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的尽头是阿嬷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车窗外的小山包和河流倏忽而过,沿途的风景对于口干舌燥的李耳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因为在此之前,她已跟着马戏团里的人走过万水千山,此刻心里想着的,只是能够尽快下车,买上一瓶水,再畅快地喝完它。

  车抵达草纸塘景区的时候,已是临近正午,炽热的阳光把李耳和马戏团里的其他人烤得汗水淋漓。

  这是一个位于山谷间的景区,以苗族的吊脚楼和贯穿其中的陆良江出名。

  陆良江在此地流速缓慢,经过小城的尾部时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水域,那片水域在夏季发洪水的时候会变得浊黄,像粗糙的草纸,于是它被当地人称为草纸塘,后来草纸塘逐渐被开发成一个景区,这些年来旅游的游客越来越多。

  刚下车,李耳就找到一家商店,迅速钻进去买到一瓶雪碧,拧开瓶盖,把里面的水咕噜咕噜地灌到喉咙里。

  解决完燥渴后,她拎着雪碧走出商店,抬起头时,一眼就看到对面的广告牌上写了一行硕大的字:“我为家乡出谋划策。”

  这行字下面还有几排密密麻麻的文字,李耳凑近看了看,是关于规划草纸塘景区未来发展方向的征集活动,参与人提交一份计划书,就可以完成报名,景区还为这次活动提供了一万块的奖金。

  李耳把那段文字从头看到尾,再左右瞅瞅,觉得有点意思,便回头去找大队伍,打算和团里的人唠唠这个活动。

  团里的大货车停在一块空地上,那是景区提前为他们安排好的地方。景区这次邀请他们来当地表演一周,是为了活跃气氛,吸引更多的游客,于是开的价格比较高,这是一单名副其实的大单子。

  团长看上去有些亢奋,他的脸红扑扑的,挥舞着右手,指挥众人把车上的货物卸下。

  这时候,他看到了李耳,走到李耳面前,带着典型的广西口音跟她搭话:“你怎么到处瞎逛呢?明天的表演准备得怎么样了?特别是下午的那场‘水上漂’。”

  李耳原本高昂的情绪迅速降下来,她变得有些沉郁寡欢,答道:“团长,晚些时候我去看看江,准备一下。”说完,她也放下饮料,钻进货车一起帮忙搬箱子。

  她抱起箱子叹了一口气,周围的表演人员和团长是亲戚关系,只有她是一个外来者,从青涩懵懂的少女时期,她就进入这个团,可团长依旧把她当作一个外人,有事无事就对她呼来喝去。

  可又因为她比其他人更为熟练地掌握了几项技能,譬如走钢丝、水上漂,有技能傍身,团长这才不至于过于刁难她。

  大伙儿忙活了一小时,该吃午饭了,团长领着团里的人在旁边的一条街道走走停停,他兴致冲冲地研究那些招牌,最后在一众标着“地道跑山鸡”和“特色烤全羊”的店铺里,挑选了一家简朴的面馆坐了下来。

  他们看着墙上的菜单,上面写着炖鸡面、三鲜面、牛肉面、大肉面、素椒牛肉面,团长瞅了瞅开放的厨房,师傅在里面做面,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再拉扯成一根根的长条,一看那面就十分劲道,团长把嘴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已经心中有数,最后他大手一挥,点了九碗素面。

  李耳看着团长抠搜的样子,心想这还不如一开始就点最简单的面呢。

  面很快端上来,李耳饿得不行,抓起一双筷子就往嘴里塞面,咀嚼几下,囫囵吞下去。

  团长还要了一头蒜,配着大蒜,他在众人面前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面条,吃完面条,小口啜完温热的面汤,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结账的时候,团长跟面馆老板起了争执,因为老板多收两块钱,就是那头蒜的价钱。

  团长不服气,认为大蒜就应该是免费送的,这理应是面馆的服务之一。

  双方争执不下,由对骂上升为动手,在店门口拉拉扯扯。李耳站在一旁,也没心思去管,她忽然想起团长还拖欠她两个月的工资,于是气呼呼地站在门口看这场闹剧。

  一时间,面馆里发生的争执也引来周围的游客驻足围观。

  这时,一个穿着苗衣的老太太从人群中挤出来,她挎着一只篮子,从里面掏出一卷A4纸大小的画来,再腾出双手将它展开,李耳瞥了一眼,那画的就是老太太本人,一头银丝,一身苗衣,简直称得上栩栩如生。

  老太太把画捧到李耳面前,问道:“小姑娘,你要买画吗?”

