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柳青《创业史》
文/莲 子
一
十几岁的时候，我读过一本没头没尾的书。不知道书名，不知道作者，前后都缺了页码，像一件从旧货摊上捡来的衣裳，穿着不合身，却舍不得扔掉。我只记得里面有一个姑娘，叫改霞。她喜欢一个男的，那男的不接招，她等了又等，心凉了，后来进城了。就这么一个影子，在我脑子里搁了二十多年。今年读书日之前，文学社搞活动，大家互相荐书。一位老同志大力推举《创业史》，说下次带来。我在微信上说，下次你带给我吧。他后来就真的带给我了。我翻开书，看到“徐改霞”三个字——原来就是它。二十多年前那个没头没尾的影子，突然有了名字、有了出处、有了前因后果。那一刻的感觉，像多年后突然叫出一个早已遗忘的故人的名字。
二
真要读下去，并不顺畅。开篇两章是好读的。写一九四九年以前农民受的苦，给人家当佃农，千辛万苦想创下自己的家业，几乎都实现不了。那是真实的，贴着地皮的真实。梁三老汉的抠门、固执、梦想破碎后的不甘，都让我觉得这就是我在乡下见过的那些老汉。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他瞪着眼睛跟儿子吵架的样子，他半夜起来磨面想单干的样子……这都是活的。可是土改以后，梁生宝一“觉醒”，书就彻底划开了两道截然不同的脉络，清晰地割裂成政治叙事与文学本心两大板块。从文学欣赏的角度来说，柳青扎根皇甫村十四载，深耕乡土民间，深谙底层百姓的喜怒哀乐、生存困境与世俗人情。他笔下的梁三老汉、徐改霞、生宝母亲，乃至乡里各色乡民，皆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鲜活血肉，带着普通人的私心、纠结、委屈、向往与不甘。人情刻画入骨，乡土风貌描摹逼真，众生相写得淋漓尽致。这是《创业史》最珍贵、最经得起品读的文学价值，也是这部作品能够立足文坛的根本底气。可是，一旦踏入时代思潮划定的轨道，全书便立刻转向政治正确的宣教书写。人物不再遵从人性本心行事，情节不再顺着生活逻辑推进，一切都要贴合时代主流理念，服务于合作化运动的思想宣扬。梁生宝就此褪去普通人的烟火气，彻底沦为时代精神的具象化身，一言一行皆为标准答案，所思所行全是模范准则；摒弃儿女情长，压抑个人诉求，把集体大义奉为唯一信条，“梁生宝买稻种”还选进了中学教材。他在书中仿佛是特殊不锈钢铸成的一般，冰冷坚硬，毫无烟火温度。只要他出场，文字便瞬间失去温情。文学本该包容多元人性、容纳世间百态，可在政治标尺的约束下，所有不符合主流导向的心思与选择，都被悄悄定性、默默评判，文学的自由性与真实性被大幅压缩。这也是后世读者越读越疏离、难以共情的核心缘由。梁生宝开始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走正确的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成了一个移动的标语牌。我读着读着就走神，甚至想跳过。不是不尊重这本书，是真的读不下去。反倒是梁三老汉的那些不满意，他娘那些心里的苦，让我觉得是在写人。老汉想不通，他就不想通；他生气了，他就真生气。他不是为了论证什么正确才存在的，他就是他自己。他娘也是，心疼儿子太累又不敢劝，担心改霞的事又不敢问，两头受气，把苦都咽下去。这种苦，是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三
