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田间阡陌,全村尚且沉寂酣睡,雪梅便早早起身。迎着微凉晨风,匆匆赶往齐家绣坊。
每日到岗,她永远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岗。清点绸缎面料、核对客商订单、敲定新款绣样、排布工期进度,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坊内几名绣娘,谁擅长精工花鸟嫁衣,谁适合批量成衣绣品,谁上手慢需要帮带,她心里门儿清,分工调度公允妥帖,人人服气。
她凭干练的性子、靠谱的能力、踏实的担当,盘活了整座绣坊,撑起家里大半生计,在一众乡邻与绣娘心中,彻底立住了沉稳利落、能扛事、会管事的领头人模样。
经历过王二柱的轻浮市侩、李建军的懒惰自私,雪梅早已看透人心,再也不会为草率的缘分焦虑、委屈、消沉。
她的心彻底稳了、定了。
不再焦虑将就,不再畏惧孤单。只管踏实干活、用心持家、默默守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小院。她心底始终笃定:本分做人、勤恳持家,缘分自有归期。终有一日,会有一个踏实真诚、心地纯良的人,不惧乡间世俗偏见,甘愿入赘齐家,跨过风雨、并肩而立,替逝去的父亲撑起家门,陪她守住人间烟火,共度岁岁余生。
秋后暑气尽散,日头温柔和煦,秋风卷着田间稻谷干爽清甜的气息,拂遍整座村落。
这天晌午,齐家绣坊赶完一批送往乡镇百货店的批量绣品,几百件枕套、鞋面、绣花成衣全部完工,急需装车送货。往日合作的师傅临时有事,对接的货主临时调派了一名年轻司机,开着一辆浅灰色小货车,专程来绣坊拉货。
来人便是张磊。
他是邻县人,比雪梅小两岁,个头不算魁梧高大,却身形挺拔、利落精神,眉眼干净活络,五官周正清爽,说话语气朴实温和,看着格外真诚靠谱。
小货车稳稳停在绣坊大院门口,张磊熄了火,利落跳下车,刚准备推门进院对接装车事宜,抬眼一瞬,便猝不及防看见了院中正统筹备货的齐雪梅。
彼时的雪梅,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蓝布衫,长发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袖口利落挽至小臂,褪去了居家做家务的朴素柔弱,浑身是绣坊主事的沉稳干练。
她正站在货垛中央,手持账本,从容清点、核对、分类、码放成品,语速平缓清晰,有条不紊地安排几名女工抬货、点数、封箱。
秋日暖阳落在她身上,温柔又明亮,利落坚韧的模样,瞬间撞得张磊心头狠狠一颤。
他常年跑城乡货运,走街串巷见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大方、沉稳通透的乡下姑娘。一时看愣了神,双脚像钉在原地,忘了进门、忘了开口,甚至忘了自己是来装车干活的。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滚烫发烫。
他本想悄悄稳住心神,上前礼貌对接工作,结果太紧张,手忙脚乱之下,关车门时用力过猛,“哐当”一声巨响,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划破院里的忙碌安静。
声响突兀,格外刺耳。
院里所有女工齐刷刷抬头望来,正在对账的雪梅也闻声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对上门口呆立的张磊。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瞬间凝滞。
雪梅素来沉稳淡定,对接过无数客商、司机,从来都是落落大方、从容有度。可此刻对上张磊一双澄澈慌乱、满眼通红、呆呆怔怔的眼眸,心底莫名轻轻一颤,一丝从未有过的少女羞涩骤然漫上心头。
她素来遇事波澜不惊的眼神微微闪躲,白皙的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浅浅绯红,握着账本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明明只是普通的工作对接,她却莫名有些心慌、不自在。
好好的专业对接,被他弄得笨拙又滑稽。
雪梅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羞涩慌乱。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般纯情笨拙、一见她就慌乱失神的人。