  李耳摇摇头,从牙缝里冒出一句:“我没什么钱,你找别人吧。”

  老太太笑了笑,转过身问围观的游客:“要画吗?十块钱一张,又好又便宜的。”

  老太太过于热情的推销态度令众人发笑,突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走出来,他板着一张脸,叫了一声“阿嬷”后,就挽起老太太的臂膀离开了。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旁边卖跑山鸡的老板吐出一个烟圈后说:“可怜啊,老太婆得了老年痴呆,是外孙一直在照顾她。”

  李耳用手掌扇了两下面前的烟雾,这时,警察已经赶来了,在经过当地警察的调解后,这场争执结束,团长和面馆老板两位演员谢幕,互相道了歉。

  大伙又回到那片空地,整理明晚表演需要的道具,一直忙碌到天黑,团长才从附近的餐馆里订了几个菜来,九双老练的筷子一阵乱夹,盘子很快就空了。

  随行的房车里有洗澡的地方,人太多,只能排队轮流洗。不出所料,李耳又被安排到最后一个,她也不恼,趁这个时间去看看陆良江,安排好明天“水上漂”的表演。

  傍晚的景区依旧热闹,人行道上的游客神色悠闲,倒是旁边拥挤的车辆鸣发出暴躁的喇叭声。

  李耳举着一根粗壮的竹竿四处转悠,她在人群中笨拙地穿行,向当地人打听最快到陆良江的路线。

  在穿过几条小巷后,她终于来到陆良江边,路灯已经亮起,有些泛黄的江水在柔和的灯光下缓缓流淌,岸上站着一溜烟的摊贩,有的在卖水枪,有的则举着花花绿绿的游泳衣,伸手拦住李耳进行推销。

  李耳毫不留恋地拒绝了,继续扛着竹竿朝那片宽阔的水域走去,再往前走就来到一个码头,码头那里停泊着几只朱红色的游江木船。

  她举着竹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趁着月光和灯光,打量着眼前这片宽阔的水域,也就是她明天下午的表演场所。

  她的身后有一群正在拍照的游客,他们频频看向她,同时发出啧啧的抱怨声,那意思分明就在说:你挡着我们拍照了。

  李耳没有理会,她跳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木船,这是一条普通得毫不起眼的船,船头摆着一个画架和一只摇椅,但并没有引起她太多的兴趣,她伸出竹竿,打算探探水深。

  “不要上船,赶快下去。”身后的船舱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在用一种严厉的口气制止她。

  李耳回过头,睁大那双清澈的双眼,脸颊微微发红,她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就想看看水有多深。”

  “不行,危险,快下去,否则我报警了。”男子突然吼了一句,他这是下了最后通牒。

  李耳发现,男子的整张脸都隐没在船舱的黑暗里,看不到有什么表情。

  “不行就不行,有什么了不起嘛……”李耳有些委屈地扭过头去,像个老干部一样,扛着竹竿踏步下了船,小步跑回了马戏团的营地。

  2

  曹子柯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站在船头,看着女孩儿逐渐远去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不近人情。

  七八月份,正是丰水期,平缓的陆良江偶尔也会发发脾气,涨一场洪水,冲毁船只,席卷游客。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景区会安排船夫在晚上值班,照看船只的同时,也管理一下夜晚打算渡江的游客。

