,想周游各国邂逅奇缘。
总之,我什么都幻想。
我想活得让自己佩服。尽管我大抵知道,无论如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能说服自己这一生很好,因为我自有一套哲学系统,评判标准和现实所惯用的很不一样。

4
大一那时,我有一张灰蒙蒙的脸,穿着随意搭配的衣服,对来到这个学校感到无所适从。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高中拿过近一万奖学金的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学校。
或许是因为我在小县城上的一中,资源生源都有限;或许是因为我不够坚强,高考做数学题时心态崩溃乱作一通;或许因为独木桥上的千军万马太多,闯出来的将军不是我,也无可厚非。
这些我都用来排解苦闷复杂的心,只是那时我宛若上了二维中的悬魂梯,囚于在四个90°拐角的四边形楼梯中,封闭地循环着怅惘与后悔。
我总会想,为什么不在高考前报上想报的作业帮网课?为什么放弃高额的数学补习班?那时我没钱,妈妈也没钱,哥哥和嫂子有钱,但他们不愿给。
那晚我第一次向别人主动要钱,手朝下,头低着。
我哥是耙耳朵,怕老婆,只听嫂子的话。生活不易,我嫂子不愿给,所以他就不给,尽管他们拿走了父亲留下的所有财产。
但若是我坚持己见,“任性”一回呢?
不会的,直到现在,我都太要强。那晚哥哥拒绝过后,第二天早晨给我发了九百九十九,我毅然退回,不愿再伤害我的尊严。
2023年,就这样徘徊在黑暗中,我升入大一。
初遇那位穿着时尚的“姐姐”便在此时。
她身材很好,画着精致的妆容,时常穿一身粉色,头戴粉色贝雷帽,金黄色烫卷的短发搭在肩头,身着粉色紧身短裙与上衣,细腿上是粉白条纹长筒袜。
起初,我并不在意她,毕竟大学中穿衣各有风格,时尚遍地都是。
但我总在一号教学楼下的走廊中瞧见她,次数多了不得不注意。
有一次,我竟看见她扛着一个大扫把,挺直背脊大步流星向前走。我看清她的脸,居然眼皮耷拉,皮肤已生出岁月亲吻过的皱纹,估计年岁已四、五十。
“什么?难道她是保洁阿姨吗?”我心中震惊道。
好奇心乍起,我想与她交谈一二。她的人生一定很精彩,至少不是灰白。
但我没去。
无论是中国社科大的岗亭保安,亦或是什刹海等站的地铁安检,再者是301医院的车库保安,我的寒暑假总是与沉默混成一团。如此这般,我活在人间二十年不到,心境便总是沧桑寡淡,性格也优柔寡断,不愿主动与人搭话,只好作罢。
今年国庆十月一,我因暑假没有打工,抽不来钱出去旅游,所以留校读书写字。
华西秋雨柔抚着饥渴了一整个40°八月的西安,我的心情可遭了殃,无法跑五公里调节烂糟糟的生活节奏。
今早的长安区,好不容易是个不太阴沉的天。
我欣喜万分,在晨光熹微中伴着手机播放的音乐,洗漱完毕,便捞起床上桌上的老旧却还能码字的电脑,揣上雨雾蓝小米蓝牙耳机,穿起嫩粉色腰间镂空连衣裙,套上深棕色长款大衣。
一顿风卷残云般收拾后,沉重的我便背着书包出去“奋斗”。
校园中,学生没几人,最常见的是建筑工人、宿管与保洁阿姨。
我哼着小调,走到一号教学楼走廊,在圆形座上瞧见一只大橘猫,很开心地朝它自言自语。
“喂,小猫,你怎么这么可爱!你能不能让我抱抱呀!唉,算了,我抱得不舒服,你会抓我的,我可没闲钱打狂犬疫苗。”
“喂,你每天呼噜噜,怎么没有一点上进心,真是一只小懒猫。算了,你也只是一只可爱的小臭猫......”