改霞的爱情最让人心疼。她喜欢梁生宝，主动靠近，等了又等。有一次她去找他，有意表露心意。梁生宝其实早就知道她的心思，却始终刻意回避。他淡淡说道：“如果你真的有这个心的话，等秋后吧。”“等秋后吧”这四个字，是《创业史》里最冷酷的一句话。不是斥责，不是伤害，只用温和的口吻，给了一份真挚的感情判了无期等待。儿女情长，在集体事业面前不值一提。姑娘若是执意追问，反倒成了不懂大局、拖累旁人。梁生宝以忙碌为借口，彻底堵住了改霞所有倾诉与靠近的路。改霞的心在漫长等待中渐渐凉透，最终下定决心离开乡村，进城务工谋生。梁生宝得知结果，只是笃定地评判一句：“我早知道，你终究不安心扎根农村。”这份凉薄太过伤人。他以时代大义为名，轻易判定一个女子的情感选择与人生出路，还自认为立场端正，无可指责。后来，旁人给梁生宝介绍的刘淑良，是标准时代女性的模板。出身端正，思想正统，从无迷茫动摇，处处契合集体需求。可这般完美人物，毫无血肉情感，算不上鲜活的人，只是迎合时代需求的标准答案。书中的素芳，更是底层女性命运的真实缩影。她嫁给愚钝木讷的拴拴，婚姻生活压抑无望，心底暗自倾慕正直能干的梁生宝，终究无缘相守。年少时她行事轻率，留下不堪过往；婚后又被心怀歹念的姑父姚士杰肆意欺辱。姚士杰霸占素芳，不单是一己私欲，更是想借她打探消息，挑拨邻里关系，暗中瓦解互助组。素芳身世可怜，自身却软弱糊涂，一步步深陷泥潭，让人同情之余又难以全然怜悯。
四
梁三老汉还有一段话，让我感慨万千。梁生宝入党之后，朴实的老父亲直言劝他：“你入那个党干什么？你退出来吧！”在同时代诸多文学作品里，几乎看不到这样直白真切的话语。梁三老汉绝非思想落后，更不是心存抵触，他只是一辈子扎根土地，最大的心愿便是守着自家田地安稳度日。看着儿子舍弃安稳家业一心扑进集体事业，满心都是心疼与不解，说出了最质朴的心里话。他不懂宏大的时代道理，只懂农民最实在的期盼。这番话语道出了无数底层百姓内心的迷茫与纠结。柳青敢于写下这样的心声，足以见得他扎根乡土的真诚，没有一味美化全民觉悟高涨的假象，如实记录普通人最真实的情绪。只是这份难得的现实笔墨，终究难以成为作品的主流基调。
五
还有一处情节，多年来一直引人深思。心绪烦闷的梁三老汉外出散心，亲眼见到身为富农的姚士杰大兴土木，修建气派阔绰的宅院。早年固有的认知里，地主富农早已被打倒打压，理应低调度日，这般明目张胆地置办家业，实在令人费解。仔细深想才明白，土改与合作化从来不是一刀切的变革。旧时阶层划分之后，多数人安分守己，踏实劳作，依旧能慢慢重整家业。乡村人际往来错综复杂，早已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模样。梁三老汉心中满是委屈与失衡，辛苦劳作依旧度日拮据，昔日富家之人却依旧能安稳富足。这份情绪，恰恰是最真实的民间百态。柳青扎根乡村十余载，亲眼见证乡土社会的复杂百态，没有把乡村变革写成非黑即白的样板大戏，保留了诸多贴近现实的细节。
六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外公家的旧事。当年家中被划为富农成分。受时代偏见影响，舅舅将近三十岁才得以成婚。成分带来的桎梏，实实在在影响着普通人的婚嫁与生活。即便如此，成家之后一家人依旧恪守传统礼数，安稳度日。更让人意外的是，能干务实的舅舅，后来还当选了生产队队长。放在当年同质化的文学创作里，这般情形几乎不可能出现，出身标签仿佛注定锁住了人的一生。现实远比文字鲜活通透，乡间百姓向来看重实干能力，谁能带领大家踏实过日子，便能赢得众人信服。这恰恰反衬出过往诸多文学作品的局限。长久以来，单一固化的叙事，简化了世间人情与现实百态，让我们渐渐忽略了生活原本是复杂多元的模样。课本记载的历史、荧幕演绎的岁月、笔墨书写的时代，只是过往真相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家族旧事、乡间百态、凡人心绪与抉择，这些游离在主流叙事之外的故事，同样真实厚重，拼凑出最完整的时代过往。
七
