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 我也许是个疯子

序、结局也是开始

朱朱从屋外走了进来。她一袭洁白长裙,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像个笨拙的企鹅摇摆着身姿向我走来。我看到她脸上满意的微笑,顿时放下了心头的包袱,轻松和惬意在心中弥漫。

我有信心,这次会是个不错的结局。


阿莱夫与沙之书

一、小桂子

小桂子是个色狼,他大约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碰过女人了。他是个小矮胖墩,脸是胖的,肚子是圆的,十指鼓得像是得了水肿。

“我知道你为什么二十年没有碰过女人了!”当听到他的悲惨遭遇时,看着他的身材,我自然而然想到了原因。

“为什么?”

“女人喜欢高富帅,就像男人喜欢白富美一样。一胖毁所有,别说女人,男人都不愿和你沾上半毛钱关系。”

“你是不是男人?”他问。

“是,实打实的是!”

“你是男人,但你和我可不止半毛钱关系!”

我怔怔地看着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憋出一句:“你他妈的真是个人才!”

就在这时,朱朱从门外的光亮走了进来。她一袭白裙沾满了阳光,把屋外的明媚也带了进来。她瞩目得像黑夜里的皓月,释放着明亮而柔和归案光辉。只是,她冰着脸,一双秋水眸子迸射出冰冷的清辉,将我洞穿得像个筛子。

我明白她想在精神上将我击溃。她的目光锋利得像宝剑,不断砍在我的精神上。我直勾勾地看着她,毫不示弱。她强任她强,明月照大江。即使她有世上最锋利的宝剑,可我又世上最坚固的盾!你要战,那便战,且看谁笑到最后!

兀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朱朱是个高挑的美女。”小桂子脸上挂着淫荡的笑容,一双小眼睛恨不得把朱朱扒个精光。他流着口水,和街头没有自理能力的白痴没两样,不断重复两个字:“奶子,奶子!”

我心中恼怒,说道:“高挑?是你没脑子还是我瞎了眼?”

“奶子,奶子!”小桂子眼睛一眨不眨,对我的话置若罔闻,不停重复着那两个字。

“我承认她有一对36D的奶子,不需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奶子,奶子!”小桂子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白痴般的喃喃令我心烦意乱。我握紧拳头,竭力忍受着他的紧箍咒。量变引起质变,终于,怒火将我的理智焚烧得一干二净,冲动魔鬼般掠出。这一刻,七情六欲在我灵魂里只剩下愤怒,我猛地蹬地,跳得老高,然后给了他的天灵盖一个核爆——重重的一拳。

这一拳头下去,我后悔了。如果照镜子的话,我一定能看到自己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弯下腰,左手用力地按着头顶,而右拳则是紧紧夹在腹部。我企图用按压来缓解疼痛,可是效果甚微。这时我想起了一句话,也许是牛顿说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奶子,奶子!”那一拳不但没有伤害到小桂子,反而像是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他说得更欢了。他的嘴巴半开着,“奶子”二字也因此吐得模糊不清。左边嘴角有口水源源不断流出来,带着淫荡奔向广阔的天地。

弯着腰,借着眼睛的余光,我发现,其实朱朱还是有那么一点高挑的嘛。我看到她脸上的冰刹那间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心与焦急。她疾步向我走来,嘴里大声嚷嚷着:“保安,保安!”

疼痛神奇般全都消失了。我站得笔直,看着已经来到眼前的朱朱,云淡风轻般哼起了调调:“我家有头大肥猪,我从来都不怕!一个脑袋四条腿,体重一百八。”

她的担忧和焦急一下子没了踪影,脸色因愤怒而通红。她的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我能感觉到周围变暖了,眼前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空气里尽是不安的躁动。

“奶子,奶子!”小桂子声嘶力竭地叫着,声音急促得像冲刺的运动员。我看到小桂子的鼻孔爬出了两条鲜红的蚯蚓,殷红得可怕。

她的愤怒一下子又消失了。有人说女人的脾气和天气是一样的变幻莫测,鉴于刚看到的一切,我是完全赞同的。她又是担忧,又是焦急地嚷着:“快,快把他送回病房里去!”

不知从何处奔来的两个保安一人架着一条手臂将我抬离了地面。我感觉自己成了齐天大圣,只是,我将要五指山——病房——镇压了。

我奋力挣扎着,却是徒劳,被架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我看到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我没病,我没病!”电梯门已经关上,我的哀嚎在狭窄的电梯里回荡,直至消失。

没人听到我的抗议,除了那两个健壮的保安。

二、叫春的黑猫

我住在五楼中央的病房。

夜,黑夜,无月。

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耳边回想着浪荡的叫春声。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我猜那是一只母猫在发情,寻求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慰藉。

一些光亮从窗外溜进来,映得病房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现在已经一点了,我一点睡意都没。听着她的叫声,我感受到了她的难以言喻的情愫。孤独,凄凉,悲伤,痛苦,她的叫声糅杂了各种情感。

我感到了强烈的共鸣和召唤。我十分不愿意承认自己和一头畜生有着同样的情感,那无异于将自己也划入了畜生的行列。人呐,可是万物之灵,早在万年前就已经和畜生二字划清了界限,我又怎能自甘堕落走后退路呢!不过病房里只有我一人,又是无尽的黑暗,悄悄承认也无妨,毕竟永远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嗯,不会有人知道的。

起床,穿上鞋子,我轻轻走到门边。我把门开得仅能容得脑袋过去,然后慢慢探出头,左瞧瞧,右看看。走廊的灯光昏暗而乳白,四周静悄悄的,一点生气也没用。她还在走廊的尽头叫着,屋外的草地上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小虫的伴奏,总算打破这地狱般的死寂。

我轻轻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门。

她并没有在走廊尽头,她在尽头的房间里。我已经来到了门外,手也握在了门把上。这一刻,我犹豫,我踌躇,仿佛拧开门的话就无疑是光天化日之下承认了自己是畜生一般。

“什么嘛,她并没有召唤我,我只是来看看薛定谔的。”

后来我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内心里的各种思绪将我变成了京剧舞台上的生、旦、净、末、丑等。其实,别人一点也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即使我在拥挤的大街上大呼自己喜欢男人也不足以引起他们的半点兴趣。是的,每个人都很忙,哪里顾得上你这点破事。

她的叫声更叫尖锐了,像一个无处发泄的疯子。

我一把拧开了门,咔嚓一声,顺势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窗外有些许亮光照进来,我勉强能看清房间的轮廓。

蓦然一双晶莹闪亮的大眼睛出现在桌子上空,吓我一跳。我看到她前肢支撑,后肢蹲坐在桌子上,瞪着闪亮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仔细一想,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

我也直勾勾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门户,看着她的眸子,我仿佛看到了一潭死水,或许说一口不波的古井更为恰当。

“你终于来了!”她居然说话了。而我不觉得半点惊奇,仿佛她不会说话才是一件怪事。

我沉默了一小会说道:“是的,我来了!”

“我已经叫了二十七个晚上了。每晚叫上三个小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走了进去,在床边坐下。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十分的平静,似乎这次人猫之见早就从上上上辈子就已经注定了,只是到了今晚才终于见面了。

“你并不是在叫春。”我平静地说道。

她笑了,似是而非道:“三方叫春,七分嘛,叫你!”

我也笑了笑,说道:“我早有了猜测,不过亲耳听到你这么说心中还是难以平静。”

“我好看吗?”

桌子就在窗边。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的朦胧灯光,总算勉强能看清她的样子。她是一只黑猫,黑得纯粹,连黑暗都让她三分。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你绝对是我们院里最好看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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