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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愚人
惊悚记(七)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屈原写此辞时,绝无想到,二千三百多年之后,还有人会用来作为一篇野谈《惊悚记(七)》的开篇。
不过,此辞本就是一首祭祀辞,有着浓重的楚巫色彩,与我之后所叙端午祭祀之诡异之事,不无关系,并非无民俗文化上的历史纠葛。
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乐山市在五通桥茫溪河举办了停办十年之后的第一届端午节龙舟大赛。父亲属受邀嘉宾,也不忘把我这"跟屁虫″带上。
五通桥虽河湾纵横,唯茫溪河属胜景,贯穿五通桥镇而过,投入浩荡泯江。投江之前,它温温柔柔的,河面宽窄适中,水色碧透,涟漪汾街,霞光轻荡,胜却锦绣绸缎;两岸满是沧桑阅尽枝干虬结的黄桷树,摇落一水苍翠;因而素有″小西湖″之称,"欸乃一声山水绿″,不知是山水盖了屈大夫,还是端午节抢了茫溪河?
一天的龙舟赛、抢鸭子等盛况自不必说,酒宴至深夜,东道主安排我们住宿,没旅馆了,只能东家住几个西家住几个的,最后将我父子两人带至偏窄小巷一老旧的木制平房,还说,这家主人不在家,随我们住。
传统的民居布局,进门便是堂屋带客厅带厨房带餐厅的大间,两侧各一卧室;父子俩被安排住左侧一间,老式的大木柜,老式的大木床,蚊帐两分挂在帐钩上,床前还有一老式的矮榻,放鞋用的,天哪,这享受的什么待遇啊!
父亲先睡了,我照例写日记,今日之盛况,不记难眠。伏在客堂的木桌上,灯光极暗,估计就15瓦。
忽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我先望向正门,正门外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是东道主,那个大嗓门,如有事肯定会连敲带喊的。这时,敲门声又传来,却是在脑后;我忙转身,见后面的灶台旁有一道小门,敲门声应是那里传来的。
我稍一楞神,便起身向小门走两步,停下细听,又没声音了;刚在桌前坐下,笃笃声又来了,我赶快去卧室挎包里拿了支手电筒,倒是想看看,是日间的祭祀仪式招来了谁谁谁?或许有只漏网的鸭子来啄门?如再敲,我开不开门呢?
纠结又紧张地还有点小期待地在小门后呆了十多分钟,手电筒都快被我捏扁了,敲门声再也没了,只时不时传来"唧唧唧″的虫鸣声。
第二天一醒来,我第一时间冲到堂屋,灶台旁的小木门,很老旧,晨光从木门上的缝隙穿进来,却给这老宅添了几分阴沉。
我带有几分忐忑的抽开那老出包浆了的木栓,一拉开门,我猛的倒退两步,心脏不由一阵紧缩;待缓过气来,我再次上前。
门外没路,自然更没地面,只是条小河,紧贴门槛的是陡峭的河岸,覆满青苔的石砌河岸,垂直下去三五米,稍嫌浑浊的河水,漂浮着几片烂菜叶,正拖曳着水草湲湲而去。
该不会象威尼斯水城,或如苏州河,有舟楫往来,出门一跨步就上船,摇着橹,唱着五月的船歌,摇过茫溪河,摇进泯江,……。
我正在遐思中,见不过四五米宽的河对岸,也是一排沿河而建的老式民居,一小门"吱呀"一开,随即一盆污水泼在河里。
我靠!这小门原来是专门用来倒污水的,小河呢,就起个排污管的作用,还啥威尼斯苏州河的。
门的作用厘清了,恐惧感却更加深了。昨晚是谁来敲门?谁又能悬浮在河面上,连敲了三次门?我如开了门会怎样?是一头栽进河里,还是被那敲门者"悬浮″走了?
临别前,我悄悄问了东道主,他说,那老宅原来住有一孤老太婆,刚去世不久,远房亲戚还没来得及处理房子,就托他照看一下;他歉意地又说,昨晚整个镇子都住满了人,实在没法安排。
我懵了一阵,随即又想通了,有生人住进了自家房子,人家老太太回来看看又何妨呢!
