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波谲云诡
龚远涛作梦也想不到,这个芝麻开门咒语竟如此灵验,居然能在老奸巨滑的龚长山身上挖下一块肉来。他不仅还清了十万元赌债,还净赚了十万,真是天上掉馅饼啊。可是,当他在还钱时想问问关于这个咒语的来历时,却又挨了一记窝心拳。没办法,龚远涛只好移花接木地向岳父汇报:“那人真可恶,拿了钱就跑,我拼死追上他向他要证据,他却当心给我一拳。”说着捂着胸口弯着腰,真的,胸口还在痛。“当我缓过气来想再追,他已经没跑得没影了。”
龚长山非但没有责怪龚远涛办事不利,反而安慰他:“我说这些人是无中生有嘛。你要不要紧,用不用去医院?”
龚远涛忙说不用,见龚长山不再说话,知趣地离开了。
龚长山明白,这句“十六年前那场车祸的秘密”绝不是无中生有,这个隐藏在暗处放冷箭的人会是谁呢?当年知道这场车祸的人只有自己和内弟葛秀峰啊。葛秀峰是肇事者,警察还在找他呢,他已经隐姓埋名十数载,如今以另一个身份活着,绝不可能是他。“福俊洪?”当这三个字出现在脑海时,龚长山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福俊洪是有理由也有能力和他作对的,但是他绝不可能知道车祸内情,所以应该不是他。那么是谁呢?
就在龚长山寝食难安的时候,内弟葛秀峰,现在的名字叫耿志伟的又来给他雪上加霜。他打来电话,说近来总是做恶梦,时常感到心惊肉跳的,似乎要出什么事。昨天林海山庄来了几个客人,东瞧西瞧,东问西问,不像正常的游客。龚长山安慰他:“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会有什么事了。”可是放下电话,他忽然也感到心惊肉跳。那句让他付出二十万的“十六年前那场车祸的秘密”,究竟出自何人之口,这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不知做恶梦也会传染,还是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夜里,龚长山也做了一个恶梦。他梦见全身缠着纱布的林进财向他飘然而来,飘到他跟前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但是眼睛并没有看他,只直直地望向前方,说完就飘然而去。龚长山醒来惊悸许久,再也无法入睡。想起林进财,他至今仍是一肚子的气,当年下海经商的,谁没动过偷税漏税的心思啊,只有你林进财这个榆木疙瘩死脑筋,花岗岩脑袋不开窍。想着想着他忽然感到林进财就站在床边对他怒目而视。龚长山下意识地睁开眼看,当然他什么也不会看到。连续三天夜里当他夜不能寐的时候,就感觉到林进财站在他的床边。到第四天夜里,龚长山实在受不了,他坐起来,双手抱拳对空喃喃自语道:“进财兄弟,不是我对不住你,是你不念兄弟之情,一定要去举报我,让我进班房,你也是太过分了吧!再说我根本没想让你死,是秀峰那个不中用的东西失手了呀。其实这些年我比你难过呀,你躺在地下享清福了,我可是一天都不得安宁呀。自从出了事,秀峰只能改名换姓以另一个人活着,不敢见亲戚朋友,琳琳妈成天问我要兄弟,”说到这里龚长山不禁悲从中来:“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让我碰她,动不动还打我骂我,让我还她兄弟来。这些年她总算不闹了,可她连我也不认识了。”稍稍平复一下情绪,龚长山接着说:“进财兄弟,你看我是不是遭报应了?所以你也别怨恨我了,我明天去给你上上坟,送点钱。”
林进财的坟在远郊一处林木葱茏的山坡上,龚长山只是下葬的时候来过,没想到十几年光景变化这么大:当年灌木丛生的缓坡地带,如今是一片丰收在望的庄稼;当年这片树林中只有林进财一座坟,而现在举目望去,竟是一片坟场!啊,十几年来生生死死,发生了多少事情啊,想想自己已近古稀之年,正一步步迈向坟墓,每天争争斗斗的,还有多少意义呢?这样一边感慨着,一边在坟场中转来转去,不知哪一座坟墓是林进财的。
树林中齐腰深的蒿草,一丛一丛带刺的灌木,一会绊住腿,一会扯住衣服,走了没多少时间,龚长山就感到腿发软脚发沉,气也喘不匀了。他看到一个树墩坐下来休息,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座新坟,心想,这个人入土也就一两个月吧,他是怎么死的?他生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干过什么昧良心的事?死的时候有没有忏悔?龚长山忽然想起一位阴阳先生说过,人在临死之前,会像基督徒那样进行忏悔,会不由自主地将埋藏在心中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说出来,比如未了的心愿呀,曾经做过的坏事呀等等,这样他才能安心离世。