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发生的永别



大洋路的黄昏是从方向盘上开始的。

车子拐过一个又一个弯,南大洋的水汽贴着车窗游进来,带着咸味,带着远古的潮湿记忆。路旁的桉树渐渐矮下去,矮成灌木,矮成草坡,最后彻底让位给一片浩瀚的蓝。我知道快到了。预感来自风。风忽然变得很重,像是从地球的另一端赶了几万公里路,只为了在我面前狠狠撞向这片海岸。

在停车场推开车门的瞬间,风便灌进来,蛮横地推搡着我的肩膀。空气里有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灰岩散出的干燥矿物味,混杂着沿岸灌木辛辣的植本气息。而咸味是底色,铺在所有气味之下,厚厚的,潮潮的,像一张网。我斜着身子走路,眯起眼睛,让身体在看不见的力量中保持平衡。踏上那条通往悬崖的栈道,人声就被海声吞没了。近处的浪有节奏的低沉轰鸣,远一些的地方,浪与浪彼此追赶,碎裂脆响,而更远的海面上,风声压过一切,只剩苍茫的、近乎真空的寂静。栈道两旁的灌木被海风塑成斜斜的姿态,像匍匐在地的朝圣者。

视野就这样豁然洞开。南大洋在脚下展开,无边无际,蓝得幽暗,恰似全世界的深蓝都倾倒在这一片海域里。

而那些石柱,就站在那里。

它们像是被遗落在海中的残片,七座,也许是八座,取决于潮水的涨落和观察的角度。最高那座约有四十五米,相当于一栋十五层的楼房,但在海洋面前,它看起来脆弱得令人心惊。石灰岩呈现出温润的米白色,上面横陈着一道道清晰的纹理,像是翻开的地质书页,每一层都记录着亿万年前的海底岁月。贝壳的残骸、珊瑚的碎片、无数海洋生物的遗骨,被时间压缩、压实、抬升,最终从海底升出海面,成为今日眼前这沉默的阵列。

它们真的是被谁排列在这里的吗?原住民相信是的。基雷沃隆人的创世神话里,主神班吉尔为了拯救一群触怒海洋的少年,将他们化作了石柱,永久伫立在浪涛之中。少年们的灵魂沉睡在岩石里,日出日落时岩石变色的那一刻,便是他们梦中流溢的光芒。这个故事让眼前的石柱有了温度,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地质构造,而是十二个凝固的青春,用自己的身躯为海岸挡住了南大洋永恒的愤怒。

前些年,一位基雷沃隆长者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一段话,游客们管这里叫“十二使徒”,那是他们的名字,不是我们的。我们的名字刻在岩石的纹理里,风吹不掉,海水冲不走,但没人停下来读。他们拍照,然后上车走了。老人又说,小时候祖父带他来这里,不许他背对大海,不许他朝石柱的方向扔哪怕一粒沙子。“你看着他们,”祖父说,“他们也看着你。”如今他带孙辈来,孩子问为什么不修个更近的观景台,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原来那片海滩上正在发生的不只是海浪与岩石的对话,还有两套观看方式之间无声的并存。一套教人走近、取景、上传、离开,另一套教人停步、敬畏、互望、不语。

那些渐渐被遗忘的名字里,有一个格外土气,却格外动人。早年的水手们叫这里“母猪与小猪”。那座远处形似卧兽的岛屿是母猪,周围错落的石柱是依偎的小猪崽。可以想象,在漂泊数月不见陆地的远洋船上,一个满手盐渍的水手忽然在暮色中望见这片礁石群,转身朝甲板底下吼道:“看到母猪带崽了!”那语气里断然没有诗意,只有粗粝的、几乎是骂骂咧咧的喜悦。活着。活着。活着。船只颠簸的节奏瞬间不再那么难熬,墨尔本就在不远处,穿过了咆哮西风带的生死考验,那些礁石用最乡土的意象告诉每一个疲惫的人:你离岸不远了。