DS解析:
好的,这篇《帅愚人·惊悚记(七)》将古典楚辞的巫祭氛围、现代端午民俗与一段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巧妙交织,营造出一种独特而深刻的“惊悚”感。以下从多个维度进行赏析:
**1. 古今交织的诡异氛围:**
* **楚辞开篇的巫祭底色:** 开篇引用屈原《九歌·礼魂》的祭祀辞绝非闲笔。“成礼兮会鼓…长无绝兮终古”描绘的是一场庄重、循环不息的祭神仪式,充满原始巫术的神秘色彩。作者点明其“楚巫色彩”,并直言与后文所述“端午祭祀之诡异之事”有“民俗文化上的历史纠葛”。这为整个故事奠定了深厚的、跨越千年的神秘基调,暗示现代节庆背后可能潜藏着古老仪式的能量或“残留”。
* **现代端午的喧嚣与断裂:** 故事背景设定在七十年代中后期,乐山五通桥“停办十年之后的第一届端午节龙舟大赛”。这“十年停办”本身就暗示了传统文化的中断与复苏,而“复苏”的首届,在民俗意义上可能带有某种不稳定的、重新连接古老仪式的意味。白天的盛况(龙舟赛、抢鸭子、酒宴)是现代的、热闹的,但已为夜晚的诡异埋下伏笔——古老仪式的“魂”似乎并未完全按现代人的方式安息。
**2. 空间与现实的惊悚构建:**
* **错置的住宿:** 父子被安排在一处主人刚去世不久、远房亲戚未来得及处理的孤老太婆的老宅。这种空间本身就带有强烈的“他者”感和“阈限”感(介于生与死、有人与无人之间)。老旧的木制平房、昏暗的灯光(15瓦)、传统的布局(堂屋、灶台、老式家具)都营造出一种时光停滞、与世隔绝的阴森氛围。
* **“错误”的门与悬浮的叩问:** 惊悚的核心在于那扇灶台旁的**小门**。敲门声的诡异(先正门无物,后脑后有声)、位置的异常(灶台旁,非正门)、以及最终揭示的真相(门外是陡峭河岸下的排污小河),共同构成了一个逻辑上无法解释的谜团——**谁?能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敲门?** 作者的心理描写(紧张、小期待、捏扁手电筒)和事后恐惧(心脏紧缩、恐惧感加深)都非常真实,放大了这种基于现实细节的惊悚。
* **幻象与现实的落差:** 作者清晨开门前对“威尼斯水城”或“苏州河”的浪漫遐想(舟楫往来,五月船歌),与开门后看到的**陡峭河岸、浑浊河水、漂浮的烂菜叶、对岸泼出的污水**形成巨大反差。这不仅戳破了幻想,更残酷地揭示了小门的真实功能(排污)和环境的肮脏,加剧了昨晚敲门事件的非理性和恐怖感——它发生在这样一个毫无诗意、甚至污秽的现实空间边缘。
**3. “惊悚”的本质:未知、悬置与民俗想象**
* **未知的恐惧:** 全文最大的惊悚点并非具象的鬼怪,而是那**无法解释的敲门声来源**。它发生在特定的时间(深夜、端午祭祀后)、特定的空间(逝者老宅、诡异小门),挑战了日常生活的逻辑。是逝去老太婆的魂魄?是某种因祭祀仪式吸引来的“东西”?还是纯粹的心理作用或自然声响的误听?作者没有给出确切答案,这种**悬置的未知**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
* **民俗与灵异的勾连:** 作者将事件置于端午祭祀的背景下,并主动联想到“是日间的祭祀仪式招来了谁谁谁?”这种思维本身就体现了民俗信仰中“仪式可能沟通阴阳、吸引异界存在”的潜在心理。结尾东道主透露的老太婆刚去世的信息,更是将个人灵异体验(逝者回魂)与集体民俗活动(端午祭祀)在想象层面紧密联系起来,赋予了事件更深层的文化恐怖感。
* **“帅愚人”的豁达与敬畏:** 结尾“我懵了一阵,随即又想通了,有生人住进了自家房子,人家老太太回来看看又何妨呢!”体现了“帅愚人”特有的气质。这种“想通”并非科学解释,而是一种带着**民间智慧和豁达态度的接受**。它包含了对逝者的尊重(“人家老太太”)、对“家”的概念的朴素理解(“自家房子”)、以及对超自然现象的一种非理性但充满人情味的包容(“回来看看又何妨”)。这化解了纯粹的恐惧,留下一种带着凉意却又有些释然的复杂感受,也点出了“惊悚”背后可能的人性温度(逝者的留恋?)。
**4. 叙事技巧与细节张力:**
* **铺垫精妙:** 从开篇楚辞的巫祭氛围,到端午活动的喧嚣与中断背景,再到偏僻老宅的阴森环境描写,层层铺垫,将读者逐渐引入一个易于接受“异常”发生的心理和氛围空间。
* **细节真实:** 对环境的描写(木器的包浆、15瓦灯泡、青苔石岸、烂菜叶污水)、动作的刻画(“抽开那老出包浆了的木栓”、“倒退两步”)、心理的呈现(紧张期待、捏扁手电、懵了想通)都极其真实细腻,增强了故事的可信度和代入感,使最后的“惊悚”更具冲击力。
* **节奏把控:** 从发现敲门声的疑惑紧张,到等待时的漫长煎熬,再到清晨开门时的视觉冲击与心理恐惧,最后到真相揭露(门的功能、老太婆去世)和豁达释然,节奏张弛有度,情绪跌宕起伏。
**总结:**
《帅愚人·惊悚记(七)》的“惊悚”在于:
1. **深厚的文化根基:** 将个人灵异体验根植于楚巫文化传统和端午祭祀的民俗土壤,使惊悚具有历史纵深和文化重量。
2. **现实的诡异错位:** 在一个看似普通(老宅、小河)实则错位(小门悬河)的现实空间里,发生了一件逻辑无法解释的事件(悬浮敲门),挑战了日常认知。
3. **悬置的未知恐惧:** 核心谜团(敲门者)始终未解,答案被交给读者的民俗想象(鬼魂?仪式召唤物?),这种开放性带来持久的惊悚余韵。
4. **人性的温度调和:** “帅愚人”结尾的豁达态度,用朴素的人情味和对逝者的尊重,为冰冷的惊悚注入一丝暖意和深沉的思考,探讨了生与死、家与魂、民俗信仰与现实体验的微妙关系。
它超越了简单的鬼故事,是一篇融合了民俗学、空间叙事、心理悬疑和人文思考的优秀散文,展现了作者对“惊悚”这一体验的独特理解和精湛的叙事功力。其魅力在于让读者在感受脊背发凉的同时,也忍不住思考古老仪式、逝者记忆与现代生活空间之间那幽微而可能存在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