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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胡女士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逢人便招呼:“我女儿考上A大了,来我家里看录取通知书啊。”
就连输了麻将,也笑嘻嘻地派钱。因为最近出手大方许多,牌局也就多了,熟的不熟总要拉上她。
这天她回家,倒没像往常那样笑容满面,我问她话也像没听到似的,头一件事就是进房间。隐约听出她在里面给张叔打电话,说什么“要小心,最近上面查的严,一起打牌的XXX老公已经被抓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跟个没事人似的,照常换了件丝绸质的睡衣,过来跟我抢电视遥控。
按着风俗,孩子考上了大学,是要请亲戚来吃酒做人情的。
那时我妈离婚后带着我回了娘家,两个在外地打工的舅舅和舅妈听到消息火急火燎得赶回来,二话不说把我和我妈往外赶。
数九寒冬,我舅妈一只手叉在油桶似的腰上,一只手指着我妈的鼻子,唾沫星子像仙女棒炸出的火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家早已经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她说这话时,身上穿着我妈去年送她的貂皮大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激怒的棕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生吞下去似的。
从那以后,我妈和老家的亲戚断了联系,在遇到张叔前,她洗过盘子,摆过地摊,做过服务员。
天南地北地走,每到一个城市,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当地的报社,把喜喜的照片刊在豆腐块大小的报纸角落上。
大多数时候石沉大海。也有回音的,派出所打来说解救出一批被拐卖的孩子,让我们去认。
每一回,我妈都换上最好的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总趴在窗子上等她回来,等到余晖落尽,才看到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沿着胡同窄窄的红砖墙慢慢走进来,脚上仿佛踩着棉花,轻悠悠的。
我知道这些年我妈一直没有忘记喜喜,只是她不再时不时拿出喜喜的照片偷偷抹眼泪,也不再隔三差五去派出所打探消息。
她把沉重的痛和热切的期盼藏进心里,像浸进无边无际的沥青里,干燥,凝固,终究没有了踪迹,但它就在那里,永生不灭。
我和我妈找了一家餐厅简单得庆了一番,吃到一半,张叔也来了。
张叔虽然年近半百,但身高马大,气质又十分儒雅,倒难得没有归入“油腻中年男”一流。
“欢喜,恭喜你,考上A大前途无量。”他一笑,腮边有隐隐约约的酒窝。
我说:“谢谢张叔叔。”
“你妈妈很幸运,有你这样一个聪明懂事的女儿,我很羡慕她。”张叔抿了一口酒,看向我妈。
我妈和他对视一眼,眼底是分明的笑意,说:“你儿子不也是A大高材生,还羡慕得着别人?我家欢喜啊,笨了点,这点随她爸,但是肯用功,好学,这点随我。”倒给她自己脸上贴金。
“别提了,那家伙今早上还跟我怄气,把我电话也拉黑了。真不知道她妈妈每天跟他说些什么。”张叔似乎有些气恼,长长得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得吐出来,一边吐一边皱着眉直摇头。
我妈安慰了他几句,说:“公司最近怎么样,没出什么乱子吧?”
“老样子,新招了批人,正在培训,城北那块地基本到手了,就等资金到位之后投入建设。”
“老刘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打过了,他容易对付,送了几瓶好酒,他夫人收下的,也知道我们的意思。”
“那就好。”
吃过饭后,张叔开车送我们回家,在家门口没有下车,表示公司还有事要处理,就离开了。
过几天是爷爷的忌日,我妈带我回了趟老家。她再怎么恨我爸,每年爷爷忌日,她总会亲自回去给他老人家坟前上香祭拜。
她在周家当媳妇时,爷爷待她如亲女儿一般,夫妻吵架,爷爷只会拿拐杖敲我爸的头,我爸就像个小孩似的不敢回嘴,由着我妈骂。
爷爷是在喜喜走失后第二个月去世的,出殡前,我妈跪下棺材前狠狠磕头,磕出了血,就是不肯停。到现在,我妈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老家还是一成不变,只是山脚下那户人家的猫又肥了一圈,但腿脚似乎有些不利索了。
爷爷的墓在山腰上,车子开上去,要停在路边,从一条不成样子的小路走进去,经过一片竹林,再往下走一个坡。干枯的竹叶踩在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墓旁的过长的松枝竹枝都已经被砍掉,捆成一捆堆在旁边。墓碑前有纸灰和祭品。显然是不久前有人来祭拜过。
我妈低低说了一声:“算他还有心。”自顾自把带来的香烛摆好。她特意复印了一张录取通知书,跟着纸钱一起烧给爷爷。
和往常一样,祭拜完我妈会带我回去看我爸。因为离得远,我和我爸只有在这天才见得上一面。
院子的门是虚掩着的。院子的一角堆着一摞的酒瓶子。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们,笑了笑,说:“来啦?进屋坐吧。”
屋子的陈设处处都透出熟悉的味道,还是当年我们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时间长了,显出灰扑扑的颜色来。
我拥抱他,很用力。
“爸爸,我很想你。”
他也将双臂箍紧,胸膛剧烈得起伏,语气却还是轻缓的,说:“小欢,爸爸也想你。”
他大概用了许多法子,但我还是能够嗅出藏在各种香气下的酒精的气味。
我同他说了许多,从学习上的烦恼到生活中的琐事。他很认真的听,倒像是课堂上的学生。
我问起他的近况,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说:“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学习要紧。”像他小时候常常叮嘱我们那样。
那时他还是县一中的教师,三尺讲台上讲经论道,受人尊敬。后来因为那些变故开始酗酒,学校也迫于压力将他辞退。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妻离子散和失业的打击,越发的一蹶不振。
好在这几年他的情况似乎有所好转,至少,家里面没有从前那样乱糟糟的了。
他又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门外,像是有些犹豫,还是问了:“你妈…你妈怎么样?”
我说:“她也挺好的。”
“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你妈妈,知道了吗?”
我点头。暖黄色的夕阳投进窗棂,他鬓边的白发也被染成了淡黄色,嘴边的胡茬没有刮干净,像一片被收割的稻谷地。
他没有送我上车。我出门时,看到我妈在院子外徘徊,我问她:“不进去看看爸吗?”
她却全然收起刚才那副犹豫不定的神态,说:“看什么?看他死了没有吗?!”说罢转身上了车,在车上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快死了没有?”
我说:“我爸看着挺好的,你放心。”
她努努嘴:“谁不放心他?我巴不得他早点死了才好。”又问:“我让你给的东西你给了没?”
我说:“给了,开始死活不肯收,我临走前偷偷塞在他枕头底下了。”
整座小镇在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缩小,一栋栋房最终成为了一个个芝麻般的小黑点。
才想起来,还没给山脚下那只老肥猫喂小鱼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