在那之后漫长的航程里,也许有人会反复想起这个名字,在枯燥的守夜中咂摸它的味道,在每一次浪头打上甲板时用它来咒骂天气,又在每一次咒骂之后,暗自庆幸自己还活着。而等到船终于靠岸,水手踏上了墨尔本的码头,在某个深夜的酒馆里灌下一杯啤酒之后,他或许会想起那群礁石。母猪与小猪不再意味着“离岸不远”,它变成了一个更遥远的坐标,标志着一段已经结束的漂泊。一个如此凡俗的名字,一个如此朴素的航标,承载的却是人类在海上最基本的渴望,以及回到陆地后对渴望的回望。在那个没有GPS的年代,母猪与小猪就是他们的定位,是他们对陆地的全部想象,也是他们离开陆地后,对海洋的全部记忆。

十九世纪末,为了吸引游客,人们从圣经里借来了“十二使徒”这个名字。可你知道吗?命名的时候海岸上能看见的石柱只有九根,从来就不是十二根。我站在观景台上,手指点过那些伫立在海中的身影,一遍一遍地数,怎么也对不上十二这个数字。人类总是热衷于命名、归类、赋予意义,而大自然呢?大自然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你称呼它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着自己的节奏,消亡着生活。

往回走的路上,我遇见一个正在收鱼线的本地渔民。他的脸被海风刻出深深的纹路,手指粗糙得像石灰岩的表面。我问他还记得以前石柱更多的样子吗。他眯起眼看了看海,说当然记得。“以前退潮的时候,能看见十根冒尖的,”他比划了一下,“现在嘛,就这些了。海在慢慢吃它们,一口一口。”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和老邻居相处太久才会有的平淡。对他而言,石柱的消亡不是新闻,不是隐喻,不是地质学的数据,也不是神话的应验,只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就像他每天早上看见的潮位不同,每年捕到的鱼大小不同,孩子们长大后去了城市不再回来。生活本身就在消逝中继续,继续中消逝。他收好鱼线,朝我点了个头,消失在栈道尽头。

我继续往前走,脑海里还在想着水手的“母猪与小猪”、原住民的“少年化岩”、旅游局的“十二使徒”。但刚才那位渔民却没有给石柱起任何一个名字,他只是叫它们“那些石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只是每天早上出海时望一眼,傍晚归航时再望一眼。命名的方式,原来也可以是不命名。

旁边一个戴遮阳帽的人,正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着什么。我隐约听见“海蚀崖后退速率”“每年两厘米”之类的字眼,语气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他是地质学家。他从数据中看到的十二使徒,与原住民长者从神话中看到的、与水手从航标中看到的、与渔民从日常中看到的,是同一群石柱,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每一种观看的方式,都在重新创造它所观看的对象。

二〇〇五年,一根五十米高的石柱在毫无预兆的瞬间轰然坍塌,几秒钟内化为海面上的碎石。目击者说那声响如同雷鸣,溅起的浪花遮蔽了半边天空。它曾经是明信片上最显眼的那一根,被无数镜头单独框取过,在日出时分会呈现出最饱满的橙金色。它有自己的“一生”:从某次更古老的坍塌中独立出来,在浪涛中站立了不知多少世纪,见证了海岸上从原住民的独木舟到殖民者的帆船再到游客的大巴,最终选择在一个普通的日子悄然退场。

二〇〇九年,又一座小型石柱步其后尘。如今我看到的那些身影,几百年后上千年后是否也将全部消失?而与此同时,石柱腰际的白色盐渍一年比一年更厚更刺目,仿佛是大海写在岩石上的、越来越潦草的笔记。在更大的变迁悄然加速的今天,这些石柱的消亡会不会比地质学家推演的模型来得更快?它们或许撑不到“几百年后”“几千年后”,或许在更近的某一天,某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之夜后,便集体隐没于浪涛之中。而我们此刻这些站在悬崖上的观者,不过是恰好路过了它们漫长消亡史中的某一个黄昏。