谈及《创业史》这部作品，终究绕不开作者柳青，以及他未曾完成的毕生创作蓝图。柳青最初规划宏伟，计划创作完整四部《创业史》，顺着时代进程，从互助组一路写到初级社、高级社，直至人民公社，完整记录乡村一步步的变革历程。可惜的是，第一部问世之后，时代风云骤起，“文革”席卷而来，创作之路彻底中断。如今流传的第二部，也并非心境平和之下的从容创作，而是动乱落幕之后，他拖着一身病痛捡拾残存的手稿，在暮年病痛之中仓促修订增补而成的，早已偏离了最初纯粹的创作初心。倘若时光眷顾，让柳青安然无恙、精力充沛，顺利写完余下篇章，想来未必是好事，反倒会成为他一生的煎熬。紧随时代脚步而来的，便是三年困难时期，乡间民生凋敝，百姓度日艰难。种种现实困境，与他早年笔下热血昂扬、蒸蒸日上的理想图景，形成了巨大反差。回望那个年代，诸多书写乡村题材的文学作品，通篇皆是一派祥和美满，处处皆是丰收富足、人心向上，刻意遮掩所有苦难与矛盾。明眼人都清楚，这般文字皆是刻意编造、粉饰太平的虚假内容。可柳青不一样，他是真正扎根泥土、体察民生的现实主义作家，十四年乡土岁月，让他看透了乡村最真实的烟火与疾苦。以他的文人风骨与创作本心，他断然无法违背亲眼所见的现实，违心编撰虚假美满的结局，更做不到把民生艰难美化成热血奋斗。一边是时代创作的条条框框，不允许书写苦难与弊端；一边是自己亲眼见证的残酷现实，坚守良知便无法落笔迎合。进退两难之间，他必然会陷入无尽的精神内耗与内心痛苦，在初心与世俗规则之间反复拉扯，备受煎熬。从这个角度来说，《创业史》没能写完，既是遗憾，更是万幸。没有完成的篇章留下无尽留白，保住了作品前半部分最珍贵的写实底色，留住了一众鲜活立体的平民人物，也守住了柳青身为作家最难得的真诚与风骨。不必被迫书写违心文字，不必编造虚无缥缈的美好结局，让这部作品留存下最可贵的文学价值。纵观柳青一生，更是一段充满无奈的双重悲剧。一重是理想信仰的悲剧。他满心热忱推崇集体化发展道路，由衷向往人人安居乐业的理想乡村，倾尽笔墨歌颂时代变革，笃定这份前路能带领百姓走向安稳富足。可历经岁月沉淀，现实终究击碎了心中的理想蓝图。他毕生推崇奔赴的愿景，终究脱离民生实际；满腔赤诚的信仰，最终败给了现实生活。另一重是人生际遇的悲剧。他潜心扎根乡土创作，顺应时代潮流写下心血之作，本是心怀热忱记录时代，却在风云动荡的岁月里，因这部作品饱受非议挨斗，历经身心双重磨难。一心奔赴理想、潜心伏案创作，最终却落得半生坎坷，实在令人唏嘘不已。满腹才情扎根乡土，却被时代思潮禁锢思绪；满心热忱追逐理想，却终被现实撞得粉碎。一代文人的无奈与怅然，尽数藏在他未完成的笔墨里。
八
我把心底这些感慨说给朋友听，他直言我是在用如今的眼光评判过往的作品，我坦然认同。文学品读本身就发自本心，若是一部作品读到后半部满心枯燥乏味，读者自然有自己的评判与取舍。读书从来不是硬性课业，不必为了经典的名头，强迫自己接纳所有生硬的说教与空洞叙事。世间作品从无绝对的好坏之分，《创业史》亦是如此。书中落笔描摹凡人悲欢、乡土人情的文字，真挚动人，直击人心；而依附时代观念、宣扬主流论调的内容，刻板生硬，毫无灵气。柳青绝佳的文学天赋，唯有扎根烟火人间、书写真实人性之时，才能尽情挥洒展露；一旦被固化的思想理念束缚，笔下文字便瞬间失去生机。仔细想来，文学创作最大的忌讳，并不是绝对不能有文笔缺憾，而是通篇千篇一律、不容辩驳的绝对正确。
九
夜色沉静。我轻轻合上这本《创业史》，脑海里浮现出当初送我书籍的老同志。他眼里带着热忱，又藏着几分腼腆。我未曾直白诉说自己对梁生宝这类标杆人物的不喜。有些心绪不必尽数言说，守住彼此的善意，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也不负年少时邂逅这本残书的缘分。改霞毅然奔赴城市，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寻常农家子弟打破出身桎梏，凭实干赢得认可；质朴老农吐露心底真言，诉说普通人的迷茫；昔日乡邻历经世事变迁，依旧循着烟火日子安稳生活。书里的人情纠葛，书外的岁月往事，都是真实流淌过的时光印记。读书的真正意义，从来不是盲目追捧经典，盲从既定评判，而是借着别人笔下的岁月故事，回望来时路途，读懂人情冷暖，看清时代变迁，认清世间最本真的模样。改霞进城了，过往的执念与等待尽数落幕。夜色渐深，诸事归于平静，我也安然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