  今晚,就轮到曹子柯值班了。

  他坐到船头的椅子上,拿起旁边的画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再低头在纸上涂抹一下。

  他想起了阿嬷,不知道她今晚睡得好不好,大门他已经锁好了,阿嬷应该不会乱跑,她最近的身体还不错,也能回忆起很多过去的事,时不时跟曹子柯讲一讲。

  阿嬷说,时间是江河,里面翻滚着细小的沙,死去的人在岸边躺下,丰水期到来时,江水涌上,沙覆盖身体,变成沙丘,沙丘堆得越高,后面的人就越能看得见。

  曹子柯听完这段话,不明所以,他看着阿嬷浑浊的眼睛,只能应付着点头。

  这几年阿嬷衰老得越来越快,她满脸褶皱,头发已变得花白,一根木棍就斜靠在手边,那是支撑她佝偻身体的好伙伴。她总是坐在门口,孤独地遥望着对面的山头。

  那山头埋着曹子柯的母亲,也就是阿嬷的女儿,坟墓是一个小土堆,上面开着小花,黄的粉的都有。

  母亲是在曹子柯刚满七岁的时候去世的。

  那时候他的家还在江边,竹子搭成的小屋,住着妈妈、阿嬷和他。

  上学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去寨子,他其实可以坐船的,但是船票要一块钱,他付不起,那就算了。

  也许是怕被大水淹没吧,学校就建在寨子的最上面,他费尽力气走到寨子大门,然后还要往上走,那条路有个大转弯儿,他习惯穿小路上去,就可以避免绕弯路。

  下午五点小学就放学了,他的小伙伴乘坐一辆汽车先从寨子下去了,他就慢慢地沿着小路走下去,在路上,他很幸运地捡到一块钱,然后他第一次坐了小船回家,那是逆流,小船开得很慢。

  等他回到家时,天色不早了,家门口聚集了很多大人,他很诧异。

  阿嬷说,是他们将母亲抬回来的,母亲上山采草药,不小心从崖上摔下来了。

  说完这些话,阿嬷还是忍着悲痛,抽空给他做了一碗蛋炒饭,还加了一点泡菜。他坐在门口,捧着一只海碗吃饭,那些大人进进出出,他的耳边时不时传来母亲的嘶喊声。

  后来,阿嬷叫他进了屋,母亲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沾着血污的被子,床边站着七八个大人。阿嬷把他带到床头,抬起母亲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贴了贴,他感觉那手异常冰凉。

  “小柯,以后要听阿嬷的话,好不好?”母亲缓缓吐出一句。

  “嗯。”他紧张地点点头。

  “好了,去吃饭吧。”母亲最后摸了摸他的头。

  他如释重负地走到门外,接着吃那碗被江风吹过的蛋炒饭,冰凉的米粒像坚硬的沙,滑进喉咙,塞到胃里,他无声地咽下它们,一股热泪涌出来……

  于是,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就留下了那些大人的高大身影和一碗坚硬的蛋炒饭。

  后来,曹子柯问阿嬷,母亲去哪里了?

  阿嬷说,母亲没去哪里,她就住在江的尽头,隔着一条江在看着他们,尽头也有这样的花,他们活得高兴的话,那些小花就会开放。

  小时候的曹子柯没有去过江的尽头,他想,江的尽头也许就是大海,当一条江跑到了大海边上,也就算是走到头了吧。

  他想坐船去找母亲,可他没钱买船票,也就作罢。

  阿嬷后来把家搬到了山上,那里位于村子的尽头,距离景区稍远,门口有一条上坡的小路,有时阿嬷会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方向,像一尊雕塑坐在门口,直到曹子柯下班回来,她再从温煦的夕阳中醒来,弓着身子,在曹子柯的搀扶下拄着木棍缓慢朝里屋走去。

  屋子的墙上挂着曹子柯的画和阿嬷的苗衣,一旦阿嬷认为家里没钱了,她就取下一样,拿到集市上去换钱。

  这些年,曹子柯尽心尽力地开船,每日运送游客在江上游玩,就是为了多赚钱,能好好照顾阿嬷的晚年生活,让阿嬷不再为钱操心。

  可即便曹子柯把大把纸币塞到阿嬷手中,她脑海里也只存下那段艰难的岁月:阿嬷一人拖着苍老的身体,没日没夜地干着地里的农活,把曹子柯养大……

  曹子柯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在画上添了一笔。

  3

  到了次日下午,李耳照常扛着那根粗竹竿上街,这只不过多了一根维持平衡的细竹竿,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一身淡粉色的汉服,兜兜转转十多分钟后,才走到江边。