想到这他害怕了:自己如果在弥留之际将林进财的事说出来,那我的一世英名岂不是彻底毁了?他突然扑通跪地,也顾不得坟墓里埋的是什么人,一连磕了三个头,然后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说:“进财兄弟,你就原谅我吧。你多作作自我批评,就会明白当年你有多过分,你还真的写举报信举报我!是你不念兄弟之情在先啊,我不义,也是因为你无情啊。”正说着,突然感到有风飒然而至,龚长山打了一个寒噤,头皮发麻,后背冰凉,他方才意识到,是不是他的一味责怪惹恼了林进财?是呀,死者为大,在追悼会上,都只说死者的好,哪有说死者缺点的?龚长山抱歉似的双手揖了揖,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自己:“是我不好,这些年我没有照顾嫂子和侄子侄女,是我昏了头,请进财兄包涵包涵!”说完又磕了三个头,刚要起身,忽然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远处的蒿草在晃动。龚长山仔细看时,除了满目野蒿荒草树木,就是大大小小的坟丘,真是连鬼也没有一个。虽然一切依然平静,但龚长山总觉得不远处有一双窥视的眼睛,他不自觉地又一阵骨酥筋麻,后背冒凉风。从来不信鬼神的他也以为一定是林进财在怪罪他呢,就许愿说:“进财兄,现在我条件好了,我准备给嫂子二十万改善改善生活,你就放心地安息吧。”话音刚落,只听“咔叭”一声脆响,是枯枝断裂的声音,其实声音并不大,也许是山林的寂静和空山回音,或许就是心虚,这声音在龚长山听来不啻一声炸雷,他一下跌坐在地上,循着响声望去,他看到一条晃动的树枝。龚长山再也没有胆量继续呆下去了,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坐进车里才想起,带去的纸钱忘记烧,扔在那座不知是谁的坟前了。
今天龚长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这里,所以他让司机休息,自己开车来的。山下这段土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加之龚长山多年不开车,技术有点生疏,所以开得很慢。就在他快上公路时,忽然从后视镜上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他先是一惊:是谁?怎么也来这里?继而释然,说不定也是来上坟的,接着想起在坟地里听到的声音,会不会是这个人弄出来的?是呀,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鬼,鬼都是人造出来吓唬人的。上了公路,那辆黑色轿车驶向了相反方向,龚长山知道,那个方向都是村屯,他感叹,如今农民已今非昔比,有一辆轿车已是寻常事。
让龚长山没有想到的是,这辆黑色轿车上的人既不是农民,也不是来上坟的,而真的就是来窥视他的。更让龚长山没有想到的是,车上还坐着他的女婿,姓着他的姓的龚远涛。
一句“十六年前那场车祸的秘密”就让龚长山眼都不眨地拿出二十万,激发了龚远涛强烈的探知欲望。自从那次被骗赌输巨款之后,他就不再去“成功世界”了,只拿出赚来的十万元的十分之一,就与旧日哥们重修旧好。听了龚远涛的讲述,几个哥们都说:“把这个秘密破解了,咱们后半生吃穿用都有了。”于是他们轮番跟踪龚长山,刺探他的一举一动。有人提议找调查公司,但一打听,费用高得吓死人,于是,只好自己动手了。龚远涛千方百计和龚长山的司机套近乎,拉关系,于是,监视龚长山的行动就容易多了。这天龚远涛接到司机电话,说老爷子自己开车出去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估计是出城了。龚远涛根据司机提供的方向,和哥们分头去那个方向出城的三条路上寻找,因为他们知道,龚长山的车开的一定不快。有一路很快发现龚长山的车,立即和其他人取得联系,于是,在龚长山刚进入坟地时,这伙人就追上了他。可是由于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他们没有听清龚长山说什么,只听得几个“进财兄”。这进财兄是谁?龚长山为什么会给他磕头作揖?龚长山下山后,几个人聚在“进财兄”的坟前,研究躺在里面的“进财兄”是什么人?看样子这人死了顶多两个多月,他和龚长山是什么关系呢?几人商议后决定,立即去附近村屯调查“进财兄”的情况以及和龚长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