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琴编了十首怀古诗,大家都没猜中。其中《赤壁怀古》,写道: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表面上写赤壁之战的英雄经过那场大火都离去了,实际是用赤壁之战死亡相继来形容贾府的总结局,最后也遭遇火灾,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最后两首《蒲东寺怀古》和《梅花观怀古》分别写的是《西厢记》、《牡丹亭》,宝钗说:“这十首,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两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说:“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李纨说:“这两件事虽然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故意弄出古迹来愚人也是有的。”黛玉和宝钗成为好朋友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反驳宝钗。宝钗可以关心黛玉,但她并不能左右黛玉的思想。这时,有人进来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母亲病重,求恩典接袭人家去。”王夫人说:“母女一场,还有不许她去的。”王夫人命凤姐酌量去办。凤姐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作,她吩咐周瑞家的:“再传一个跟出门的媳妇,你俩人带两个小丫头,外头派四个有年纪的跟车。一辆大车你们坐,一辆小车丫头们坐。袭人是个省事的,告诉她穿几件颜色好的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要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她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袭人穿戴来了,凤姐说:“头上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的,倒是好的,但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说:“太太只给了这灰鼠的,说年下再给大毛的。”凤姐笑说:“我倒有一件大毛的,先给你穿去,等年下太太给做时,我再做,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说:“奶奶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哪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风姐笑说:“太太哪里想的到这些,说不得我自己吃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一个个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说着命平儿将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给了袭人。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包了一件雪褂子。凤姐嘱咐袭人:“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周瑞家的说:“我们到了那里,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另要一两间内房。”袭人鸣锣开道,风光无限的回门了。凤姐每一分钱用到什么地方,每一件东西送给什么人,都要精确的算计。袭人只不过是宝玉的丫头,连通房大丫头都不算,凤姐如此抬举她是想一直得到王夫人的器重,所以她必须想王夫人所想,做王夫人想做而不便做的事。王夫人叫凤姐酌量去办,所谓酌量就是可以打破常规。表面上像锯了嘴的葫芦的王夫人,实际上用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凤姐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王夫人想通过抬举袭人达到保护宝玉的目的。凤姐让平儿拿大毛衣服给袭人,平儿拿出来两件,袭人表示一件就够了。平儿笑说:“你拿这猩猩毡的,这件羽纱的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只她穿着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凤姐笑说:“我的东西,她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众人笑说:“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小气,姑娘哪里还敢这样。”凤姐笑说:“我的心也就她还知三分罢了。”邢岫烟家庭经济不宽裕,但很懂事,凤姐说:“当邢岫烟在贾府住够一个月就按照迎春的月例也送一份零花钱给她。”这么小气、奸诈的王熙凤,她心里也有一个柔软的角落。
袭人走后,晴雯和麝月来侍候宝玉。晴雯只在熏笼上坐着,麝月说:“你别装小姐了,也动动吧!”晴雯说:“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晴雯比较懒,能叫别人干的活,她就不干,但是晴雯干的活,别人也干不了。麝月说:“好姐姐,你的个儿比我高,你把那个穿衣镜上的套子放下来,我去铺床。”晴雯说:“我才坐暖和一点,你又来闹我。”宝玉自己出去把镜套放下来,说:“你们暖和吧!我都办完了。”三更时,宝玉要喝茶,叫了两声袭人,没人答应。这时,晴雯说麝月:“连我都醒了,你守在身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说:“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麝月起来给宝玉倒茶,晴雯说:“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麝月说:“越发上脸了。”晴雯说:“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对动,我服侍你一夜。”麝月只好也叫她喝了。这时,麝月说:“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就回来。”晴雯说:“外头有鬼等着你呢!”麝月出去了,晴雯想吓唬她,只穿了一件小袄就跑出去了。宝玉劝说:“不要冻着。”晴雯出了房门,觉得毛骨森然,心想:“怪不得说热身子不可以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厉害了。”宝玉怕麝月给晴雯吓着了,喊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冻着以后,宝玉说:“你进来,我给你捂一捂。”晴雯就钻到宝玉的被窝了。麝月进来说:“你死不拣好日子,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麝月口角伶俐。第二天,晴雯鼻塞声重,也不愿意动弹。宝玉说:“别声张,如果太太知道了,叫你搬回家去休养,你们家太冷了,不如这,我请大夫来给你看。”李纨知道了,嘱咐:“吃两副药,好了就行,如果不好还是得出去,不要传染了二爷。”晴雯说:“我哪里害瘟病了,我离了这里,你们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她真要爬起来走,宝玉劝住她。大夫来了,晴雯躺在暖阁里,把大红绣幔垂下来,伸出手去。大夫一看,手上有两根指甲,三寸长,用金凤花染得通红,赶快把头回过去,有个老嬷嬷拿手帕把晴雯的手盖起来。大夫诊了脉,说:“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大夫出了院门,在小厮班房坐下,开了药方。老嬷嬷说:“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嗦,恐怕还有话问。”大夫说:“方才不是小姐吗?难道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又放下幔子来,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说:“我的老爷,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的丫头,哪里是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杂学旁收的宝玉看了药方,说:“该死,他拿女孩儿像我们一样治,如何使得?凭她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快打发了,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说:“他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个大夫是总管房请的,是要给他车马费的。”宝玉说:“给多少?”婆子说:“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个门户的礼。”宝玉问:“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说:“王太医每常来了,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宝玉说:“麝月取一两银子来。”麝月说:“咱们的银子,不知花大姐姐放到哪了?”宝玉说:“我常见她在一个小柜子里取钱,你找找。”麝月打开柜子,有几串钱,又开了一个抽屉,有几块银子,还有一把戥子。麝月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问宝玉:“哪是一两的星儿。”宝玉说:“你问我,你倒成才来的了。”麝月笑了,又去问别人。宝玉说:“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拣了一块,说:“这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老婆子笑说:“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块至少还有二两呢!姑娘收了这块,再拣块小些的吧!”麝月早就把柜子关起来了,说:“拿去吧!”宝玉说:“叫茗烟赶快把王大夫请来。”婆子接了银子去料理了。茗烟请王大夫来,又重新开了药。宝玉看麻黄没有了,加了当归、陈皮、白芍,药量也小了,感叹:“这才是女孩儿用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还禁不起麻黄、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老杨树,你们就如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都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贾宝玉脑子里男尊女卑、主奴有别的观念太淡漠了。麝月笑说:“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没有松柏,我最嫌杨树。”宝玉说:“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它混比呢!”老婆子拿了银吊子煎药,晴雯说:“去茶房煎,弄得房里都是药气。”宝玉说:“药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干脆就在房里煎好了。”
凤姐和贾母、王夫人商量,天冷了,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里吃饭。王夫人说:“这也很好,园子后面有五间大房子,挑两个厨子给他们做饭,把新鲜的蔬菜、野鸡、野味分些给他们就行了。”贾母说:“我也正想着,就怕添个厨房多事。”凤姐说:“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便多费些事,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王熙凤时时处处照顾贾母的心肝二玉。贾母说:“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儿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像她这样想的到的没有?”凤姐被贾母当众公开表扬,薛姨妈、尤氏这些人凑趣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她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说:“我虽疼她,又怕她太聪明伶俐了,也不是好事。”凤姐说:“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得,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伶俐聪明过我十倍,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王熙凤抓紧一切机会讨好贾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