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我来到了遥远的地方陪伴我心爱的姑娘
腊月寒冬,千家万户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在外漂泊的游子们拖着行李急切地踏上归乡的列车时,我却不得不与父母在村口依依惜别。站在结满冰霜的站台上,我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袄,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那列开往遥远西部的绿皮火车。是的,我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那里有我朝思暮想的姑娘郝梅。为了能见到她,我必须要在她探视日之前赶到新疆。火车穿越广袤无垠的戈壁滩,呼啸的北风裹挟着细沙拍打着车窗,发出阵阵呜咽声,就像我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与上次离家时的心境截然不同,那时的我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对火车上的一切都充满新奇:透过雾气朦胧的车窗好奇地打量着沿途不断变换的风景,兴奋地与同车的旅客攀谈;而此刻,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凉景象,脑海中全是郝梅的身影——不晓得她在里面咋样。
经过两天两夜的漫长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乌鲁木齐火车站。我顾不上稍作休息,立刻转乘前往米泉的破旧班车。当我走在离我们租住的院子不远处时,远远的望着院子,我立刻察觉到这里异常的冷清——往日里院子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唠家常、晒太阳的场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我走进院子里,习惯性地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石师傅",可是没有人回应;接着我又放大音量喊"郭栋",依然只听到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我疑惑地走到我们租住的土坯房门前,发现门上挂着一把我再熟悉不过的铜制大锁,锁扣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就在这时,一阵轮椅转动的"吱呀"声从身后传来,原来是杜大姐坐着那辆老旧的轮椅从她的房间里慢慢出来了。她看到我,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冰凉的钥匙递给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地说:"石师傅回内蒙老家了,他家里发来电报说,他母亲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催他赶紧回去相亲。"说着说着,我看到杜大姐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围巾遮住半边脸。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杜大姐和石师傅彼此都有好感,只是谁都没有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我接过钥匙,转身问杜大姐:"那郭栋去哪儿了?"杜大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告诉我:"他去乌鲁木齐了,说是找他一个在供销公司当售货员的亲戚去。"我接过钥匙打开门,一股刺骨的寒气迎面扑来,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一样,墙角还结着几道冰凌。我赶紧生起煤炉取暖,火星噼啪作响中,我熟练地卷了一支新疆特有的莫合烟。我半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此刻我的思绪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想着铁窗里的郝梅,担心她最近在过得好不好;一会儿又回忆起父母含泪送我到村口的情景,父亲倔强地别过脸去不让我看见他泛红的眼眶,母亲则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塞给我的布包里还装着亲纳的布鞋;一会儿又想起郝梅老家的点点滴滴,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沉睡,梦里全是郝梅穿着红衣裳向我跑来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屋外的一阵狗叫声惊醒,睁开眼睛时发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这时我才感觉到饥肠辘辘,胃里一阵阵地抽搐,正打算找点吃的,却摸遍了整个屋子才发现空空如也,连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就在我发愁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用力踹开了。只见郭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大包东西,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结着白霜。他一看到我,就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今天准会回来!"说着把鼓鼓囊囊的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有热气腾腾的煮羊头和羊蹄子,还有一瓶香气四溢的古城大曲白酒,羊头上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郭栋神秘地眨眨眼,笑呵呵地说:"我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再说了,石师傅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让我等你回来"那天晚上,我生平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我们俩推杯换盏,说着,笑着,吃着,喝着,最后我也哭着。最后在浓浓的醉意中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我盖上了被子。
第二天清晨,郭栋就早早地出去买了热腾腾的奶茶和馕回来。吃完早饭,我就匆匆赶往集市,因为明天就是郝梅的探视日了,我得抓紧时间给她买些东西。我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精挑细选,最终买了一件鲜艳的红色呢子上衣——我知道郝梅最喜欢这个颜色,记得以前和她在盐湖时她还摸着商店橱窗里的同款说等攒够钱就买;我还特意买了她平时最爱吃的巴旦木和杏干,我还破天荒地买了一小盒雪花膏,记得她说过冬天手总是裂口子。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底的那丝焦虑。我紧紧抱着给郝梅买的礼物,生怕被路人挤坏,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脑海中不断浮现与她相见时的场景,想象着她穿上红色呢子上衣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一定会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围着我转。可一想到她身处特殊之地,我又忍不住担心她这些日子受的苦,会不会瘦了,手上的裂口有没有好。我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她过得更好,这份思念与决心,如同手中沉甸甸的礼物,压得我胸口发烫。走着走着,我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杜大姐!她正费力地推着轮椅,艰难地挪向邮局,轮椅的轮胎陷在积雪里打滑。我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接过轮椅的把手。"你这是......"我问道。杜大姐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给石师傅寄些家乡的土特产,他母亲说......说想尝尝新疆的味道,特别是我们这里的葡萄干。"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分明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顺着脸颊滑落在围巾上。我默默推着轮椅,和杜大姐一起走向邮局。"石师傅他......"我欲言又止。杜大姐摇摇头,忽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老家都好吧?"她顿了顿,又低声说:"替我...也向郝梅姑娘问声好。"我心头一暖,用力点了点头。轮椅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异乡的寒冬里,我忽然明白,我们这些人,都是彼此最亲近的家人。
我帮杜大姐把包裹仔细封好,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给我。邮局门口,几个维吾尔族小孩正在堆雪人,清脆的笑声穿透凛冽的空气。杜大姐望着他们,忽然轻声说:"等开春了,咱们院子里的杏树该开花了,咱们院子就又热闹起来了。"我点点头,看着她围巾上未干的泪痕,忽然觉得这个寒冬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心里默念着:郝梅,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