太阳开始西沉。这是十二使徒最著名的时刻,低角度的阳光从海面上斜斜地射过来,穿透浪尖的水雾,把石灰岩染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金黄,接着是橙红,最后是粉紫。背景是南大洋那种沉郁的、近乎黑色的蓝,以及浪花撞碎在岩壁上的纯白。暖与冷、光与暗、石与水的对峙,被暮色调和成庄严的和谐。

我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摄影师,他们扛着三脚架在日落前两小时就来占位,反复调整滤镜和曝光参数,等待那稍纵即逝的几分钟。他们年复一年地来,拍下几乎相同的构图。这种重复究竟意味着什么?其中一位摄影师告诉我,他来这里拍了十几年,每年都以为拍够了,但每年都忍不住再来。他说,不是石柱在变化,是光线在变化;不是光线在变化,是自己的眼睛在变化。

风又灌进衣领,那股咸腥味再度涌来,而这次它还带来了别的,近处观景的某个孩子身上若隐若现的防晒霜甜香。而十二使徒沉默地伫立着,正如我站在这里,既在观看它们的消亡,也在观看自己的有限。

风越来越大了。冬季的大洋路向来如此,即便是春夏季节,海风也从不温柔。我裹紧外套,回望了一眼那些伫立在海中的身影。它们背对着夕阳,正逐渐隐入暮色之中,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融化的蜡烛。有一瞬间,我几乎相信它们真的是十二个少年的化身。但地质学是诚实的,它告诉我们,十二使徒不是等待复原的生命,而是正在走向终点的存在。数百年后,或者更早,在某个我们无法预测的风暴之夜,当最后一根石柱也崩塌入海,新的海蚀柱会在别处诞生,南大洋会重新雕琢这片海岸。那些未来的游客或许会站在一片全新的悬崖上,望着另一群石柱,为它们取新的名字,编织新的传说。而我们这个时代的照片、文字和记忆,也将像沉入海底的石灰岩碎块一样,成为未来某个世代地层中的一层薄薄的沉积。

一切都在循环,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我上了车。后视镜里,十二使徒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海。

车子转入内陆高速公路的那一刻,后视镜里的海忽然消失了,被一道山脊干脆地切断,像合上一本书。车轮下的路面从颠簸变得平滑。两旁不再是匍匐的灌木,而是笔直的桉树林,在黑夜里整齐地列队,不卑不亢地站着。我失去了回望的对象。大洋路允许你凝视,允许你缓慢,允许你在每一个转弯处回头看一眼正在后退的海。高速公路不提供这种奢侈。它只允许前进,用近乎冷漠的效率把你推向目的地,推回城市,推回日常。

进入市区,路灯的连续闪烁让视线无法在任何一点上停留,建筑物的密集排列将地平线切割成无数碎片,车流的尾灯在前方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每一辆车都在朝不同的方向驶去,没有一辆车可以回望。这座城市里住着五百万人,每个人都在高速公路上前进着,在日程表里前进着,在人生的进度条里前进着。回望不被鼓励,凝视被视为奢侈,那些正在消逝的被挡在挡风玻璃之外,被甩在后视镜所不及的盲区里。我眷恋大洋路的那些石柱吗?我眷恋,我还眷恋那条路本身,那条允许你在前进中保持回望的路。而生活中大多数路,都不提供这种许可。

从此以后,那些伫立在暮光中的身影每每浮现在我眼前,岌岌可危地,摇摇欲坠地,惊心动魄。而海风会再一次灌进我的衣领,带着咸味,带着铁锈的微茫记忆,带着亿万年的潮湿叹息,提醒我,你曾经在地球的一道伤口上,在前进与回望的缝隙间,在一条允许你慢下来、允许你凝视、允许你为正在消逝之物驻足的弧线上,目睹过一场正在发生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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