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端情|第十七章 一地鸡毛

日头爬到梧桐树梢顶的时候,知了吱吱地叫着,把整个杨家陆端的暑气都搅得翻了个儿。杨国山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杆儿上的铜嘴儿被磨得锃亮,青灰色的烟雾一缕缕飘起来,缠上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他猛地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土里,瞬间灭了,“初中念完就够了,家里的几亩地没人侍弄,去个厂子,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不比你蹲在教室里啃书本强?”

院子里的石磨旁,杨利强正埋头收拾着书包,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上,用红墨水写的名字已经褪得模糊。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了白,脊背挺得笔直,却没回头。“我要上高中。”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子拗劲儿,像院角那棵生了根的老榆树,怎么拽都不肯弯一弯。

“上高中?”杨国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腾地一下站起来,脚边的板凳被踢得哐当响,“高中三年,再加上大学,得多少钱?你妹妹利华明年也要考中专,家里就这点家底,能供得起你们两个?”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利华是丫头片子,念个中专,将来能分配个稳当工作,嫁个好人家,你是小子,就得扛起家里的担子!”

“凭什么?”杨利强终于转过身来,眼睛里憋得通红,像是蓄满了雨的云,“就因为我是儿子,就得放弃读书?妹妹能念,我为什么不能?”

“你还敢犟嘴!”杨国山扬起了手,巴掌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眉眼间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酸又麻。

站在一旁的杨利华,攥着衣角,小声地劝着:“哥,爸也是为了家里好……”

“你懂什么!”杨利强瞪了妹妹一眼,转身就往院门外冲,“这学,我非上不可!你们不供我,我自己想办法!”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院子,院门口的老梧桐树被撞得晃了晃,落下几片的叶子。杨国山气得直跺脚,指着门口的方向骂道:“小兔崽子!你敢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可杨利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田埂尽头,再也没有回头。只留下枕头下的一封信:爸,我知道家里困难,我出去打工了,不用为我担心……

那一夜,杨家陆端的狗吠了大半夜,杨国山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旱烟,烟蒂堆了一地。

杨利强这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里,杨家陆端的日子,像是院里的石磨,慢悠悠地转着。杨国山当上了村书记,领着村里人搞养殖业。他瞅准了乌鸡行情好,率先在家里搭了鸡棚,养了两百多只乌鸡。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拌饲料、扫鸡棚,忙得脚不沾地。乌鸡蛋比普通鸡蛋贵上一块,他挨家挨户地去镇上的供销社推销,慢慢地,竟也打开了销路。

鸡棚里的乌鸡,羽毛乌黑发亮,鸡冠子红得像火,每天咯咯嗒嗒地捡鸡蛋,成了杨国山最得意的事。他常蹲在鸡棚边,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乌鸡,心里盘算着,等这批乌鸡出栏,就能给利华凑齐中专的学费,说不定还能攒下点钱,等那小兔崽子回心转意。

可他等了三年,没等来杨利强的消息,却等来了乌鸡出栏的日子。

那天,邻县的一个买家找上门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眼镜,往院子里一站,就掏出了烟。“杨书记,你这批乌鸡,我全要了,九块钱一只,怎么样?”

杨国山的心里咯噔一下,九块钱一只,两百只就是一千八,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可他转念一想,前几天听供销社的老张说,邻县的乌鸡都卖到十块一只了,他这乌鸡养得比别人的壮实,凭什么少卖一块钱?

“不行。”他摇了摇头,把烟推了回去,“十块一只,少一分都不卖。”

买家皱了皱眉,劝道:“杨书记,行情这东西,说变就变,我这价已经不低了,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杨国山梗着脖子,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我这乌鸡,不愁卖。”

买家见状,也没再多说,摇摇头,转身走了。

杨国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拿捏住了分寸。可他没料到,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几天,鸡棚里的乌鸡就开始蔫蔫的,先是几只不吃食,后来接二连三地开始拉稀,羽毛也耷拉了下来。请兽医来看,说是得了鸡瘟,开了药,却也没什么大用。

眼看着一只只乌鸡往地上倒,杨国山的心像是被刀子剜着疼。他蹲在鸡棚边,看着那些曾经活蹦乱跳的乌鸡,如今一只只闭着眼睛,心里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又过了几天,镇上的一个小贩找上门来,愿意八块钱一只收走剩下的乌鸡。杨国山咬着牙,红着眼眶,点了头。

两百只乌鸡,最后只卖了一千二。小贩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杨国山的手都在抖。看着小贩把乌鸡一只只装上车,他蹲在地上,狠狠地捶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嘴里喃喃着:“糊涂啊,真是糊涂……”

就在杨国山因为乌鸡的事懊悔不已的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杨家陆端——杨利强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姑娘,穿着碎花裙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的,看着很是秀气。杨国山站在村口的老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比五年前高了半个头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后来才知道,那姑娘叫刘丽,是邻村的,和杨利强在海南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在海南摸爬滚打了五年,攒了点钱,这次回来,是想办婚事的。

杨国山看着儿子和刘丽站在一起的模样,心里头的气早就散了,只剩下满心的酸楚。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杨利强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婚礼办得不算热闹,却也喜庆。杨家陆端的乡亲们都来道贺,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席,酒肉的香气飘了满村。

日子像是流水,转眼又过了几年。杨利强和刘丽在县城里按揭买了一套房子,不大,却也算安了家。两个人在商场里租了个摊位,卖起了糕点。刘丽手巧,做的糕点香甜软糯,刚开始生意还不错。可商场的摊位费贵,再加上原材料涨价,每个月除去成本和房贷,手里剩下的钱寥寥无几。

后来,两个人又盘下了一个门头,改卖服装。可县城里的服装店越来越多,竞争激烈,他们的生意始终不温不火。每个月的房贷像一座大山,压得两个人喘不过气来。

日子一紧巴,争吵就多了起来。先是为了几块钱的菜钱拌嘴,后来是为了生意上的事红脸。有时候,半夜里孩子哭了,杨利强翻个身继续睡,刘丽就抱着孩子掉眼泪。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留在杨家陆端种地!”刘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种地?种地能挣几个钱?能供得起孩子上学?”杨利强的火气也上来了,声音越来越大。

这样的争吵,成了家常便饭。终于有一天,两个人在又一次大吵之后,都累了。

“离婚吧。”刘丽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杨利强愣了愣,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婚离得很平静,孩子判给了杨利强。刘丽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她摸了摸孩子的脸,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杨利强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只觉得心里头一片冰凉。

也就是听到儿子离婚的消息后,杨国山辞去了村书记的职务。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他和老伴郑长婷收拾了几件行李,锁上了杨家陆端的院门,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窗外,杨家陆端的轮廓越来越小,老梧桐树的影子渐渐模糊。杨国山看着窗外,心里头想着,等到了县城,就能帮儿子带带孩子,替他分担分担了。

日头慢慢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班车一路颠簸着,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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