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512
原文：
永始元年（乙巳、前16）
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戊午，戾后园南阙火。
上欲立赵倢伃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通语东宫，岁余，乃得太后指，许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倢伃父临为成阳侯。谏大夫河间刘辅上书，言：“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虖！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尽死！”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
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襃、光禄勋琅邪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窃见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月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臣等窃深伤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系辅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
初，太后兄弟八人，独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怜之。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太后又数以为言。五月，乙未，封莽为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大赦天下。皇后既立，宠少衰。而其女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赵后居别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昭仪尝谓帝曰：“妾姊性刚，有如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因泣下凄恻。帝信之，有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由是后公为淫恣，无敢言者，然卒无子。
光禄大夫刘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于是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解读：
汉成帝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
春季，正月二十二日，掌管皇家膳食的“太官”下属的冰室发生火灾。四天后的二十七日，戾太子陵园南门的门楼也遭遇火灾。
当时，汉成帝想要立赵婕妤为皇后，但皇太后王政君嫌弃她出身十分低微，对此感到为难。太后的外甥、侍中淳于长多次在成帝与太后之间沟通传话。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太后才最终点头同意。夏季，四月十五日，成帝先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为此，谏大夫、河间国（今河北献县一带）人刘辅上书劝谏，他说：“从前周武王和周公顺应天意民心，因而享有白鱼入舟、赤乌栖屋的祥瑞（武王伐纣，渡河时有一条白鱼跳进武王乘坐的船上，武王拾起来作为祭品。渡河后，又有天火掉在武王住的屋顶上，化为一只乌鸦。鱼，在古代以介鳞之物象征战争。白色，为殷之正色，武王拾白鱼，象征政权转移。火化作乌鸦，象征周朝得火德。二者即是所谓的祥瑞。），即便如此，他们君臣依然心存敬畏，神色庄重地互相告诫。何况当今处于末世，不仅未能蒙受子孙昌盛的福气，反而屡次遭受上天震怒降下的灾异呢！此时本应日夜反省，改正过失，敬畏天命，顾念祖业，精心挑选有德行的世家女子，经过占卜明其贤淑，使其承续宗庙香火，顺应神明之意，以满足天下的期望。即便如此，恐怕求得子孙的福祥都已嫌晚。如今陛下却放纵私情，专注于出身卑微的女子，想让她作为天下人的国母，这既不畏惧上天，也不愧对世人，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事了。俗话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梁柱，卑贱的婢女不能当主母。’上天和百姓都不赞成的事情，必定招致灾祸而非福祉，这是市井百姓都明白的道理，满朝文武却无人肯说一句真话。臣内心为此深感痛惜，不敢不尽死进言！”奏书呈上后，成帝勃然大怒，命令侍御史将刘辅逮捕，关押进专门关押后宫之人的秘密监狱，群臣都不清楚其中缘由。