张磊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耳根全程通红,手脚僵硬地搬货装车。平日里搬货卸货利落麻利、行云流水的他,今天频频失手、动作僵硬,连抬箱子都格外拘谨,全程心跳不止、浑身不自在。
一整车货装完、核对完毕,他都没敢正眼再看雪梅一次,匆匆对接完手续,落荒而逃似的上了车。可车子开出很远,他还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回望绣坊院中那个利落温柔的身影,心底久久悸动不散。
谁也没想到,这场略带笨拙、满是尴尬喜剧感的初见,仅仅半日之后,就让张磊再次主动寻到了齐家小院。
坐在一旁择菜的马奶,将这后生勤快热心、踏实利落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暗暗赞许,笑着开口留人:“孩子,辛苦你了,快歇歇晌,在俺家吃顿便饭再走吧。”
张磊推辞不过,腼腆应下。
堂屋里粗瓷碗筷摆开,粗茶淡饭热气腾腾,烟火味十足。闲谈之间,张磊慢慢知晓了齐家的家境难处,也听闻了雪梅想要招赘撑家的心事。
他捏着碗筷沉默良久,抬眼望向对面沉静温柔的雪梅,神色拘谨,却字字郑重:“若是你不嫌弃俺家境普通、只是个跑货的司机,俺愿意入赘齐家。往后俺留在家里,陪着你、照顾阿姨、带着妹妹们,俺有的是力气,能吃所有苦,踏踏实实干活,一心一意撑起这个家。”
雪梅闻言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怔住。
她定了定神,轻声认真询问:“你当真想好了?入赘留在女方家,免不了旁人闲话非议,委屈得很。”
张磊憨厚挠头,笑得质朴纯粹:“俺不在乎旁人说啥。俺跑遍四方,最想要的就是一户安稳温暖的人家。俺没读过多少书,挣不来大富大贵,但俺一身力气、不怕劳累。往后地里农活、家里重活累活,全都归俺,绝不让你和阿姨再辛苦受累。”
自此一连三日,张磊日日准时来齐家帮工。天刚蒙蒙亮,便扛着农具下地耕耘除草;白日里帮着翻晒院中秋玉米、规整院落杂物、收拾仓储粮垛,就连最脏最累的猪圈清扫、院角清运,他也二话不说包揽干净。整日忙得满身尘土、大汗淋漓,却从无半句怨言、半分懈怠。
闲暇之时,他会讲些县城的新鲜见闻、跑车遇到的趣事,口齿温和风趣,逗得晓梅、淑梅两个小姑娘笑声不断。往日冷清沉寂的齐家小院,终于多了鲜活热闹的烟火生气。
雪梅日日看在眼里,心底暖意层层堆积,过往所有的戒备尽数消融。
这天傍晚,仓房最后一筐玉米归置落妥,院落杂物尽数收拾整齐。
张磊抬手拍净满身尘土,走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马奶身前,双手不自觉反复搓动,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忐忑:“阿姨,俺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马奶放下针线,温和笑道:“尽管说孩子,别拘束。”
“俺跑车认识一个老乡,专门做新旧报刊、纸品批发生意,最近囤了一大批品相极好的旧报纸,价格压得特别低,转手稳赚不赔。俺想把这批货盘下来做点小副业,多挣点零花钱贴补家里。”
他老实道出难处,语气诚恳:“就是俺最近油钱、维修费刚结完,手头还差五百块本钱,想跟您临时周转一下。等这批货出手结了账,俺第一时间就把钱还您。”
说着,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小心翼翼摊开手心,主动表态:“阿姨您若是不放心,俺现在就给您写欠条、按手印。”
马奶心善宽厚,这几日早已把勤恳老实的张磊当成自家人,丝毫没有疑虑,当即起身进屋翻出钱匣子:“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写欠条。五百够不够?不够阿姨再给你凑凑。”
恰逢此时,雪梅刚从绣坊收尾归来,踏进院门的一瞬,恰好听清了两人的对话。
连日积攒的好感与暖意之下,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细碎的不安,眉头微微蹙起。她还未及开口劝阻,张磊已然双手接过钱款,连连躬身道谢,语气恳切郑重:“够了阿姨!太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