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借人间》(一)

【卷一:书生的笔】

【第壹章】柳家公子想飞

风精灵借的这具身子,姓柳,名清风,是江南扬州城里柳员外家的独苗。柳家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三个进士,两个翰林,到了柳清风他爹这一代,更是把"科举传家"四个字刻在了祠堂的牌匾上。柳清风今年一十八岁,生得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手好字写得堪比王羲之再世,可就是有个毛病——不爱读八股文。

也不是不爱读书,是不爱读那些八股文。柳清风爱读什么?《徐霞客游记》《山海经》《水经注》,凡是讲山川河流、奇闻异事的,他爱得跟眼珠子似的。可一翻开《四书章句集注》,他就头疼,那感觉就像有人拿针扎他的太阳穴。

这天一早,风精灵刚适应了这具身子,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本《论语》,眼睛却飘到了窗外的天上。那窗外有棵老梧桐,树上有只喜鹊,正叼着根树枝筑巢。风精灵看着看着就笑了,它想:"做鸟也比做这书呆子强啊,起码能飞。"

"少爷!少爷!"书童阿福端着茶进来,一瞅见柳清风(其实是风精灵)对着窗外傻笑,吓得茶碗差点摔了,"少爷,您可别是魔怔了!老爷说了,下个月就是乡试,您得把《四书》背得滚瓜烂熟,不然……"

"不然怎样?"风精灵回过头,眨巴眨巴眼。它还没学会人世的规矩,说话带着股子天真劲儿。

"不然老爷就要把您的那些'闲书'全烧了,还要……还要把西厢房锁了,让您闭门苦读三个月!"阿福哭丧着脸。

风精灵心里"咯噔"一下。它虽然刚做人,可也知道火烧东西不好玩。再说,西厢房里藏着什么,它这借来的身子可不知道,但它感觉到这具心里有一阵隐隐的疼,像是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

"阿福,"风精灵忽然问,"你说,人活着,为啥非得考试?"

阿福愣住了,挠挠头:"少爷,您今儿是怎么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吗?老爷说了,考中了举人,才能做官,做了官,才能娶门当户对的小姐,生了儿子,再让儿子考状元……"

"那孙子呢?"风精灵追问。

"孙子继续考啊!"

"重孙子呢?"

"还考啊!"

风精灵"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它忽然觉得这柳清风挺可怜的,一辈子就活在一个"考"字里,像只被线拴着的风筝,飞得再高,线头也在别人手里攥着。

"阿福,"风精灵抹抹眼泪,"我要出去一趟。"

"少爷!老爷说了,乡试前不准出门!"

"我就去门口看看那棵梧桐树。"

风精灵说着,已经站起身,月白色的袍子一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阿福在后面追,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风精灵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那天真蓝啊,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有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风精灵下意识地想"吹"它们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风了,没有那股子力气了。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软软的,这是人的温度。

"做人真好,"它想,"能摸到东西,能闻到花香,能……"

"清风哥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风精灵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个食盒,正怯生生地看着它。那姑娘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就是有点瘦,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你……你是谁?"风精灵问。它确实不知道这是谁,因为它没有柳清风的记忆。

那姑娘的脸"唰"地红了,眼眶却"唰"地湿了。她咬了咬嘴唇,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哭着说:"柳清风!你……你竟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风精灵傻了,低头看看那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都冒着热气。它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真甜,甜得它眼泪差点掉下来。它做了几千年的风,从来没尝过"甜"是什么滋味,原来甜是这样的,像阳光化在了舌头上。

"这就是人吃的东西啊……"它喃喃自语。

可那姑娘是谁?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具身子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因为这姑娘的眼泪,疼得厉害。

这便是风精灵做人的第一天。它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书生,却先学会了什么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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