此事在朝中引发了波澜。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郡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同上书为刘辅求情，他们说：“我们看到刘辅此前从县令被破格提拔为谏大夫，这说明他的言论必定有其卓越深刻、切中要害之处，方才得到陛下的赏识。然而不到一个月，他就被投入秘密监狱。我们愚见认为，刘辅有幸作为皇室宗亲，身负谏官之责，刚从地方上来，不熟悉朝廷的规矩，偶然触犯忌讳，罪过并不深重。若是小过失，应当予以宽容；若真有重大罪过，也应公开交付司法官员审理，让众人明白其罪状。如今天象未安，灾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相继发生，正是应当广开言路、褒奖直言、虚心纳谏的时候，却对直言进谏的大臣施加如此严厉的惩罚，令群臣震惊，挫伤忠直之气。如果刘辅并非因直言获罪，那么他所犯何罪又不明确，就无法让天下人清楚知晓。刘辅身为皇室近亲，本因敢言而显达，从维护亲族、培养忠臣的道义而言，实在不应将他囚禁在后宫监狱之中。公卿以下官员，目睹陛下迅速提拔刘辅又如此严厉地摧折他，难免人人自危，锐气消磨，不敢再竭尽忠节、直言进谏了。这绝非用以彰明圣听、广布德政的做法。我们为此深感痛心，恳请陛下留心审察。”成帝听取了这番劝谏，于是将刘辅从掖庭秘狱转移到考工狱，并减免其死罪一等，改判为“鬼薪”（一种为期三年的徒刑，罚往山林采伐祭祀用柴）。
当初，太后王政君有兄弟八人，唯独二弟王曼早逝，未能封侯，太后对此一直怜惜。王曼的遗孀渠带着儿子王莽在长乐宫侍奉太后。王莽幼年丧父，未能像他的堂兄弟们那样早早享受荣华富贵。当时，他的伯叔兄弟如王凤、王商等人均已封侯，子弟们争相攀比车马、声色与游乐，生活奢侈。王莽则截然不同，他克制心志，谦恭俭朴，勤奋读书，衣着如同普通儒生。他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子，抚养亡兄留下的孩子，言行十分谨慎周到。对外，他结交贤士；对内，他侍奉伯父叔父，无不委婉周到，恪守礼节。大将军王凤病重时，王莽在身边侍奉汤药，一连数月不解衣带，忙得蓬头垢面，亲自尝药。王凤临终前，将王莽托付给太后和成帝。王莽因此被任命为黄门郎，后升为射声校尉。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表示愿意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封邑民户来封给王莽。同时，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当世名士也都替王莽美言。成帝因此认为王莽贤能，加上太后屡次提及，便于五月六日，封王莽为新都侯，并升任他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王莽地位越高，态度越是谦恭。他在宫中值宿守卫谨慎周密，却将自己的车马衣裳广泛分发给宾客，致使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他广泛结交、供养名士，与众多将相、卿大夫往来。于是，朝中官员争相推荐他，游学之士也为他宣扬，使得他的声誉日渐隆盛，甚至超过了他的伯父叔父们。王莽也善于做一些标榜自己德行的事情，且做得坦然自若。他曾私下买了一名侍婢，兄弟们有所耳闻，王莽便解释道：“后将军朱博（字子元）没有子嗣，我听说这女子宜于生子，特意替他买下的。”随即就将婢女送给了朱博。他隐藏真实意图以博取名声，大多如此。
同年六月七日，汉成帝正式册立赵氏为皇后，并大赦天下。然而，赵皇后立后不久，所受的恩宠便逐渐不如从前。取代她获得极致宠幸的，是她的妹妹赵合德，被封为昭仪。赵昭仪居住的昭阳宫极尽奢华：中庭漆成朱红色，殿上涂着黑漆，门限以铜包裹并镀以黄金，台阶用白玉砌成，墙壁的横木中往往嵌入黄金环，其中再装饰蓝田美玉、明珠和翠鸟羽毛。其豪华程度为后宫前所未有。失宠的赵皇后居住在别的宫馆，竟与一些侍郎、宫奴中子孙众多的人私通。赵昭仪曾对成帝哭诉：“我姐姐性子刚烈，容易得罪人。如果有人诬陷她，我们赵家恐怕就要绝后了！”成帝信以为真。此后，凡有报告皇后奸情的人，成帝便将其处死。如此一来，赵皇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淫乱放纵，再无人敢言，但她最终也未能生下皇子。
面对后宫混乱、教化不兴的局面，光禄大夫刘向认为，君王的教育应从身边内部开始，由近及远。于是他搜集《诗经》《尚书》等典籍中记载的，关于贤惠后妃、贞洁妇人如何兴国旺家，以及宠妃佞妾如何祸乱亡国的故事，编撰成《列女传》，共八篇。同时，他又选取历代传记中的轶事，著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呈献给成帝。他还多次上书议论政治得失，陈述经验教训与法规戒律。奏书呈上数十次，旨在供皇帝参考，弥补执政的缺失。成帝虽然不能完全采纳他的建议，但内心十分赞许他的言论，常常为之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