  岸上已经站满了人,这实在有点出乎李耳的预料,她扛着竹竿上了码头,一位景区工作人员指引她跳上一艘木船,站稳以后,木船朝着江的中心开去。

  快到指定位置的时候,曹子柯停下船,说了一句:“小心点,水有点深。”

  “你的声音我好像听过。”李耳说,“好像是我昨晚遇到的那个船夫。”

  “这……”曹子柯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复。

  李耳看他呆呆的样子,昂着头硬硬地回答:“放心啦,我可是很厉害的。”

  说完,她就走到船尾,拉着绳梯,一点一点下船,脚尖快沾到江水的时候,曹子柯把那根粗竹竿递给了她,她再把竹竿平放在江面上。

  今天的江水很宁静,李耳灵巧地伸出一只脚,触到竹竿,再把另一只脚送过来,最后两只脚稳稳地踏在竹竿中央,小船随即开远,她的表演开始。

  她双手握着维持平衡的细竹竿,先表演竹上行走,这个动作相对比较简单,她很容易就完成了;下一个动作是“白鹤亮翅”,她将右腿往后抬起,与竹竿平行,双手缓慢展开,出人意料地,竹竿有些摇晃,可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

  十分钟的表演很快结束了,她举起双手,对着岸上的观众谢幕。

  小船这时也缓缓开过来,她上了船,说:“嘿,大哥,晚上我在马戏团也有表演,你来看吗?”

  “到时候看情况吧。”曹子柯把竹竿捞起来,抖掉上面的水珠后,把它递给了李耳。

  晚上马戏团灯火灿烂,表演很精彩,来的观众把帐篷里的座位都坐满了,李耳站在幕后,透过缝隙把台上的观众瞅了几遍,也没见到曹子柯的身影。

  后面她上场依次表演了走钢丝、杂技、射箭等项目,期间出了一个插曲,一支箭射过去,结果从男演员耳边擦过,耳朵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台下的观众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掌声依旧如潮水般响了起来,李耳的射箭表演结束后,她赶紧找来碘伏,给男演员耳朵上的伤口消毒,团长见此,骂了几句后,也就离开准备下一个节目了。

  这时,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太太出现在幕后,李耳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只是觉得这位老人的面容有点熟悉,仔细一想,不就是昨天在面馆前卖画的老太太嘛。

  不过这次,老太太掏出的是一件苗衣,她对李耳说:“小姑娘,买衣服吗?手工做的,是破线绣。”

  李耳放下碘伏,接过衣服摸了摸,衣服的质感确实不错,她想了想,问老太太:“您篮子里还有几件呢?”

  “加上你手上这件,一共六件。”老太太说。

  “您坐在这儿等等,我去试一试。”李耳说罢,就提着篮子去找团长,说了几句后,团长竟然同意了。

  于是,等上一个节目结束后,李耳提着篮子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话筒说:“这是咱们苗族富有特色的服装,完全手工制作,是传统的破线绣,各位观众,仅剩六件了,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天暗了下来,曹子柯在送完最后一波游客后回到了家,他发现阿嬷又不见了,屋前屋后都没人,他神经紧绷着,尽量不去想不好的事。

  他疲惫地走到门口,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音乐声,昂起头看了看,远处马戏团的招牌闪烁着。顿时,他想起了阿嬷的喜好,就是爱看热闹,阿嬷十有八九就在马戏团。

  他朝马戏团快步走去,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景区,鼓声逐渐热烈起来,他来到那块平地,几个小孩正握着金箍棒玩具在帐篷门口追逐打闹,嘴里还叫唤着降妖伏魔的口号。

  门口检票的人拦住了他,他掏出十块钱买了一张票后,检票员才将门帘掀开。

  帐篷里面吵吵闹闹的,表演已接近尾声,他穿梭在台下的座位之间,试图在这种嘈杂中找到阿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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