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有一些光从窗户透出来,这些光和太阳的光不一样。太阳的光有温度,这些光没有。太阳的光很亮,这些光不特别亮。
当客人都走完了,经常会有几个人从店里出来。有的人在椅子上坐着,看手机。有的人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颗忽闪忽闪的小星星,一会儿举起来,一会儿放下,放下的时候,还会有一阵烟冒出来。有的人蹲在一边,既看手机,又举着小星星。这些人时不时说几句话,笑几下。
今天晚上也是一样。
有一个人没有举着小星星,也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靠着树上,他靠在墙上,门的旁边,看看大家,看看天空,看看地面。他不喜欢主动说话。有人喊他老三。
“看这妞儿,得不得劲?”蹲着的那个人把手机举起来,朝着大家晃晃。手机还发出动次动次的背景音乐,让人忍不住想跟着抖起腿来。
“我看看。”靠树干上的人向前走了两步,刚看了一眼就说:“你这个不行。是假的,哪有这么大的。看我这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这手啊,正合适。”他举起手里的手机,还举起了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抓了抓。
“你这确实假的很。”椅子上另外一个女生看了一眼,也说。
“小军你抓个屁啊?”小伟看他空气里的手,说:“刚才有几个漂亮的来吃饭你咋不抓呢?小丽你女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
“你管我。”小丽起身伸手拍了一下小伟的肩膀。
“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小伟举起手上的烟头,朝小丽探了一下。
“要死啊,烫到我了。”小丽跳开了,伸胳膊挽住了另外一个人的胳膊:“小娟,帮我揍他。”
“小伟你不是有对象吗?看别的女的。”被挽住胳膊的人说,她是小娟。
“那咋了。吃醋了?”蹲着的人“切”了一声,说:“老三,得劲不?”
“谁吃你的醋了?”小丽说。
“得劲。”老三说。老三还是靠着墙上。不见有动作,没看那个手机。
“刚才八号桌那女的才得劲儿呢。”胖的那人说。
“胖子,你不是在后厨嘛,你也看见了?”小伟说。
“我特意跑出来看了一眼。啧啧。”胖子吸了一口气,他举着的那个小星星忽然亮了起来,然后又暗了点。
“相中了?”小丽说:“那女的好骚。”
“你不也一样?这才下班几分钟,你就换这么短的裙子了?”小伟嘻嘻接了一句,色眯眯在小丽身上下看。
“滚滚滚滚滚。”小丽骂了小伟一句,然后向小伟伸手:“给我一根。”
“你不怕和男的亲嘴一股味。”小伟嘴上没饶人,手里却没闲着,把烟盒递给了小丽。
“也就看看。谁能看上咱这样的?人家还有男朋友呢。”胖子又使劲儿吸了一下,星星亮了又暗。
“老娘乐意!”小丽说。
“小伟就有对象。”刚才靠树上的小军说。
“咱哥七八个,就小伟一个人有对象。好意思说。”胖子说:“唉,老子都三十好几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呢。”
“老三,八号桌咋样?”小伟又问老三。
“啊?”老三说。
“啊什么啊?”小伟说:“你就装。”
“得劲儿。”老三说。
“啥得劲儿啊。”胖子问老三。
“你不是说那妞儿吗?”老三指了指小伟的手机。
“你看到他手机了嘛。”坐着的那人说:“我们在说刚才那个八号桌。”
“人家和对象一起呢,乱评别人不好吧。”老三说:“确实挺好看的。”
“人都走了半个小时了。”小伟说:“说说她也不少块儿肉。”又看看胖子,笑嘻嘻地说:“要是真少块儿,把胖子身上的割下来送给她。”
“你不是上过大学嘛,大学里的女的咋样?”胖子接着问老三。
“得劲儿。”老三说。
“听说你还自己骑车去西藏,有没有艳遇啊。”小丽接着问。
“得劲儿。”老三说。
“听说你踏马还做志愿者呢,有没有志愿做你对象的。”小伟问。
“这可比不上你伟哥。”老三无奈。
老三直起身来,两个胳膊连在一起,举到头顶,长舒一口气。走到了椅子上坐下,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手机。和其他人的一样,不过不那么亮,上面也没有动来动去的东西,也没有其他的颜色。
小伟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丢在了地上,用脚踩了一下,星星灭了。走到老三身后:“卧槽,看书呢。真踏马没劲。”
“看书有啥用啊?”胖子说:“不是哥们儿说你,看书能有对象吗?”
老三没说话,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一下。
“老三你真没意思。下个月别让我和你一组。”小伟说。
“问哥几个一个牛逼的问题。”老三把手机捏了一下,不发光了。
“来来来,见识见识。”胖子又吸了一口,小星星亮了一下,然后掉在了地上。胖子伸出脚,啪一声,小星星不见了。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老三没看任何人,似乎在和自己说话。
几个人忽然齐刷刷扭头看老三。老三和一棵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击着。仰着脑袋,看四十五度角的天空。
“卧槽!”小伟说:“牛逼!人生哪儿踏马有啥意义?”
“人生的意义?”胖子伸出手,先是举起了大拇指,然后扭了一下胳膊,大拇指朝下了。
“活一天是一天。”小军说,然后也在椅子上坐下了:“能有啥意义?”
“我不知道人生有啥意义,照样有女的喜欢我。”小伟说:“我来这里一年多,换了五个马子了。有个屁的意义。”
“臭打工的,还玩起高深来了。还人生的意义。”胖子又举起了一颗小星星:“老子颠了八年勺,从没人说颠勺有啥意义。”
“把你手机上那女的账号分享一下。”小伟对小军说:“你那个是真的,太得劲儿了。”
“我这天天端盘子……”老三说。
“别扯你那人生的意义。”老三话没说完,就被小伟打断了:“端盘子的意义就是端起来,放下去。诶,还有不,再来几个。”后面这句是对小军说的。
“个顶个的绝。”小军在手机上点来点去,屏幕一直在变化。
“你一个大学生,干啥不行,为啥来端盘子?”胖子猛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很是遗憾。
“原来是来寻找人生的意义!”小伟像是一个捧哏,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话,只是刚说到“寻找”这两个字那里,小军,小丽忽然也异口同声,跟着大声说后面的“人生的意义”这五个字。完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人生的意义。”老三说。
“人生的意义就是别认真。”小伟在看手机里的东西,头也没抬。
“我也有几个,发给你。”老三说,然后把手机点亮,屏幕也开始变来变去。
“你这也不错啊!”小伟说:“真能装啊你。”
“是不错。”老三又把手机灭了:“有什么意义呢?”
“啧啧,胖子,我发给你。”小伟好像没听到老三的话。
“老三,你在干嘛?你们大学生就踏马矫情。和我们一起上班,委屈你了?”小丽说:“有没有帅哥,分我几个。”
“这里坐着那么多,哪个不帅啊。”小伟接上话了:“要不今晚我陪你。”
“老娘嘴巴一股烟味,不熏死你。”
……
夜深了。
其他人都回去睡了。老三背部和后脑勺靠在树干,两条腿撑着地面,也举起了一颗小星星,忽明忽暗的。
静静的,没有其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