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

没想到,二姨说走就走了。一转眼,二姨已经走了一些日子了。

我的这些姨舅家里她家我去得最多,因为到济南后她家是最方便的。

母亲她们兄妹五个,我妈排行老大,在大名湖老宅子那片都管她叫大小姐。我小时随母亲回济南到了大明湖那片一些认识我妈的看到她仍管她叫大小姐呢。二姨对此很是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大小姐大小姐的”。母亲撇一撇嘴:“国家干部,觉悟就是高。”

母亲不爱读书,一直跟着姥爷做生意,所以大明湖边上认识她的人极多,很多年过去了,我跟着母亲路过那里时仍能碰到熟人。一次跟母亲去北关车站准备回乡下,走累了,就坐在一个大门前的石条上休息,大门嗞呀一声开了,出来个人,把我妈上下打量了一下就问:“是大小姐吗?”看,我母亲在那边熟人就是多。而那些人对我二姨的评论是“二小姐不爱说话”。

二姨打小爱读书,姥爷给她的早点钱她会为了买自己喜欢的书而放弃吃早点,饿着肚子上学却不会为此再跟姥爷要钱。母亲说,姥爷是又恨又心疼。

二姨干什么都很认真,她后来学的财务,练的双手能同时拨打算盘。也正因为业务能力强,分到外地后又回来进了团省委。

二姨性格上有点傲,不爱说话。其实我倒觉得跟二姨之间挺亲近的,人只是互相之间没有了共同语言可能话就少了吧。二姨很漂亮,母亲说,姨夫第一次跟她见面后分手的时候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其实在我眼里,我的这位姨夫更是美男子,按现在说法,大帅哥。

姥爷在济南大明湖边的房子拆迁了,母亲跟着姥爷、姥姥和小舅回了乡下。动迁的房子在大舅当兵走后母亲把它出租了,我们再回老家路过济南时就全住到二姨家。那时交通没有现在方便,回老家是一定要在济南转车的,因此二姨家就成了转运站,南来的北往的,都住她那里。她家在省委大院,地方大,所以老家的人一到济南也爱往那跑。因二姨不是那种很会来事的人,所以来人走后却很少有好话。母亲自己虽然跟二姨脾气不对付,但对此她到是很替二姨打抱不平的:“这些喽喽,吃孙喝孙不谢孙,也就是你二姨好脾气。”

我小时经常跟母亲回老家,文革时辍学就自己回山东老家跟着奶奶。农村生活条件毕竟差,嘴馋了,会就近到姥爷家去打个牙祭。时间久了,还会到济南二姨家去蹭饭。二姨会嘻笑着说:“大老哞来了。”她笑我一口章丘乡下话土得厉害,跟牛叫似的。

后来下乡去了内蒙,每次回上海探亲我仍会先去看看奶奶和姥姥。二姨家自然就成了我在济南中转的落脚点。从济南到乡下,乘坐四毛钱的市郊车,到平陵城下车后还得再走十五里土路才到奶奶家。二姨常夸我:“这孩子够孝顺的。”有两次省委正好有车路过乡下那边,二姨就帮着联系好,搭乘顺风车。其实顺风车落脚点离老家也还很远,那边的土路车是进不去的。有一次搭车还认错了路,下车后走了二十多里路才到家。

唐山地震那年,我正好放暑假,到处玩着就到了济南。济南那边也闹地震,我不知天高地厚,二姨却吓坏了,撵我走:“你是昆仑山上一棵草,蝈蝈腚上一根毛,我可不敢留你,出了事你妈还不把我活剐了?”连夜下着雨让表弟把我送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母亲病了,二姨跟大舅先后多次来上海陪她。母亲跟大舅关系好,老是冷落二姨。二姨自嘲着跟我说:“看了吗?我是到处吃力不讨好”。

我回上海后,还回过几次老家。老家虽然没有了奶奶和很多亲人,可我依然恋着那片故土。每次路过济南我依然是住在二姨家。虽然大舅家离着火车站更近,但我还是爱往二姨那里跑。近几年去济南时,姨夫病了,脸和腿脚都有些浮肿,但帅哥的范依然不减。二姨也瘦了,却依然强打着精神忙里忙外。姨夫的病竟然在二姨的服侍下让生命延续了许多年。

前段时间,姨夫走了。我打电话去,二姨咳嗽着接的电话,她说她也不行了。我便给表弟去电话,他说二姨活不过今晚上。我不相信,好在二姨的生命又延续了一些日子,这期间我和她还通过几次电话。(那时我耳朵还没聋,还能打电话,现在跟电话已经绝缘了)

二姨似乎是为姨夫生的,姨夫前脚走,她也跟着走了。

二姨的寿命在如今的老年人里不算是很长的,但在她们娘家人里已经算是长的了。我妈62岁走的,大舅59岁走的。二姨能活到快八十已经不容易了,该是归功于她的好脾气,好性格。母亲要是有她这般涵养和良好的生活习惯的话,也应该能多活几年的。

二姨走的时候我没去,我妹妹去了。

那晚上,我独自守着父亲和母亲的照片,眼里过的全是当年那些姨啊舅的以及姨夫舅妈等人的形象,二姨的音容笑貌也由近及远慢慢淡去。


2012年9月4日


草稿写完后没整理,一放竟然这么多年了,今天打开电脑发现了这篇草稿,整理一下放在日记里,以寄托对亲人的哀思。

那时老家的小舅,莱钢的三姨都还在。没想到去年1月26日表弟发来短信:“大哥,党家老人已全军覆没。三姨断后。”三姨于25日病故,“我磕了近二十个头,里面都有你们的了。”我还不相信,因为前几个月还跟表弟他们开车去三姨那里看她,虽然腿脚不是很利索了,但精神头很好。

母亲兄弟姐妹五个,最后走的小舅,80岁高龄,三姨89岁高龄,小舅比三姨早一个星期离开了人世。如今,老家宋家和党家都没有一个老人了。

他们都去了天堂!

2026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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