猫咪斜我一眼,掉过头拿圆圆的屁股对着我,我只好望着雨,发一会儿愣。
今年淫雨霏霏,雨的一夜夏,带走了校园中我最爱的樱花,又一夜秋,带走H最爱的金桂,实在让人不喜。
这时,我又看见那位穿着漂亮的“姐姐”。
她从对面走来,穿着复古的深红色修身上衣,下面搭配一个带着花印的深红色裙子,花色艳丽却不繁杂,腰带束起细腰,头戴一顶深棕色贝雷帽,脚下登着一双长筒马丁靴。
我眼前一亮,再次萌生想和她交谈的想法,其实并无其他想法,只是很想上前夸她一句“你真漂亮”。
正踟蹰不前时,风帮了我一把。
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时,掉下了一块钱纸票。
我这个“好学生”快速上前,捡起她掉落的钱财,心中已经哼起了“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送到保洁姐姐手里边!”
“姐!”我边叫着,边快步向前走。
她却不回头,可能觉得并非叫她。
“那个......”我脸有些发烫,有点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只好赶忙跑到她身边道:“您好!您的钱掉了!”
她终于意识到我在叫她,忙感激道:“哦哦!谢谢你啦,小姑娘!”
“没事没事!”
我看见她嫩粉色的口红,咧嘴一笑,直愣愣地大声夸道:“姐,你真漂亮,穿得这么时尚!”
“哈哈哈哈——”她笑道:“人嘛,就活一辈子,必须得穿得漂亮,活得漂亮哩。”
我与她坐在大圆座上交谈,了解到她小时候就喜欢漂亮衣服,但那时生活困难,家中没钱。如今工作了,虽然挣的钱不多,却能满足她穿衣打扮的爱好。
我夸她很厉害,会搭配,还敢“折腾”,这很不容易。
“我的衣服都是从网上买来的!”她颇为骄傲地补充。
她问我为什么国庆不回家,我道不爱回家,家中环境复杂。
她叹息一声,说她也回不去,“从前我们只用工作两小时,现在得七小时,放假八天,我们要在校守着四天。”
“我们找他们理论过,他们总是说,你们想说就找经理去!”她无奈说着。
只是,她的情绪并没有停滞在不忿。
还未等我安慰,她马上洋溢起笑容,话题转到:“我还有个女儿,她也给我买很多衣服呢,我都不喜欢,要自己买!我给我妈买衣服她也不喜欢,各有各的审美!”
我们没说很久,她就接了电话,站起身要去集合开会。
我与她互相道别,望着她深红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似一面旗帜,潇洒走向她需要面对的、或许并不如意的生活现场。
我更佩服这位“姐姐”了。

我曾设想过,若我正在经历一段很差的时光。
若我因升学压力多次割腕,想自杀却未果;若我被日常鄙夷的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秃头上司欺负,却不敢反抗;若我上有高堂、膝下有子,不能洒脱活个痛快;若我与多年的初恋遗憾结束,桥归桥路归路......
但我想,正如我高中生物课本上讲的植物的顶端优势一般,我们侧面被折去太多枝桠,但生长素却顺着流血的伤口向上运输,总归会长成参天大树。
不必去感谢那些颠沛流离,但我们终究要朝前看。
向后看,母亲温厚的子宫可再装不回这么高、这么大的人啦!
当时我恨透了这些臭原理,现在却能用来安慰自己。神明派任何一个人活在世上,都是有美意的,正如风的存在,正如泥的存在。
我还是不愿假惺惺地骗别人一定要爱这个世界,因为我从未经历过她们的生活,也很没有资格评判别人。
只是,我总觉得滥用生命很可惜,我相信善良,信赖勇敢。
所以,容我讲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之前我总跟不上网速,对象拿腔带调问过我好几次网上的热梗:“你、相信光吗?!”
我总是笨拙又很认真地答:“相信,光一直存在。”
人活一世,无非是一场无尽的寻找。
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上山,每接近山顶,石头又重新滚落。面对鸡飞狗跳的生活,我们也只好自己找点乐子爱着啦。
我至今还没决定好,日后到底要做点什么。
但我仍旧在不断前进,坚持爱着文字,尝试新鲜事物,我相信我总会找到生活的平衡点。
也许,在二十岁这年撞上的这堵墙,在经年后再谈起,我会像如今谈起北京雪、长安雨一般,喟叹着道声:
“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