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夕,在关中道的扈沣县崇侯镇,有一读书人,姓吕。人们都称呼吕先生为驴先生。这是在骂吕先生吗?非也。吕先生非常乐意人们这样称呼他。
吕先生的父亲老来得子有的吕先生,但吕先生十岁丧母,由父亲一手把他拉扯成人,供他读书上学,是当时十里八乡唯一去省城读过书、学过洋文的读书人。后来吕先生当过公立学堂的校长、教过私塾、当过大户人家的管家,但都因不善世故人情,干的时间不长。
吕先生成为驴先生以前,是个很犟很犟的年轻人,但其才气却在周边有些名气。吕先生十八岁那年,经媒人介绍和西边周至县一刘姓富户人家女子订了亲。年冬未过门的媳妇家添盖新房,按照风俗,父亲就叫吕先生就择日帮忙干活去。也许是亲家为了煞一下未来女婿的犟脾气,也许是本地匠工头不服气这位才十八岁就有些名气的外地小伙子,就故意安排吕先生给一个更犟脾气的泥水匠拉下手。关中地区过去盖土房子给屋顶盖瓦时,需要在瓦下面铺一层麦草泥。工匠头就安排吕先生给匠工张师当下手递泥,就是把别人递过来的麦草泥用铁锨接住后,摊放在张师面前指定的位置。这张师或许是受人指使,不停地大声责怪吕先生没有把草泥放对地方,说话时,还拿泥刀在瓦片上敲得梆梆响。吕先生想,他来干活就象征性的帮几天忙,忍气受累也就这几天。然而犟脾气的张师不停的责怪声,还是让未来成为驴先生的吕先生心里不舒服。但吕先生是外犟内不犟,他的犟是让别人难受,自己心里清整得很。
被张师呼前呵后地干了一会活后,吕先生装作一本正经地对张师说,我咋总不知道泥放哪里最合适呢?张师说我泥刀指那,你就把泥放那。恰巧这时,张师又脖子后边发痒,就顺手用泥刀的刀把在脖子后边挠痒痒。吕先生一看,心想我就等这机会呢,说时迟那时快,瞅准刀把就把一铁锨草泥照着张师的后脖子扣了下去,并大声说,我看你泥刀指的就是这!然后,扔掉铁锨,跳下房顶,拍拍身上的尘土,回家了。对了,当时吕先生还没有驴牵,是走回去的。
这门亲事丝毫没有随着吕先生的闹剧而结束,刘家女子因为这件事更加喜欢吕先生了,死活都要嫁给这个有个性的小伙子。后来吕先生就和这位刘氏结了婚。
吕先生后来在终南山下的重阳镇做了王财主家的管家。王财主人还善良,就是心里容易搁事,经常闷闷不乐的。王财主家有个长工伙计赵六,是个单身汉,常年王家在喂牲畜,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整天乐呵呵的,喜欢边干活边唱秦腔。一次拉家常中,王财主问吕先生他这么大的家业整天闷闷不乐的,赵六无家无业倒一天活得逍遥自在,这是为啥?吕先生说赵六有钱了也会和王财主一样闷闷不乐。王财主不信,吕先生就给东家出了个作弄赵六的馊主意,以此验证吕先生所说是否属实。
当天早上赵六去库房取豌豆准备给牲畜磨饲料,突然在豌豆席包里挖到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一层层的打开,竟是一包白花花的银子。赵六停止了哼戏,静悄悄地对着银子看了半天,然后又把银子包起来放回原处。赵六这一整天只顾干活再也没有唱戏。晚上吃饭时吕先生问赵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吃饭这么少,赵六笑笑说他没有事。当天晚上王财主巡夜几次,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赵六的唱戏声,也没有听到赵六的打鼾声。
第二天早上王财主给吕先生说,他服了吕先生了。吕先生让他赶紧把赵六解放了。王财主喊赵六来,说豌豆席包里有一包银子,让赵六取来交给吕先生去办事。赵六听到东家的吩咐后,就如一下子卸下了千金重担,取银子往返路上都唱着秦腔,中午饭也胃口大增。王财主说,钱财就是一把杀猪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吕先生在社会上恃才傲物,但却四处碰壁。四十五岁就闲赋在家了。靠着常有人来求他的字画,再加上祖上留的几十亩薄地,日常家用倒还不愁。在十里八乡也是一位名人。
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吕先生后来买了一头驴,慢慢地就成了驴先生。人们之所以称吕先生为驴先生,一是因为先生出门,始终牵着一头驴。二是因为先生脾气特别犟,像头犟驴。驴先生从来不骑驴,也不让驴驼其他东西,驴驼够驴吃就行。驴先生性格孤僻,除了说书以外,就喜欢独处,常常对着驴说话。人们问驴先生怎么老喜欢和驴呆在一起呢,驴先生回答说:人的脸说变就变,驴不会变脸,所以,和驴在一起比和人在一起安稳。
驴先生平素不好言谈,但讲起诸子百家、春秋史记,却是滔滔不绝。当地人都说驴先生是神人转世,能解惑断疑,预知未来。常有人遇事请教驴先生,驴先生的回答往往是片言只语,颇具禅味。驴先生家门前有个小广场,夏天的夜晚,人们提着茶水来,冬天的农闲,人们抱着硬柴来,围一圈听驴先生讲书,封神三国,或者名言通言恒言,有人甚至听成了瘾。村里读书人特别多,每有取得功名的,都说是小的时候受了驴先生的影响才爱上读书的。
成年以后的驴先生,看他爹一个人在家孤单,就托人给爹找了一个老伴,这个女人在来他家七年后就去世了。后来驴先生又前后给他爹找了两个老伴,都是三五年因病过世。驴先生的爹给驴先生说他命硬,别再找了,不能再害人了。驴先生说,儿给爹找一个伴,爹有人照顾,做儿子的就是赔一付棺材板而已。驴先生给他爹找的最后一个老伴一直陪伴他爹到八十四岁善终。驴先生这最后一个后母直到他爹辞世后五年才去世。谚语曰:过了床头,便是父母。驴先生每到春节,就用驴驼上礼品把他舅家和四个后母的娘家全部走一遍。驴先生也因此在乡里落下了大孝和知礼的美名。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驴先生在本县解放的前一年把家里的地和房子几乎全卖了,钱财周济了穷亲戚。自己只留了可容全家栖身的几间房和一小片口粮地,让儿子出门给人打工,自己和老婆带着他的那只驴耕种着几亩口粮田。结果当地五一年划成分时,驴先生一家被划为下中农。以后的屡次运动,作为旧社会读书人的驴先生,几乎没有吃过任何苦头。
驴先生的儿子后来也由教师做到本县的文育局局长,几个孙子都是出国留过学的高学历知识分子。年已九十的驴先生每天仍然喜欢看书写字,只是没有了驴。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春秋》曰: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
笔者曰:称人为驴,俗人以为骂,贤者以为赞。驴先生至纯、大孝、知礼,识时,其所积之阴德,后世焉能不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