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夏天,行走搞完中考,成绩还算过得去,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临澧一中。待在家里没什么事儿干,就把以前的课本拿出来复习一遍,好像还借了高中的语文和数学课本,开始自己看。
父亲的预制厂在此前一年正式关门,他先去卖了一两个月小菜,但腰力不行,又重操旧业去搞瓦匠。离开这个行业三年多了,业务关系也需要重新接上,很长时间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一些诸如打灶、屋面捡漏之类的小业务也做。有天回来给母亲说,滟洲水电站那里要砌一段石墙,他从别人手里接了过来,估计个把星期就可以搞完。我知道了就说,反正上学还有个把月,我去给你做个帮手。父亲一听很高兴,好像还仔细看了我一眼,那好吧,你跟着我去接受一下劳动锻炼也好。
滟洲水电站在距离我家六七公里的澧水下游,是改革开放后,澧县人民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修建的水利工程,此时大坝主体工程已经基本完成,应该已经开始发电了。

我把两根撬棍、锄头、绳子、铁锹还有水壶之类的东西放在鸡公车上,父亲挑着一担瓦桶,里面放着砌刀、水壶、劳保手套和母亲准备的午餐,父子俩就出发了。到了地方,父亲先是牵线,把墙的位置定好,然后和我去推石头,堆石头的地方只隔着百来米,但是路很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父亲推车,我就帮他拉,运了一堆石头过来,然后开始和水泥砂浆。我按照着他的指挥,用两只瓦桶从河里把水挑上来,帮着一起和,再将和好的砂浆挑给他。父亲需要什么石头,指哪一块我就帮他搬哪一块,很大的石头就一起抬,父子二人配合倒还默契。

天气非常炎热,吃的东西和水是母亲准备好的,就放在树荫下,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两人坐在柳树下吃饭,然后靠在树干上休息一会儿,等太阳小些再干活。在烈日下暴晒,肩膀上很快脱皮,我看见父亲身上贴的膏药,想起初一初二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武侠小说的胡闹,心里非常难受和惭愧,大概从那天起,行走开始慢慢朝着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进化了吧。
很多年后父亲跟我说,那个小工程当时讲好的工钱是120,但去结账的时候,转包的人只给了90块钱,说手上只有这么多,你要120的话,得等几天再来。那时候还没有电话,父亲觉得走那么远的路划不来,又急着用钱,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我现在住建部门工作,看到那些拖欠农民工工资的人,心里就不舒服,不管原因如何,在做工打虎的人面前,拖拖拉拉甚至赖那几个辛苦钱,都是极为缺德的。
准备写这篇小作文时,恰好有个接小工程的人跑到行走办公室,说他在烟厂接了个十几万的小工程,买混凝土、请挖机垫了大几万,现在接不到账。行走请两口子坐下,了解到也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业务,没有合同,也没有验收单,但有以对方的名义购买混凝土开的发票和微信聊天记录,便交代他把什么东西准备齐全,联系了一个搞律师的同学,让他帮忙催一下,实在不行就只能打官司,并解释我的职责范围只能提供这样的帮助,他表示理解。
临走的时候我告诉他,尽管没有书面合同,但是给别人干了活儿的,烟厂的支付能力没有问题,如果还没有把工程款全部付完,不至于拿不到钱,要抓紧搞。两口子离开的时候挺高兴,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很自然地回想起1991年的夏天,和父亲顶着炎炎烈日,在滟洲水电站砌石墙的场景,过年只有个把月了,希望他的事情能处理好吧。
(本文写于2024年年底,公众号正式开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